第18章 破碎的娃娃

在周复池似乎永无止境的哭声里,李书华渐渐平静下来。

她枕着沙发背,用那双依然年轻但已经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整个人仿佛死了大半。

李书华最终还是带着周复池去了姥姥家,很识趣地在老人讥讽前率先否认自己过去的一切。

是她愚蠢至极非要嫁给一个给不起彩礼的人,是她眼盲心瞎信了一个一无所有男人的理想和承诺,是她不知好歹拒绝和老人牵线的离异但有钱的老板结婚。

周复池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

他呆呆地望着再次陷入崩溃的李书华,心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惊惧。

他偷偷瞄着姥姥姥爷,他们还是不置一词,波澜不惊,神态自在,似乎很享受这迟来的、彻底的胜利。

直到李书华向他们保证找到工作后就搬出去,他们才拖着步子走向书房,把里面的杂物拿了出去。

但是,已婚已育女人好像没有未来。

李书华重点大学的学历早被洗掉了颜色和重量,只剩下作为一个中年女性的价值,略胜于无。

在一次又一次被告知回去等消息后,她坐在路边长椅上,观察着不远处坐着的一对年轻情侣。

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和周长文恋爱的时光。

平心而论,周长文是浪漫的,她的恋爱是很圆满的。

她也并不十分后悔结婚。

结婚并不是一个不可逆的行为。婚姻也只是一种形式而已。

结婚只是看上去把两个人变成一个家庭,离了婚,又是两个人。

现在周长文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可以重新是一个新的人。

如果没有周复池的话。

李书华一怔,猛然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怎么可以这么想?

她也并没有经过周复池的同意就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她到底该恨的是她自己,不对,是周长文。

如果不是周长文一心做他的科研,把房子抵押给银行申请贷款,又因为还不上贷款去赌博。

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向父母低头。

李书华愧疚的心情在买完小蛋糕之后减轻许多,像是想起什么,她又折回去给弟弟女儿小妍买了一个。

父母的房子改了个名字就是她弟弟的,严格来说,她现在其实算在弟弟的屋檐下。当初如何因为父母偏心与他撕破脸,如今也不得不低头。

不知怎么,她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又苦又涩,一路上越发强烈。

小妍哇哇大哭的声音响彻整个客厅,震得桌子上的水杯泛起波纹。

瓷娃娃的身体散落一地,最大的一块正好落在周复池脚边。

小妍双臂紧紧环抱着老人,躲在老人怀里斜着眼看周复池。

周复池一动不动,背对着小妍的身影孤单又倔强。

他已经努力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

周一到周五他每天中午都吃得很饱,晚饭的时候随便吃两口就离开餐桌回房间了,和这里的人互不打扰。

周六日也几乎整天待在房间。除了上厕所,他绝不外出,以免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但今天,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去公园打发时间的时候,被突然钻出来的小妍猛撞一下,肩膀被桌角咯得生疼,还没来得及揉搓,书架上的瓷娃娃晃晃悠悠地朝地上栽了下来,瞬间四分五裂。

瓷娃娃碎了,小妍哭了,周复池定住了。

李书华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在看见小妍偷偷笑着的时候就全然明白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表情,有恃无恐的、理所当然的、令人憎恶的神情,她在成长过程中在她弟弟脸上看过太多次了。

原来是会遗传的。

可是能怎么办呢?

“小池,给妹妹道歉。”

李书华轻轻拍了拍周复池的肩膀。她希望他能懂得这个动作的安抚意味,但她发现他的肩膀梗得更直了。

周复池的嘴角瞬间掉了下去,李书华心里软了一块,他委屈的时候就这样。

李书华的目光落在老人——也是她的妈妈——脸上,无比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老人能开口说句话,说一句事实。

可惜老人数十年如一日,评判规则永远是自己的喜好,脸上甚至浮现了不耐烦的神色,像在无声地催促。

李书华几乎在看见老人表情时下意识地推了周复池一下。

太悲哀了,儿时的习惯不仅还活在她身上,还通过她的手传递给她的儿子。

她多少用了点力,哪怕周复池不道歉,能把他委屈哭也行。

她哭你也哭,只有把所有人都哭烦了,这事才能翻篇。

可是周复池没哭。

她忘了他不爱哭,从几年前她和周长文言辞激烈地争吵开始,她就很少再见过他哭过了。

不哭怎么行呢?

妈妈连一个小女孩都惹不起的。

于是厉声道:“你比妹妹大那么多,让让妹妹怎么了?”她又推了推周复池,力气比得上她的音量了,但是她还是没有听见周复池的道歉,反而听见沉闷的一声砰。

周复池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右手直直地压在锋利的瓷块顶端上。

直到此刻,摔碎的瓷娃娃仿佛才开始真正流血。

司机皱着眉头通过后视镜往后看,似乎担心后座的乘客弄脏了车座。

李书华的双手隔着丝巾紧紧按压着周复池正咕咕往外冒血的右手,紫胀着脸恳求司机开快一点。

血像终于挣脱了皮肤的束缚,肆无忌惮地撒欢,溜出一位自责的母亲紧握着的手,把丝巾晕染开来,开出一朵朵红花。

“没事的,妈妈。”周复池轻飘飘地低头看了眼他的手,轻声说道:“接下来几天姥姥会对我们好一点的。”

他平静地望向窗外,路边的树木全都脱去了叶衣,僵硬地展示裸露的肢体。

李书华一愣,肩膀先是微微耸动,过了一会儿才剧烈起来,嘴巴吞吐着气声,分不清在笑还是在哭。

她就这样笑着哭着,过了一年又一年。

笑着从周复池姥姥家搬出来,“小池,妈妈还能指望你。”

哭着租房子,“如果不是为了你,妈妈早就……”

笑着找到工作,“小池,妈妈找到新工作了!”

哭着路过原来的家,“你爸该千刀万剐!小池你不能像他一样没良心。”

笑着收到母亲节礼物,“妈妈太高兴了,妈妈想起你小时候……”

哭着让周复池赶紧回家,“你怎么老想着去别人家?你嫌弃妈妈了吗?”

笑着拿到重点大学的通知书,“我活着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这些年的苦没白受。“

哭着送周复池到高铁站:

“小池,要多给妈妈打电话。”李书华的声音和她的手一样干瘪,担心他会忘记一样反复提醒着他。

周复池没有直接回答,只走上前俯身抱了抱她,一触即分。

上了车,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重复几十次,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氧气翻新一遍。

他的右手虚握着,中指正好落在那块不规则的疤上。

他在李书华一次次情绪索取中养成了抠疤的习惯。那块疤上总是印着几个弯弯的指甲印,像倒着的哭脸。

他卸下全身的力气,枕着高铁椅背,闭上眼沉沉睡去,朦朦胧胧听见女声喊他:

“周先生……”

“周先生……”

周复池睁开眼,是护士。

“做完了?”他清清嗓子,看了眼安静躺在床上的李书华。

“是的。您母亲身体各项指标一切正常。”护士展开一个使人安心的标准笑容,“这次的眩晕大概是起身太猛导致的,多加注意就好。”

“麻烦了。”周复池一道谢过工作人员,坐回椅子上,捡起个橘子剥了起来。

“小池……”李书华的眼睛不知不觉又湿润了,透着水气望着周复池的手,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而周复池只是垂着头,专注掀开白色橘筋,把光滑饱满的橘子放在她手里,一触即分。

他侧过脸,将手揣回了兜里,“王姨也该回来了,我看看去。”说完大步一抬,朝门走去。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周复池直觉敲门的人不是王姨,但他打开门,依然愣在原地,眼里说不出的骇异。

竟然是陈叙川。

“我来看看阿姨。”陈叙川脸上展开一个不请自来的歉意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复池觉得陈叙川有点不一样。

不仅仅因为他今天没穿西装,好像抓了发型,倒是比穿西装阳光多了。

他视线下移,见他双手拎满了营养品,淡淡地说:“我妈不爱吃,家里的都放过期了。”

“一点心意。”陈叙川和周复池面对面站着,像是等待周复池的指令。

他看得出对他的到来并不欢迎,眼睛里除了骇异还有被打扰的不悦。

周复池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欠过身让陈叙川进来了。

陈叙川礼貌地朝李书华打了个招呼:“阿姨您好点了吧?我是周部长的同事,我来看看您。”

李书华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她对外人向来是客气体面的,“我没事了,多谢你了。”

两人意外聊得来,主要还是李书华一句不离周复池,倒正合了陈叙川的意。

说话间,李书华的眼睛微微一挪,直到周复池出门才收回来,继续向陈叙川打听着。

周复池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他在做什么工作。

“你跟他说的?” 周复池单手叉着腰,眺望瓷青的天,同样的大而空。

“阿姨怎么样了?”陆辰答非所问。

“没事了。”周复池啧了一声,继续追问:“陈叙川怎么会知道我妈生病,你打发他来替你跑一趟?”

“你就说有没有使唤动吧。”陆辰笑道,并不打算告诉周复池,其实是陈叙川冲到他办公室问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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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亚女士多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