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池再次回到病房时，王姨已经摆好两菜一汤了，她双手交握，身体前倾问道： “小周，你一起吃点吧。”
“我不饿。”周复池摆摆手，又要低下头去看手机，突然记起今天比平时多了一个人，朝坐在沙发上另一边的陈叙川一扬下巴，“你吃了没，下去吃点？”
陈叙川本来正在琢磨着周复池怎么天天不饿，被他一问，才回过神来说了句吃过了。
王姨走到床边，给李书华牵牵枕头，给她调整了一个方便进食的姿势，像往常一样挑起话头，试图打破房内再次陷入的沉默：
“小周天天三顿不吃两顿的，怎么还长得这么高，到底是基因好啊。”
勺子在碗沿磕出一声清脆的响，李书华侧过头去寻周复池，只见他垂着眼摆弄着手机，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神色有些悲伤，知道周复池不爱吃饭是从住进他姥姥家开始的。
见周复池又在翘着腿玩着他的种地游戏，陈叙川忍不住问他：“这个游戏叫什么？”
他有点好奇周复池怎么会这么喜欢玩这种不用动脑的游戏。
是平时工作太耗神了，玩点轻松的打发时间吗？
“你要玩啊？”周复池退出游戏，给他看了一眼游戏名字。
时间太久他也记不清到底叫什么了，游戏名都换过好几次了。
“还可以加好友？”陈叙川下载之后打开，一瞬间感觉回到了小时候玩种菜游戏的时候。
“嗯。”周复池铁了心地要把矿井挖穿，充了一千继续往里扔炸药。
“你的好友码是多少？”陈叙川凑过来问，周复池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儿。
他一边念给陈叙川听，一边在心里腹诽着陆辰，他玩这个游戏没少被陆辰揶揄。
回头陆辰要是知道陈叙川也玩，为了他那所谓的职场前途，不知道怎么夸出花来，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声。
陈叙川眉梢一抬，发现周复池已经玩到一百多级了。
他点进周复池的城镇，像走进了一座电子后花园，不同风格的房子被花丛簇拥着，坐落在溪水边。
农场隔溪相望，工厂则被他安排在最角落。
这个游戏情景设计还不错，放大声音可以听见人们的欢笑声和动物的叫声，陈叙川不自觉地静下心来，仿佛自己正在这个小镇生活着。
突然，游戏页面弹出一个礼物，周复池送了他几张绿钞。
“谢谢大佬。”陈叙川笑着把地上全种满了小麦。
因为有陈叙川和李书华聊着天，周复池倒是得了空，安安静静窝在沙发里玩会儿游戏，再处理会儿工作，一下午就过了。
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去请陆辰吃饭，坏心办好事，周复池心里想，当然还有无意中也算帮了他的陈叙川。
陈叙川聊着聊着，逐渐察觉到李书华几乎不了解现在的周复池。
她不仅不知道周复池的工作，甚至有些恨他的工作。
他从她的神态与语气中可以看出，她觉得工作占据了他太多的时间，截断了她太多的电话。
“妈，我们走了。”周复池起身，风衣折了一角，陈叙川不动声色帮他扯了下来，跟着他站起来。
直到这时，周复池这才真正和李书华对视一眼，不着痕迹收回视线，走到坐在床前椅子上的王姨身前，“麻烦您多费心，需要什么就和我说。”
王姨笑着诶了两声，送两人到门外。
其实周复池不交代她也会的，她大概是再找不到工资这样高而且老板经常送礼物的工作了。
“我们去哪吃饭？”陈叙川看了眼手表，像是料定周复池又会吐出一句不饿之前，抢先道：“我饿了。”
周复池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天天想着吃，“你选吧，我都行。”
“你有喜欢吃的吗？”陈叙川补了一句：“除了甜的。”
周复池因为他前面那句话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仔细想了想，发现竟然没有。他抿了一下嘴，还是说：“我都行。”
“能吃辣吗？”
“还行。”
“有什么忌口吗？”
“不吃胡萝卜。”
“吃海鲜吗？”
“不怎么吃。”
周复池笑了，“你调研呢？”
陈叙川也笑了，“总要问出来你想吃什么。”他低头翻找着点评，发现这些餐厅总有或多或少的差评。
最后还是周复池开着车，带陈叙川来到一家店面不大但看着经营多年的面馆去吃面。
老板娘是个十分热情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引着他俩进店。
陈叙川余光观察着店内，装潢简单，但整洁明亮，可能因为还没到饭点，人不算多，墙壁上贴着的开店年份。
周复池刚吃了两口，又按亮了他的手机，陈叙川嚼完嘴里的面，轻咳一声：“手机借我下。”
周复池以为他要看时间，边嚼边用没拿筷子的那只手指了指身后的挂钟，刚打开一个文件，手机就被陈叙川抽走了。
“干什么？”周复池含糊地问。
“吃饭。”
陈叙川面不改色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装好，在周复池射过来的目光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阿姨让我监督你吃饭。”
“？”周复池脸上浮现一副疑惑的神情，没看见陈叙川弯起的嘴角，笃定道：“不可能。”
“真的。”陈叙川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他放下筷子，“不信你问问阿姨。”
他之所以这么坦坦荡荡，因为他笃定周复池不会去问。
不是我要没大没小，是他先没大没小的，周复池下定决心要把他的手机抢回来，起身就要去摸陈叙川的口袋。
很可惜，陈叙川早就猜到了他的动作，一只手早就护住了。
面馆人越来越多了，周复池担心动作太大碰撞到过道的人，还是老实坐回凳子上。
他看着严防死守的陈叙川，带着点无奈扯了下嘴角，“不看手机，那我干什么？”
“吃饭的时候就吃饭。”
陈叙川不紧不慢伸出手，摸了摸周复池面前的碗，还温着，“你嫌无聊，我可以给你讲点学校的事。”
“学校的事，无聊得很。”周复池夹起一口面，低头吃了起来。
陈叙川笑笑，把他前几天回学校的时候，有男生在宿舍楼下摆蜡烛表白，姿势摆好了，抬头看见两个保安抢先站在心形里搂着自拍的事讲给他听。
周复池哼笑一声，“多少年了还搞这一套。”
“什么？”
周复池一口面嚼了十几下才慢悠悠地咽下去，侧着头回忆道：“当年我上大学那会儿就流行宿舍楼下摆蜡烛告白”
“你有过吗？”陈叙川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几声消息提示音，随即嗡嗡振动起来，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晃动起来。
他不想听到肯定的回答。
“没有，蠢得挂相。”周复池头也没抬。
口袋里的手机消停了，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你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周末在这里转转？”周复池伸了个懒腰，回头问跟在后面的陈叙川，把手摊在他面前要手机。
“一起回吧。”陈叙川还给他，上前两步，拉住了要坐进驾驶座的周复池，“我来开。”
“一雪前耻啊？”
周复池抱着胳膊笑，嘴上打趣，腿却放心地从车头前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吃饱了有点发饭晕，周复池懒懒抬起眼，看着陈叙川的手覆上了方向盘，提醒他，“陆辰的新车方向盘有点硬。”陈叙川闻言转了两把，点了点头。
“累了换我开，我先眯会。”周复池面朝车门闭上了眼。
周复池是真的困了，陈叙川才经过两个红灯，他就抵着就卡在椅背和车门的之间空隙睡着了。
陈叙川目视前方，余光留意着周复池，心里琢磨着他在周复池去厕所时看到的信息：
“哥，我现在往酒店走了。”消息后面紧接着弹出一张图片，一直勾着他去猜。
朋友来了？
陈叙川不停地猜，转念路程过半。
周复池的腿不知什么时候蜷曲起来，被他抱在胳膊里，大半个身子都窝在座椅里，整个人因着动作显得局促。
陈叙川拨了下车载空调，把温度调高了两度，视线仔仔细细在他身上爬了一遍。
最后落在右侧车窗上，那里映着周复池眉头紧锁的脸，微微抿着嘴，俨然一副防御姿态。
车内传来手机铃声，陈叙川扫了一眼屏幕，是陈念安。他迅速把手机调成静音，确认没有吵醒周复池后，任由它震动着自生自灭。
在手机漫长的震动声中，陈叙川似乎听见了一声呜咽。
他起先怀疑他听错了，把手机捂在手里，还是嫌烦，索性直接挂断，晚点再找个理由搪塞一下。
直到他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他没听错。
陈叙川一愣，不自觉心跳加速，震惊里夹杂着了然。他放慢了速度，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自己也在潦草的家庭环境里长大，自然对周复池和他妈妈的相处状态敏感一些。
也许周复池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听见李书华开口的一瞬间，呼吸会极其短暂的停滞，稍纵即逝，像没发生一样，随即又带着他那副惯常的表情应声。
陈叙川无声自嘲，你心疼他。
你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