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池的车送去维修了,他开着陆辰的新车回到了青市。
青市距离陈氏所在的柳市只有六十公里,但周复池一般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待个一两天就走。
再就是今天这种情况。
周复池依旧身着衬衫西裤,和平时上班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在外边套了个风衣,把他包裹得更严实了些。
经常穿不等于喜欢穿,周复池只是觉得穿西装方便。
好买好穿好洗,一周五套,周末统一打包送去干洗。
对他这种懒得在穿搭上费心思的人简直太方便了。
他拎着果篮走进医院,坐电梯直达安静的顶层病房。
到底是多花钱的好处,楼道里空无一人,没有人群的喧闹。
然而远离了人群,空旷的走廊不免多了些凄凉。
周复池的脚步声因此格外明显,直到在走廊尽头的病房前才消失。
敲门前,周复池给陆辰发了个信息,让陆辰五分钟后给他打个电话,顺手取消了手机静音。
他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呼出,嘴角轻轻勾起,调试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轻轻推门而入。
“妈,好点没。”
周复池关上门,在李书华灰枯双眼的注视下把果篮和营养品放在床头,从里面挑出一个比较红的苹果,径直走向水池。
洗完之后,周复池对着面前的镜子检查了一下表情,纹丝未动。
他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削了起来。
从他进来,始终微垂着眼,并没有和床上的人有任何直接的目光接触。
“耽误你工作了。”
李书华的目光终于不用再跟着他来回移动,安稳落在正低着头削苹果的周复池身上。
“哪儿的话,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周复池应着,一手握着苹果,一手拿着水果刀,从上绕着圈往下划着,果皮竟然没有断,他眉梢一抬,觉得新奇。
李书华因生病而苍白的脸颊面向周复池,半晌才哑着嗓子淡淡道:“我昨天一直在等你,一直等到晚上。王姨说你有事不会来了,但是我不信。”
她说完便闭上了嘴,视线在周复池脸上看来看去,就像小时候用沉默与失望惩罚他一样。
苹果皮还是断了,周复池弯腰去捡,果皮和地板严丝合缝地贴合,试了几次才成功。
“我昨天上午不是给您打过电话了么,公司出了点事情。”他的声音因为弓着上半身而显得沉闷许多。
“那可能是我忘记了。”
李书华没有听到她想听的哽咽与道歉。
她忘了他早已经长大了,一年赶着一年,把她都赶老了。
她长叹一口气,捏着被子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人老了就容易记不住事儿,我都快忘了你爸是什么时候……”
“妈,吃块苹果。”周复池突然不想削了,切下一块凑近递给她。
李书华充耳不闻,用她那一双皱巴而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余光瞥见周复池举着苹果的手还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一个需要她指示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机器人,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我不想吃苹果。”
门外忽得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
大概是路过的病人家属掏出了钥匙,由近及远,像远方传来的胜利号角。
“那就不吃。”周复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正舒展着毫无情绪的笑意,他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挺甜的。
周复池起身把床头的半杯水倒进窗台的绿植里,手背测试着水温,将一杯刚好能直接入口的温水小心地放进李书华的手里。
李书华干瘦的双手握住了杯子,也握住了周复池还没抽离的指尖。
“王姨出去了么?”周复池面不改色地抽出手,退到两步远的椅子里,胳膊撑在膝盖继续削苹果。
“去楼下买饭了。” 李书华垂下眼,有些失神地把杯子放到床头, “你年底生日过完就三十了。”
“是,您记性真好。”周复池应着,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电话。
竟然还没有五分钟么?
“你表妹比你小五岁,今年端午的时候结婚了,你没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去的。”
李书华忧伤地望向窗外,她的目光沉甸甸的,几片黄叶不堪重负似的飘落而去。
“恭喜恭喜。”周复池侧身在果篮里翻找,全是他不喜欢吃的。
“我身体没以前硬朗了,你打算什么时候……”
周复池的手机铃声终于响起,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病房已经空无一人。
她知道他的电话向来是凑巧的。
“部长你现在方便吗?”
陈叙川试探着问道,他知道周复池请了两天假,一直处于既担心打扰他又想念他的矛盾状态里,无法自洽。
方便。
太方便了。
“你说。”周复池肩膀松弛下来,倚着廊墙站定,用手向后一遍遍理着头发。
“华盛同意和我们合作了。”陈叙川敲击键盘的声音通过传了过来,竟让周复池感到一种轻松与安全。
“比我想象得快了几天。”周复池靠着墙,笑问:“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陈叙川有点难为情,犹豫几秒才说:“我用小号加了他,冒充汉海公司的管理层,威胁他不要和陈氏合作……”
“什么?”周复池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这都什么招数啊?
陈叙川有点不好意思,不等他笑完就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自觉转得有点太生硬,直接把心里话问出来了,赶紧找补道:“有几个着急的文件要你签。”
“我应该下午就……”周复池拖着长音,顺着门缝向里看。
李书华依然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身体像随着岁月流逝一般,躺在床上仿佛不存在一样,小且脆弱。
周复池的喉结滚动不自觉地滚动一下,“晚上回。着急的你让陆辰帮我签。”
陈叙川嗯了一声,但他不想挂电话,听周复池提起陆辰,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陆总监今天迟到了,他说是因为出租车司机开太慢,平时他自己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说着说着,他突然意识到陆辰需要打车上班其实和他也有关系,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如果他不把周复池的车撞了,周复池也不会开陆辰的车,陆辰自然不需要打车上班。
“他就是起晚了,你别搭理他。”周复池一猜就知道陆辰在找借口,“我那车你不用放在心上,几天就能修好。我开陆辰的车是他跪下来求我的。”说完又一次警告陈叙川不许再想这事了。
陈叙川点点头,意识到在打电话,清了清嗓子说知道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听筒里传来礼貌的女声:“周先生,现在方便我们进去给您母亲做检查吗?”
原来是家人生病了么?
陈叙川有点懊悔这个时候还来拿工作打扰他,还没张口,就先听见周复池说:“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周复池跟在护士后面进了门,多了几个人,室内终于有点生气了。
李书华顺从地按照护士的指示进行着动作,甚至在护士的肯定声中微微一笑。
周复池靠在窗台静静地看着她,不禁感叹着时间的威力,他记忆里的她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像现在一样“命令”她。
周复池失神注视着护士在李书华身上安装检测仪,突然感觉右手模模糊糊泛起了痒。
可能是伤口在愈合,他隔着衣服揉了两下,发觉并不是。
他怔怔地缓缓摊开右手掌心,十几年了,这道疤竟然还会痒吗?
都说时间不等人,其实时间只是在和人玩捉迷藏,躲到人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一个动作、一声叹息、一道疤都会是一把钥匙。打开记忆的门,人就会发现时间就在那里,等着被人找到。
九岁的周复池手心还没有疤,有的只是刚刚从学校领的奖状。
他一手攥着奖状,一手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观察着李书华的脸色,轻声走上前,把奖状在失魂落魄的李书华面前摊开,眼睛一眨一眨,试探着开口:“妈妈……”
妈妈会开心一点么?
妈妈会开心一点的吧?
他不知道。
他什么不知道。
他不知道爸爸去哪了,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声嘶力竭地吼叫,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总是哭。
周复池稚嫩的声音惊醒了正在出神的李书华,她的泪瞬间再次蓄满,像暴雨一样砸在奖状上。
上一滴还未弹起便被下一滴压实,一滴接着一滴,一滴覆着一滴,轻而易举把奖状滴穿了。
周复池见状僵在那里,远远望去,像撑着奖状去接眼泪不让它们掉在地上一样。
茫然中,他脑海飘进一个上课新学到的词语——水滴石穿。
也许是奖状上的周字让她想起了破败的婚姻,也许是洇湿的奖状记录了她情绪的失控,李书华拧着眉头,一把抓过奖状撕个稀碎,恨恨朝空中一扬,湿哒哒软绵绵的纸片簌簌落下,拍打着地面。
周复池紧抿着嘴,一声不吭,他的双手无需再托着奖状,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许久,他抿了抿嘴,垂下一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去擦拭李书华的脸,却被一掌甩开。
皮肤接触的瞬间,他的手背被沾湿了一块,凉凉的,就像此刻李书华正盯着他的目光一样,毫无温度。
“小池,你知道爸爸去哪了吗?”
李书华像是突然想起她其实还有一个儿子——让她一无所有的周长文的儿子。
周复池摇摇头,李书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爸爸不要你了,这个房子也不能住了,爸爸把它抵押给银行了。”
周复池对前面那句话习以为常,自从上个月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来过家里,妈妈就一直对他在重复这句话,多种多样的音量与腔调——尖叫着的、哭泣着的、冷笑着的、谩骂着的、诅咒着的,现在他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了。
但后一句话使他睁大双眼,微微侧着头,他的年纪还不足以使他彻底理解抵押的意思。
“就是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李书华的语气与往常辅导周复池做功课无异,视线缓缓落在她和周长文共同挑选的冰箱、窗帘、电视机上面。
最终落回正因她的话而脸色骤变、五官几乎皱在一起的周复池的脸上,她像得到了鼓舞一样,盯着那双与周长文极为相似的眼睛,悠闲又残忍地笑道: “小池想睡桥洞还是想睡姥姥家?”
周复池的脸逐渐越发皱巴,像被李书华沉如死水的目光泡脱水了。
桥洞会有很多虫子,周复池最讨厌虫子。
飞的跳的,蠕动的咬人的,会密密麻麻从裤腿爬上来,爬进头发里,爬进耳朵里,爬进眼睛里。
他不要去睡桥洞。
那去姥姥家吗?那里不欢迎他。
每次去姥姥家他都吃不饱,桌子上全是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射来的视线,像红外线一样交错在饭菜上方,他经常能闻到手中木筷的焦糊味。
“小池选一个,妈妈都听你的。”李书华温柔地笑着,“妈妈只有你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复池低着头盯着鞋尖,手指死死抠着裤缝。
他选不出来,比数学题难好多。
李书华只静静地等着,死寂的房间只剩下周复池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气氛越安静他越恐惧,李书华越耐心他越崩溃。
终于,周复池放声大哭。
李书华闭上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底升起一丝扭曲的愉悦。
在这间即将被收走的房子里,完成了一场母子间的痛苦转移。
漫长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