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看不见他的时候想见他”

陈叙川下午和周复池请了假,提前回家换了件黑色卫衣。

等他赶到的时候,桌子上立着不少空着的酒瓶。

李延站起来朝他招手,但是因为喝了太多,脚步不稳,扶了下徐行知才止住踉跄。

等陈叙川走近才发现酒不全是李延喝的,自然地把徐行知面前剩下的半瓶酒移走,换了个杯子过去,给两人都倒了满杯温水。

“他有点喝多了。”徐行知手掌覆上杯身,视线滑过李延因酒劲上头渐渐发红的脸色,落在了窗外的路灯上。

水杯被困在他拇指与食指间形成的圆弧中,动弹不得。

“我觉得分不了。”

陈叙川轻笑一声,他已经记不起李延和他女朋友从初中到大学分了有多少次。

每次分手又都痛彻心扉,但这么多年来复合次数总比分手次数多一次。

“同意。”徐行知瞥了眼李延的手机聊天页面,表示赞同,李延给对面备注是老婆(吵架版)。

李延缓了会儿,倚着沙发背借着力坐直身体,吐槽两人:“我刚回国就约你俩,一个比一个忙。”

略高于平时体温的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徐行知的背,像是无声的安抚,“行知家里出了点事,我理解他。”

接着端起杯子问陈叙川:“你怎么回事?”

“叙川去家里公司实习了。”徐行知一脸平静地推开李延猛得靠过来的脑袋,“你回来得不巧。”

“怎么样?”李延问。

“还成。”

陈叙川脑海在几秒间闪过会议室、文件、电梯和好几张人脸,最终挑了个还算符合他这几天感受的词。

李延听了,眉头先是一皱,接着眼睛、嘴角一起泫然塌下来, “成不了了。这回真要分了……”

说完比着手刀,拨开面前瓷白盘里的糖。鹌鹑蛋一样大的圆形巧克力被他抖着分成左右两堆。

李延盯着被他用手分开的一条曲曲折折有手指宽的缝隙,“我俩跨不过去。”

陈叙川和徐行知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进行倒计时。

数到一的时候,李延抱着徐行知开始嚎,嚎得十分丢脸,以至于他俩怀疑他包下这层餐厅的真实动机并非只是和许久未见的好友叙旧。

陈叙川手指勾了颗被李延弄掉在桌面上的巧克力,轻轻用力,裹着金色箔纸的圆球便向他滚来。

他撕开正要送进嘴里时,飘飘然地想:

周复池最后讨到陆辰出差带回来的巧克力么?

醇厚滑腻的巧克力在他嘴里融散开来,先苦后甜。

恍惚间他意识到什么,呼吸滞涩,只出不进,只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急促地大口呼吸,试图调息使自己平静下来。

“那你喜欢她什么?”徐行知终于试图解救他的衬衫,挣开李延搭上来的胳膊,把他朝反方向推,十分后悔和李延挨着坐了。

“我要是知道喜欢她什么,我换个更好的人喜欢不就行了!”似乎是被徐行知推开,李延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她?”陈叙川像回过神来,干涩地问了一句。

徐行知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轻微的探究,像在确认这几个字是否真的来自坐在他对面的陈叙川口中。

“最近看了一部电影,”陈叙川轻咳一声,抿了下嘴补充道:“没太懂主角怎么相爱的。”

注意到陈叙川的动作,徐行知笑而不语,用手指抹去桌面上顺着杯子流下来的水痕。

陈叙川看爱情电影本来就足够异常了。

“怎么知道喜欢她的……”李延嘟囔着重复了一遍试图理解,“这还用知道吗?”

“看不见她的时候想见她。”李延说。

“看不见他的时候想见他……”陈叙川不自觉在心里重复。

“看见她的时候想亲她。”李延继续道。

“看见他的时候想亲他……”

“她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她难受的时候我跟着难受。”

“……”

陈叙川沉默着闭上了眼。

李延被空调吹得直犯困,话说得嘟嘟囔囔,声音越来越小。

但字字叫嚣着冲陈叙川重重砸过来。他的拇指紧紧抵住食指的关节,凹下去的皮肤久久未曾回弹。

李延说完趴在桌子上慢慢睡去了,而他像被宣判了一样清醒地放空着。

即使那天晚上他确认周复池单身后欣喜若狂,可他脑海时不时闪回他妈妈如何被所谓的爱情摧毁的场景,因此总是隐忍克制着。

他并没有理所当然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判决,恍恍惚惚间看见自己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奔跑,没有目的地。

终于,他跑得累了,气喘吁吁撑着手臂,抬眼看见二审法院就在不远处。

他直起身调息,整理了着装,迅速恢复了往常的仪态和举止。

直到呼吸渐渐平稳,神色渐渐恢复正常,但他发现自己迈不开腿。

在他清楚地意识到并非因为没了力气,而是他不想时,伪造的面具瞬时破碎。

一万匹马脱缰。

就在他绷得牙齿和身体都发酸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

然而,他抬起头,绝望地发现坐在审判席的是周复池。

爱不爱,都由不得他。

不知过了多久,手背传来一片温热,徐行知推来一杯水,“缓缓。”

他的目光只在陈叙川脸上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拿起李延的手机对着李延拍了张照,连同位置一齐点击发送。

陈叙川端起杯子,只抿了一下又放下,手指插入头发,抬起眼对徐行知说:“我小时候就见过他。”

半晌,才继续开口道: “半夜来我家送文件,我知道他是公司的人。后来我去公司找过他,看遍每一层都没有看到他。”

“你现在找到他了。”徐行知回看他,嘴角微微勾起,就像说出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陈叙川和徐行知一人一边抄起李延,拖着他走向门口站着的高挑女孩。

女孩的脸色很臭,眉头紧皱。不知道是气李延喝多了一直给她打电话,还是气自己此刻又一次站在了喝多的李延面前。

“谁让他喝这么多的?”女孩忍住给李延一巴掌的冲动,眼神来回在陈叙川和徐行知身上跳动。

“不是我。”陈叙川笑笑,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到李延挨打,但知道李延被打清醒后肯定会哭着扑上前去抱住她。

恋爱还能谈成这样,他想不明白。

“也不是我。”徐知行语速并平时稍快一点,像是担心说慢了给李延自己喝多的行为背锅。

女孩看着他俩把李延塞进出租车,临走时还是摇下车窗说了声谢谢。

车牌号驶离眼前,渐渐变成模糊成一团。

陈叙川嘴唇微启,沉默几秒后,只是说:“行知,等你忙完手里的项目来帮我。”

人是不便去安慰正在经历着自己未曾经历痛苦的人的。

有时候,安慰也是一种负担,它会反复提醒着当事人破败的事实已经发生。

徐行知不置可否,影子被路灯拉宽,显得比真人高大不少。

“公司虽然破产了,但一些人脉关系还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自信,“我能处理好,不用担心。”

陈叙川知道他是在拒绝自己的提议,轻叹一口气,无可奈何说:“就是不愿意来帮我。”

“我是不愿意当实习生的实习生。” 徐行知调侃道,“小陈你得加油,我还是比较想直接靠关系进陈氏当领导。”

“那你得等等。”陈叙川笑了,眼中带着同样的自信,“让你坐卞凡的位置,薪资假期都双倍。”

“我先谢谢陈总了,顺便问一句,要等多久?”

“那不知道。”

两人的笑声消散在马路拐角处,微风习习,路灯影绰。

两人告别后,陈叙川坐进出租车,双肩脱力般下沉,撑着下巴靠近车窗,风爬进玻璃轻抚他微红的脸颊。

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控制。任由万千思绪如涓涓细流在他身体流淌,流过他的肩膀,拥绕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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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缰
连载中亚女士多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