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部的到岗顺序一般是陈叙川、张清如、王疏、孙林、其他员工,最后才是周复池。
但今天陈叙川来的时候,周复池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
陈叙川翻看日程,确认今天确实没有任何会议时,门内的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向他推送了华盛的微信。
虽然当时周复池指定他来负责这个项目,但还是带他解决了最难处理的部分。
陈叙川点击发送,等待华盛通过。
周复池的头像是一张流浪猫的照片,背景看上去是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前的红棕色地板砖。
照片构图算得上用心,通体散发黑色光泽的小猫是绝对的视觉焦点——他大概是蹲跪在地上,伸长胳膊举着手机,侧着身俯拍刚饱餐一顿的小猫。
小猫因为被他突然的动作吸引,好奇地抬起头,被他拍下一张直视镜头的懵懂模样。
但陈叙川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停留在角落,周复池不小心把他自己拍进去的那部分上,他耳侧的碎发和半个肩膀占了小小一块地方。
他本想点击图片放大,听见张清如落座的声音,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周复池的头像,屏幕顿时弹出:
你拍了拍“部长”说“我是自愿加班的。”
……
陈叙川手指来没来得及点撤回,周复池就回了一个“?”
“手滑碰到了。”陈叙川抿了下嘴唇,又想起只是和他在发微信,放松了神情,盯着聊天页面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小张来没?”
“来了。”
“你让她把项目分析报告给我送来。”
陈叙川心里突然有点空空的。
等待电脑开机的空当,搭在桌沿的小臂感受到一股从左边传来的震动。
张清如双肘撑在桌子上,肩膀毫无规律地耸动着,深深地低下头去,好像要把自己躲起来。
十几秒之后,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发红,但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还好吗?”
陈叙川并不清楚该怎么安慰失恋的女性,也不愿意过多打探他人**,想了想只输出一句比较适合使用于现在场合的话来。
“没事。”张清如故作轻松,但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看了眼周复池发来的微信,三两下翻出报告,正要起身被陈叙川拦住了,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文件。
“情况怎么样?”周复池听到敲门声,在两句话的缝隙里略微低声地说了句“进”。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翻看着文件,确定文件无误后,用手肘压住张起的文件,握着签字笔在文件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上了他的名字。全程没有抬头看来人一眼。
“嗯,我今天把工作赶赶,争取明天……”周复池公事公办的语气戛然而止,因为他意识到进来的人不是小张。
如果是小张,她应该随手放下文件自顾自就会离开。
他的视线在从文件移到电脑屏幕的路上停留了一秒,见陈叙川正双手托着一摞文件,规规矩矩等他打完电话。
不禁轻笑一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在桌子上就行。
陈叙川在带上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之前周复池给他的报销还没给到财务部。
他紧急走回工位,找出被他整理装订好的报销。
目光落在高铁票上仿宋字体的周复池,短短十几天,这三个字竟然在他眼中变了样子——
之前是方方正正的汉字,现在是弯绕曲折的思绪。
今天一上午周复池都格外安静,这是陈叙川比较他以往进出办公室的频率所做出的判断。
其实更准确的词应该是高效,周复池除了去茶水间冲了一杯咖啡。
当然还是拿着一次性纸杯,其余时间全陷在沙发里疯狂工作。
张清如也不甘示弱,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神色如常,仿佛要把情绪通过按键从心里发泄到文档里。
但她试图保持的正常状态,还是在手机嗡嗡的振动声中垮掉了。
她的眉毛猛得皱起,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抄起手机径直走出办公室,朝着天台走去。
周复池忙完一阵,捶打着肩颈走出办公室,摸了摸口袋,又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他翻找一阵,最后在柜子最下边的抽屉里翻出一盒烟。还有最后两根,把烟踹进裤兜,继续翻找着。
他的手游走在创可贴、咖啡液、巧克力之间,最终也没有找到打火机。
他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去趟便利店。
周复池穿过工位区向门口走着,隐约感觉后背有人在看他。
他下意识回头,发现除了小张的工位空着,其余人都在认真地处理工作。
这时的便利店几乎没人。毕竟这家便利店主要的顾客就是这座大厦的员工。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周复池这样在非工作时间溜出来买东西的。
他随便买了个打火机,结完账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迎面撞上全神贯注看手机的男孩。
周复池边揉肩膀边上下扫视着眼前的人。
大概二十五六岁,锁紧的双眉透露着藏不住的戾气,鼻子和嘴保持着势在必得的嗤笑。
但还算得上礼貌,撞了他之后脸色稍缓,略带歉意地连说两声对不起。
周复池走进电梯,越过投资部所在的十层,直接按了最顶层。
走出电梯,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仿佛这时才发觉他最近抽烟有些频繁,竟然这么快就抽完一盒了。
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打火机咔嚓一声冒出了火,差点被从门缝钻进的风给吹灭,周复池决定在走进天台之前把烟点着。
他用手护住火苗,嘴里斜叼着根烟凑上去,还没够着火就听见随着风送进耳朵的、满是火气和绝望的、张清如的叫喊:
“我欠你什么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张清如崩溃地抹掉眼泪,她客观上能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遇见烂人是再平常不过的,只是主观上还是需要时间去消化,谈了三年的人最终划成烂泥的这个事实。
她满脸都是泪,但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生日的时候你给我买了200块的Mac口红,你生日的时候我是不是给你买了ps5,是不是?”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不是期待对面能够意识到她花的钱更多,而是期待不爱了之后对面还能保持着一点良心。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沉默几秒之后,冷笑道:“那么,你也算下你妈包的饺子多少钱一个吧,我都转给你。就这样,别再联系了。”
她挂了电话在天台吹风,临近九月的天气依旧炎热,但她没有力气挪到阴凉处。
不一会儿,王疏满面爱怜地走了过来,步子轻轻的,动作也轻轻的。
她搂住张清如的时候,张清如感到了一片温热,和空气中的毫无情感的温热完全不同,那是让她感到温暖的温度。
“王姐。”张清如怔怔地看着远处几座更高的大厦,像悬浮在空中的墓碑,“还好,我只是想过和他结婚。”
“男人都是很会装的,现在发现也不晚。”王姐拿出湿巾给她擦了眼泪,“走吧,回办公室吹空调吧。”
张清如下楼的时候,闻到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烟味。
她意识到她在天台的时候,可能妨碍了另外一个想在天台吹走心事的人,她感到微微抱歉,又对王疏道了声谢。
不是所有同事都是正常人的,同事也没有除了配合工作的额外义务,所以要珍视愿意关心她的人。
“华盛还没下定决心,正在整理他离开汉海公司那个隐藏项目的进展,这是他先发过来的一些基础资料。”
陈叙川叫住了周复池,在他走上前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想起王疏的话,微微一怔。
“我看看。”周复池单手撑着陈叙川工位的隔档,像虚空怀抱着他一样,附身去看电脑屏幕。
陈叙川嘴角微微勾起,他在请教华盛时“无意”向他透露了汉海公司签署的一份“对赌协议”。
如果陈氏不投资他们,他们就会把整个项目高价卖给业内风评更差的公司来弥补之前的亏损。
华盛本来就已经打算和陈氏合作了,只不过还在担心陈氏会不会是下一个汉海。
对赌协议一出现,他这才稍稍表态。
对赌协议当然也是假的,这招是跟正在专注看着他电脑屏幕的人学的。
“图片放大点。”
陈叙川打开的图片一张比一张小,周复池不得不向前凑近去看,上半身几乎比坐着的陈叙川还要靠前,脸离陈叙川的脸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陈叙川应着,按着鼠标滚轮的手指却慢吞吞的。
现在周复池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他的视线才开始实落在周复池侧对着他的半张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力有没有被那天他疼得惨白的脸影响,总觉得周复池肤色偏白。
周复池的眼睛在工作的时候才亮亮的,比如现在,其他时间都透着一股散漫和疲惫。
他的视线正要从直挺的鼻子下移时,周复池嘴巴微张,陈叙川目光迅速回正,接着他听见周复池说:
“这个项目后续你跟进吧,我明后两天不在公司,有事电话。”
周复池直起身,余光扫见并排走来的王疏和张清如。
王疏在对上他的视线时,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安心地迈着步子走了。
然而,下午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推迟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