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川微微转过身,不露声色在手机上翻找出汉海公司递交的融资报告进行对比。
果然和华盛看的那份不一样。
难道?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复池,周复池像提前知道一样,双手抱臂递来一个眼神,分明在说:
你猜对了,就是假的。
华盛呼吸越来越急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沉默几秒之后,愤怒却如火山喷发,声音带着极度的压抑:
“他们把我踢出局,就是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财路!我当时就告诉他们,这个东西现在上市就是在制造恐慌!因为模型根本不成熟!结果他们说,商业就是这样!”
他愤然起身,走到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快速地调整着呼吸,最终压下了愤怒,疗养院不是适合发泄情绪的场所。
疗养院的绿化不错,放眼望去一片葱郁,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它们几个月后的结局,发黄、干枯、脱落、腐烂。
汉海公司果然在以升级智能养老项目为由筹资,通过收集老年人数据资料进一步研发预测阿尔兹海默症的软件。
周复池无声点了点下巴,抱臂倚着墙,脚跟点地划着半圆,微微附身检查鞋尖是否粘上了灰尘,悠闲得很。
但他今天并不是来欺负老头的,见华盛脸色稍缓便正色道: “华老,您的初心被汉海公司糟蹋成这个样子,我们实在看不下去。”
“您可以任由它烂在那里,变成您心里的一根刺,也可以联合我们——”他顿了顿,“变成扎进汉海公司喉咙里的一把刀。”
华盛闻言一怔,似乎在辨别周复池话里有几分真心,穿西装的骗子尤其多,何况这个年轻人也算骗过他。
“汉海公司并未向我们披露实际进展,这也是我们今天来拜访您的原因。”
“陈氏集团作为龙头企业必须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绝不会因为公司的投资利益而纵容汉海公司最终上市不成熟的模型,使成千上万的健康老人收到错误的痴呆风险警告,造成无数家庭的恐慌。”
周复池认真的语气搭配流畅的台词,效果极佳,说完平静地看向华盛。
他知道他需要时间思考,他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
华盛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是他主动给周复池留下了联系方式,说他需要几天时间考虑。
周复池刚走进电梯就把西装从身上薅了下来,匆匆把领带拆掉塞进口袋,余光瞥见陈叙川依旧保持着来时的规整,“你不热?”
“还行。”
周复池飞速逃进车里,疗养院距离他的车只有五十米,却仿佛穿过一段火海,把车载空调开到最低才舒服地摊在靠背上。
他临时决定载着陈叙川去附近有一家他觉得味道还不错的鲁系饭店吃午饭。
很不幸,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乌泱泱的人头让他食欲全无。
不出意外要等位,他决定听陈叙川的提议,回公司吃食堂。
又一次抓到陈叙川投来的视线,周复池轻笑一声,“有话就说。”打了下方向盘,车子终于驶进主路。
“万一他发现融资协议是假的呢?”陈叙川问出了在电梯里就想问的问题。
“他发现不了。”
周复池语气十分笃定,单手握着方向盘,袖口衬衫向上挽起,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
“人在愤怒的时候是没有时间去思考的。而且,他是被迫离开的,他不可能有渠道去验证汉海公司融资方案的真假。另外,假的东西能被人当成真的,说明假的东西本身就有真的东西。”
陈叙川了然,无论是汉海公司的固定资产采购清单还是汉海公司的招聘记录,结合汉海公司用以融资主推的智能养老项目,都足以说明汉海公司实际在研发老年人神经方面相关的项目,只不过没有充分证据。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是从汉海公司离开的?”
“从你找的论文里。”周复池解释道,“汉海公司现首席专家发表的论文多次引用华盛的名字,他又是老年人神经行业的专家,托个朋友打听打听,不难知道。”
陈叙川被周复池抽丝剥茧的洞察能力所震惊,一时说不出话。
论文是他查找整理的,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华盛,参考文献放在论文后面不能当作没发现的借口。
“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周复池见陈叙川抿了下嘴,刚想说你还小呢,脑海中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加工了一下,笑道:
“多做几个项目就知道了。往往很多项目成功的关键都在于活的人,而不是死的数据。”
周复池此刻真想给陆辰打个电话,让陆辰收回那句你能教什么啊的质疑。
他也确实给陆辰打了个电话,但在对面接通之后,十分温柔地说道:“晚上请你吃饭。”
对面并不领情,说晚上加班,让他直接打钱。
周复池笑嘻嘻回了句:“那没办法了,是你自己不吃的。”他好不容易良心发现一回,结果陆辰自己不争气。
“你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吧,不然怎么会请我吃饭?”
陆辰虽然问了个问题,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显然早被周复池坑出经验了。
“没有啊。”周复池否认,语气带着惯常的慵懒与调笑。
听着你来我往的对话,陈叙川淡淡一笑,不禁想起前几天李延回国要请客,但他因为忙着加班给拒了。
今天晚上有空,他拿出手机在三人群里发了条信息。
周复池连食堂也懒得去挤,平时不是顾不上吃午饭,就是提前溜下楼去吃。
见桌子上还放着份早上没吃的早餐,临时改变主意不去食堂了。
周复池的办公室根本没有热饭的东西。陈叙川都不用想他会怎么对付午饭,怪不得会胃痛。
他想开口说什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有想说的,没有能说的。
公司食堂菜品称得上相当丰富,快比得上学校食堂了,菜系不少。炒菜、汤面、米饭都有,自助品类也多。
张清如今天情绪有点低落,没有像往常一样,给陈叙川热情推荐她的菜品排行榜。
陈叙川今天决定吃面,端着餐盘刚落座,卞凡后面跟着三两个人,盛气凌人地走进食堂,闯进他的视野。
陈叙川脸上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厌恶,无声地消失在他拌面的动作里。
跟在卞凡身后的一个人慢下脚步,闪进后厨,再走出来时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份被提前留好的糖醋排骨,谄媚地走进卞凡旁边,恭敬地坐下。
卞凡眉毛一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服务。
过了一小会儿,另外一人打了两份汤过来,把其中一份稳稳当当推向卞凡。见他没有新指示才安心拿起面前的筷子,吃起饭来。
卞凡是卞静的弟弟,比陈叙川没大几岁,但身上沾染着一股江湖气。
大概是因为先去了公司项目部历练了几年,那里全是人情世故。
因为他是卞静的弟弟,也没人像对待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那样压榨他,反而对他客客气气。
但哪怕他是卞静的弟弟,陈开岳也没有同意他直接进公司本部,这是陈开岳的原则,就像陈叙川也要进公司实习一样。
卞凡吃得舒心,吃完把筷子一扔,直接起身朝洗手池处走,他的餐具自然有人收拾。
他架着泛着菜油光泽的手,径直路过陈叙川坐着的餐位,旋即,又悠悠地原路退了回来。
“昨天家庭聚会怎么没见你来,”卞凡不轻不重地拍着陈叙川的肩,在他月白色的衬衫上留下几条浅浅的油渍,“姐夫没喊你?”
面条因手臂振动丝滑地回落碗中,陈叙川不紧不慢地再次夹起,静静地吃完才回他:“提前说了不去了,加班。”
“你去了投资部是吧?”卞凡的表情因为加班两个字变得有些扭曲,他姐晚上担心的睡不着觉的事,他不会不知道。
“你能行么?跟得上周复池的脑子吗?”他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清如,下巴傲慢地一扬,“我听说你们部不缺人啊?”
陈叙川轻笑一声,知道他的意思是投资部和昨天的家庭聚会一样不缺人,有人是多余的。
真是,好低级的话术。
“又有人乱说了,我们部最缺人才了,还好小陈来了。”张清如推给陈叙川一包湿巾,不卑不亢地岔开话题:
“卞经理我们部的采购申请什么时候批下来呀?”
“等着吧,等你们部长什么时候有空找我解释再说吧。”卞凡扬长而去。
“神经。天天拽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张清如悄悄地观察着陈叙川的脸色,依旧平静无波。
“我没事。”陈叙川头也没抬,继续吃面,“部长得罪过他么?”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张清如楞了一下,随即应道:“他看不捧着他的人都不顺眼,尤其部长连样子都懒得装。”
几秒之后,噢了一声补充道:“还有何部长。”
她继续给陈叙川细数卞凡不爽的人员清单。
某种意义上那是她作为一个资历稍长的员工向新进员工——就算这个员工是董事长儿子——介绍关于公司正常人的清单,直到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打断了她。
张清如眉头蹙起,用最快的速度挂断,正要拉黑这个漏掉的号码了,屏幕弹出了一条彩信:不还钱就在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
文字下面跟着一张陈氏大楼的图片,logo格外冰冷刺眼。
谢谢收藏的宝宝,今天我生日!! 你让我感到了巨大的幸福!!祝你每天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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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猜对了,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