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他。”陈叙川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试图解释但发现周复池好像在憋笑。
“我也不认识。”周复池笑完吃了口冰淇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叙川。
脚下躺着打转的小东西,正偷偷地向上瞄他。准确来说,是在瞄他手里的冰淇淋。
周复池左手里的冰淇淋已经被他吃平了,于是把右手里完整的冰淇淋递给了陈叙川,“给他吧。”
语气随意,像为了避免麻烦,随意打发什么东西一样。
小男孩哭声止住了,目光紧紧盯着正悬空在他正上方的、马上就是他的冰淇淋。
即使他听不懂,他也看得懂动作。只要离他近的这个哥哥接过给他,他就彻底又不劳而获了。
但陈叙川没听懂。
他怔住了,只觉得胸腔顿时被翻涌的酸涩填满,呼吸渐渐加重。
刚才突然被小孩抱着腿缠上并没有使他像现在这样烦躁。
是要我把我的冰淇淋给他吗?
这不是你给我买的吗?
因为他哭闹就可以把我的给他吗?
因为他年纪小我就要让着他吗?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越想问越问不出,全堵在他喉头。
渐渐地,连质问对象也模糊起来。他发现他想问的其实不止周复池。
全身的血好像都挤在眼周了,胀得发酸,眼睛也模糊了。
恍惚间他看见周复池手里的冰淇淋化成了一摊透明的水,眼前这个小男孩的脸竟然越来越像陈念安。
不问了。
没问出来的话从喉咙满满当当堵在胃部,给他也吃不下了。
他开始解释给自己听。
从法律上来讲,只要周复池的冰淇淋没有给到他,那所有权就还是周复池的,他当然可以选择给谁。
他不是得到了失去,他从来就没有得到。
他似乎更能接受后者。
多大点事,大题小做,一个冰淇淋而已。
他像往常那样迅速掩饰情绪,平静地接过冰淇淋。
正当他俯下身,要把冰淇淋放到这个他明明觉得面目可憎的小男孩手里时,却被一把拦住了。
周复池被冰淇淋冰得微微发凉的手扯着陈叙川的手腕,一把拽着他直起身,“谁让你真给他了?”
周复池偶尔觉得陈叙川呆呆的,比如现在。
他以为他刚回来时递给他的眼神暗示成分已经无法再明显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叙川没看懂,还傻不愣登地要把他的冰淇淋给出去。
周复池随手扯两下西装裤,方便半蹲下来。
他朝小男孩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在小男孩搞不清楚状况而显露出呆愣的目光下,慢慢舔了一口,随即笑着对他说:“没你的。”
小男孩嘴巴一咧又开始哭了,他乐得继续观赏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陈叙川还保持着周复池蹲下去时逗小男孩时的姿势一动不动,手里握住的冰淇淋一点一点矮下去。
周复池眉头一皱,“不吃给我。”他正要去拿,被陈叙川躲开了。
陈叙川背对着他吃了好大一口,冰得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这是我的。”
许久,他又柔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
俩人到底没有见哭不哄,周复池站进阴凉地儿,差遣陈叙川又去买了两个回来。
理所当然小男孩一个,他一个。
过了会儿,一个穿着炸鸡店工服的女人跑了过来,面带歉意地说她在附近工作,小孩在店里待不住,才在这里撒泼打滚要冰淇淋吃。
周复池在女人有些气恼要去打小男孩的时候喊住了她,柔和地笑道:“没事的。”
他看了一会儿女人紧紧攥着小男孩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吧。”周复池吃了两个冰淇淋,一脸满足,连步伐都轻快起来。
陈叙川走在他右侧,心里飘飘然,手腕上仿佛还留着周复池用手握着的微凉触感。
陈叙川按下十五楼电梯,等周复池走进电梯后才收回横在梯门中间的胳膊,习惯性走进角落站定,“部长,你怎么认识华老的?”
周复池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道:“算不上认识。”
当时陈氏集团的核心业务已经饱和,他正在寻找转型方向,为了获取前沿信息频繁地参加行业峰会,于是在一次会议上注意到了华盛。
电梯走进一波护士,分走一些空间。
懒得提高声量,周复池朝陈叙川那边跨了过去,保持着原来的声量不紧不慢继续说:
“我当众把他的老年人神经机制研究理论贬得一文不值,说他要做的事情是巫术,后面就没再见过了。”
陈叙川双眼微微睁大,在觉察到周复池站姿有些异常后,侧过半个身子,给他空出点位置。
周复池默契上前,得以背靠角落。
等调整好位置之后再回想着周复池的话,陈叙川突然意识到周复池那句算不上认识,实在是严重高估了他和华盛的关系了。
他有一种预感,等下他们会被骂出去。
但是他心里毫无担忧,反而很奇妙地升起一种隐隐的与周复池一同冒险的兴奋之感。
“所以今天是行业峰会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陈叙川笑问。
周复池坦然地点点头,“放心吧,不会赶我们出去的。”陈叙川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陈叙川知道他所谓的贬低,是在试探华盛为人,同时降低其他投资者的预期。
“偶然碰见了。”周复池的神色与他的话并不匹配,但他显然不愿多说,摸出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陈叙川也不再发问,静静地等待电梯到达目的楼层。
电梯在十楼又进来几个说笑着的家属,周复池被挤得又向陈叙川方向迈了半步。
密闭的空间已经不足以使他撑开手肘继续打字,于是他连手带手机一起揣进了兜里。
本来周复池和陈叙川各自贴着电梯角落的两条直角边,肩膀几乎紧挨着,现在两人不得不靠得更近了。
似有若无的清新蓝莓果酱味道在呼吸间传递,陈叙川不由自主地垂眼看向周复池的嘴唇,那里是味道的来源。
周复池也闻到了,不动声色地舔了下嘴唇,试图在电梯到达之前完全抹去与他今天装束不搭的味道。
电梯里的大部分人都在第十二层下了,周复池向陈叙川解释,这家疗养院从十五层开始是贵宾区。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电梯按键上,先是他们的目的地十五楼,接着向上在十七楼的按键处停留了片刻,又轻飘飘地移走了。
他们找到华盛的时候,他正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专注着记录不远处一位老人的走姿。
周复池静静地等着,直到华盛的记录告一段落。他收起一贯的慵懒走上前,微微俯身,端正地进行着自我介绍。
陈叙川站在距离周复池半个身位的右后方观察着华盛。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显然是过度耗神的结果。但他的眼睛依然散发着固执的光芒,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短袖,看来心思全然不放在日常的吃穿上。
华盛显然早就注意到了两人,但没想到是奔着他来的,而且眼前这个小伙子的眉眼,他似乎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周复池给他介绍完陈叙川之后他才想起来。
“我想起你来了,你叫陆什么?你找到这里来,没骂够是吧!”
华盛愤而起身,却被周复池轻轻扶住,一脸尊敬地答道:“我叫周复池,您可能记错了。”
“不可能!三个月前的事情我不可能记错!我还没有老年痴呆!我对你印象深得很!”
华盛认真地观察着周复池,确认他就是三个月前在会议上大放厥词的年轻人,一甩下巴:“你小子长得端正,嘴里没一句好话。”
陈叙川轻咳一声,压下了嘴角。
当时周复池公然反对,华老肯定要问他是哪个公司的,姓甚名谁。
周复池肯定会老老实实上报公司,毕竟他还要利用陈氏的影响力去误导其他投资人,从华老刚才听见他们来自陈氏集团便皱起眉头可以验证。
至于姓名,周复池当时肯定说他叫陆辰。
陆总监,深藏功与名啊。
陈叙川想起陆辰被周复池气得五官扭曲的模样,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帮您筛掉了随波逐流的投资者。”周复池笑得轻松,身体重心放在左腿上,像确认华盛会继续听下去一般,不急不慌地继续:“而且我说您的理论缺乏大规模临床验证是事实。”
陈叙川明白,周复池掠过华盛的情绪,直接将话题不动声色引到华盛所关心的项目上。
华盛似乎是再一次想起自己无法深度参与汉海的项目,神情骤然悲伤起来。
他悲哀地认识到,靠自己这样日复一日地记录老年人行为数据,只怕到自己百年也未必能取得实质性进展。
资金与时间,他都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眼神却坚定起来,做一日便有一日的进展,以后的事情,顾不了那么多。
他敛起神色,皱着眉头看向周复池:“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看着眼前神色认真的年轻人,知道他有备而来。
周复池递给了华盛一个U盘,“这是我们收到的汉海公司对外融资方案,您先看看。”
华盛打开文件,他的脸一瞬间胀得通红,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面部,几乎翻涌而出,右手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几乎拿不住鼠标。
陈叙川视线落在了被周复池特意加粗的几个段落,飞速阅读着:
“核心卖点:五分钟测试知晓您五年后的脑健康”
“盈利模式:查看详细风险报告仅需付费99元”
“项目目标:在六个月内实现现金流回正,一年内覆盖研发成本。”
完全可以只用四个字总结:急功近利。
可是,这份对外融资协议怎么和他看过的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