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池今天穿得正式,长腿装进裁剪合适的黑色西装裤内,还规规矩矩系了条领带,但他向下拉扯结扣的动作传达出他并不十分习惯这样的装束——他平日领口敞开惯了。
头发也被他梳了上去,大概是刚洗完头发的缘故,到底有几缕头发挣脱发胶的束缚,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垂散下来,轻伏在额前,看上去反而更不像他了。
陈叙川在周复池还没推开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本来打算在周复池察觉之前收回视线,没想到与他视线相接。
见周复池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陈叙川神色如常,心里却有些张皇无措,说不清是没见过这样的周复池居多还是被他看得不自在居多。
“你天天下班都在干什么?”周复池手肘撑在他和张清如的工位隔档处,托着下巴调侃着问道。陈叙川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砸蒙了一瞬,不解地回看他。
“你不睡觉?”周复池抬手直指他的眼下淡淡的青黑,手臂挥动带来若有似无的极淡的冷调木香。
陈叙川接过王疏递来的镜子,觉得和以往没什么变化,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一般。
“我们九点出发。”不等陈叙川回应,周复池留下一句话走了。
“你们部长今天要出去吗,穿得这么装。”陆辰轻笑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投资部的办公区。
陈叙川下意识想点头,下巴在做出幅度前停止了。因为陆辰其实说了两句话,他并不赞成后面那句,虽然那对于陆辰与周复池的关系来说,完全是调笑。
“我们部长穿西装真的风流倜傥。”张清如不像是回应陆辰,更像是发自内心地欣赏。
“他是挺风流的。”陆辰悠悠地揶揄道,他来了兴致,凑到张清如身边问:“我和你们部长谁帅?”为了避免影响形象分,陆辰丢开了表情,端正了嘴角看向张清如。
“你俩风格不一样。”
张清如被他盯着,脸有点发热——陆辰长相确实和部长不属于一个类型。
陆辰脸部线条柔和许多,眼底常常带着清浅的笑意,不笑的时候也很温柔。大部分时候都很包容,虽然偶尔会被部长气到眉毛乱飞。
她并没有丧失作为一个优秀员工的判断力——她是不能当着陆辰的面说部长更帅的,那太蠢了。虽然陆辰不会生气,但肯定要挖苦她的审美差。
但如果她说陆辰帅,那陆辰肯定会翘着尾巴去找部长调侃炫耀。部长虽然也不会在意,但哪天想起来这事也要揶揄她的审美烂。
呵呵,经此一答,张清如顿时觉得自己的智力水平已经不在部长之下了。
“不爱听官话。”陆辰又看向王疏,王疏俨然一副对男人没兴趣的神色,他正要继续追问张清如,助理喊了他一声。
离开时,他想看看周复池是不是又打发陈董儿子干他自己的事,却注意到陈叙川的视线一直紧跟着周复池,直到门被关上,才又低头充耳不闻地处理工作。
陆辰眨眨眼,若有所思地走进会议室。
公关部今天的议题是如何处理内部高管将一款陈氏主打游戏的客户信息贩卖给黑客的后续措施。
正因舆论已经被控制住,公关部开成这个大部分人都在的会,不然早就各自奔波搜集信息、联系记者了。
陆辰示意下属们先谈谈自己的想法,手指轻点着桌面,那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他听助理汇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思路,他并非在想会议上的事情,而是刚才他看到的事情。
男下属建议先发声明,再立即报警,绝不纵容出卖客户**的行为。
法务出身的女下属声音骤然提高,认为现在并没有多少媒体知道,报警只会让事态扩大化,引起其他用户恐慌。不如对外公布是系统故障导致的信息泄露,我们正在紧急排查,然后约谈高管。
陆辰回过神来,笑眯眯地对两方的观点都表示了一定的赞同,他话锋一转说道:“声明可以发,高管也可以约谈。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试试邀请国家级安全部门入驻给我们公司背书。”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只是平静阐述自己的想法,“同时对外宣布,成立一个数据安全基金会,一部分资金用来免费给用户购买数据安全险,一部分资金用来邀请全球顶级黑客帮我们升级系统,”他加重了后两个字,继续说道:“而不是修复系统。”
下属思索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提出了一个疑问:“成立基金会的资金呢?立项审批周期太长了。”
“钱当然由那位涉事高管出。”他慢悠悠地说道,仿佛胸有成竹。“那就散会吧。”
他并没有明说如何由那位高管出,但下属显然心领神会。
一个做到行业前列的企业,是不可能纯白无瑕,只有常规方法而无其他方法的。
陆辰开完会已经九点多了,本打算直奔周复池办公室,猜想他应该已经出发就回自己办公室了。他看着放在自己桌上的那份陈叙川买的早餐,一种离奇但似乎又符合逻辑的想法在他心里升腾。
“你先睡会儿,远着呢。”周复池把副驾驶挡板放下来,加深车窗颜色,给陈叙川营造了一个算得上暗沉的环境,弯腰去车抽屉里翻找出一个一次性蒸汽眼罩,随手递给了刚系好安全带的陈叙川。
周复池的车并没有车载香薰呛鼻尖锐的味道,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木香,整个车内都是。
陈叙川倚在放低了的副驾驶,整个人浸泡其中,闭上了眼睛。
他对在车上补觉没有抱有任何希望,不过周复池的车技不错,稳稳当当,遇到突然钻出的行人也没有立即刹车,只是控制着速度直到将车子缓缓停下来。
渐渐地,蒸汽眼罩的热气也散开了,他的眼睛也开始沉下来,只不过眉毛始终无意识地轻皱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叙川醒了过来,蒸汽眼罩早已失温干燥。他静坐几秒,有点分不清自己所在何处,意识回笼后猛得看向左侧,周复池还在,莫名安心下来。
“怎么不叫醒我?”他沙哑地开口,轻咳一声调整了座椅。
“又不急。”周复池微微坐直身体,“我们要见的人,是汉海公司原来的首席科学家,因为理念不合被排挤离职了。”
他向右侧身过去,肩背几乎是覆在了陈叙川胸前,隔着窗户指向不远处的疗养院,“他现在在这里做志愿者,继续做他的阿尔兹海默症研究。”
说完他随即下车,施展着因长时间开车而有些发酸的手臂,衬衫因他的动作被拉扯紧紧贴在腰腹。
车窗被敲了两下,陈叙川刚摇下车窗,周复池放大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怎么了?”
周复池手搭在车顶,结果被烫了一下,又用手肘撑着车窗,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冰淇淋店面给陈叙川看,俯身问:“吃么?”
陈叙川循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过去,车子沿街停着的一侧往右走几十米就是一排依次展开的底商。哪怕在郊区,连锁冰淇淋店也只开得起一角。
他其实不爱吃甜的,但今天莫名点了下头。
“吃什么味的?”周复池直起身,蓄势待发的姿态,仿佛只要陈叙川给了答案就要迫不及待买来吃。
关于选择上,陈叙川向来随意得像早已失去偏好一样。
早些年,他总是习惯说和小安一样。这是最保险的回答,因为他只是被附带的那个。陈开岳当着他的面,总不好厚此薄彼,但他却感到无聊,每次都像要趁早解脱一样说句和小安一样就好。
他的朋友并不多,大家彼此交心了解,对口味也自然知晓,出去吃饭也不用谦让,各自点餐。
真要算一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问他吃什么口味的东西了。
他看向周复池,对方用眼神示意他快一点,但他清晰地看见对方眼里并没有任何催促与急躁。
不知怎么,他今天不想随便了,“都有什么口味的?”
他听见他问了出来,在有些喧闹的街边,哪怕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依然十分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周复池侧头认真地回忆起来:“有蓝梅的、有草莓的、有蓝莓的、有原味的、有蓝莓的、有巧克力的……”
“蓝莓的有那么好吃吗?” 陈叙川笑了起来。
“我只是给你推荐一下,你自己选。”周复池微微发愣,他还没见过陈叙川这样笑过。
“和你一样。我也要蓝莓的。”
他还是选了一样的。
但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
周复池走的时候交代他下车的时候把车门关好,去前面的凉亭下等他。
车窗里看去,周复池向服务员指了指图片上的蓝莓冰淇淋,又伸出手,晃着手指比了个二。
那里面有他的一个。
陈叙川走下车,刚走了几步,小腿突然被什么肉乎乎的东西撞上了,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才几岁大的小男孩。
周复池举着两个冰淇淋往回走,舔了一口冰淇淋,抬眼看见的就是十分无措的陈叙川弯着身子,试图把哭闹的小男孩从地上提溜起来的场景。
小男孩年纪不大,但撒泼打滚似乎很有一套。
他的体重不重,但就是无法让他站立,因为他整个人像个大肉块一样往下坠,脚被他藏起来了。看得见,但没办法在拽他起来的过程中掰直他的腿。
站在大太阳下晒着,陈叙川额头上沁出细汗,无奈地向周复池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脸上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