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玄武门
“淮儿尚在病中,不能来看您。”皇帝俯身奉上最后一碟果品,端正跪坐在灵位前,“温室里的樱桃熟了,春天要到了,父亲。”
他叹息着说:“我每日都在思念您,想我年幼时,父亲在花园里陪我玩;想我少时出征,父亲隔天寄来的每一封家书。”
庙堂昼夜洒扫,光洁如新,清爽疏阔,甘甜果香微微醉人。先帝不会回答他成年的幼子,景和温声道:“我还有许多话想与爹爹讲,可你不在了。我遇到个很有趣的孩子,雪珠似的,不是寻常美人,年岁比我小上许多,惯会招人心疼。他好像是方燮的孩子,不过无妨,父不父,子不子,天经地义,覃君和我合力把方氏整倒了,父亲若见了淮卿,倒要谢他。”
谈起大巫师,皇帝含笑道:“闻渊万事不放在心上,冷清清的。不记仇,欺负他也不恼,当年他初来宫中,宫人私底下嘲他病弱,是残花败柳,闻渊径自走过去,竟未看他们一眼。狠毒令酷吏胆寒,心计使君子变色,从无睚眦之报,而有秉公之行。朕平生所敬莫过于淮卿,纵是父亲见了,也是要称许的。”
“父亲留给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熬到今日的不剩几个。芷阳一战后,纵是封侯拜相,剖符丹书,终究无益于逝者。梦里相会,连面目都记不真切。王缵的小女儿都三四岁大了,朕当初还同他约做儿女亲家,如今也不行了。陈璗还是那副闷闷的模样,有的没的总爱多想。李敬信倒还是没长进,大字不识几个,一看书就困,没奈何,他当初跟朕才十一二岁,朕眼看他从小莽夫长成大莽夫,都这些年了。”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呓语,“朕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再同他们说起少时华灯纵博,雕鞍驰射的日子,只一味称臣罢了。唯有闻渊在时,朕才觉得松快些。”
淮卿真如良药,苦而回甘。世人畏苦,唯有天子心不厌,占尽春风未起时。
皇帝长身而起,丹漆牌位上描金字刹时暗去,灯影微摇,案上整齐供奉的先帝遗物年久陈旧,色泽粗疏。
“父亲。”他再次呼唤,语调低沉,“我年少征战,至今已十余年,幸蒙宗庙神灵祐助,逢凶化吉,变守为攻,殄灭敌国。西凉臣服,巴蜀纳款,伐赵逐北,鞭尸雪耻。屠辽东为郡县,将有事于淮右。父亲泉下有知,必当欢喜。当年,您将偌大家业交付于我,多少豺狼等着看孤儿寡母的笑话,边境烽警不息,朝堂人人异志,艰难方甚,太后却处处与我作对。每每彻夜难眠,想起父亲的不易,我都熬过来了。”
“儿于景氏可谓之忠矣,遇大臣亦不薄矣。兵费日广,禄赐优厚,悉取之于民。农蚕耕织,不能有所匡助;父兄子弟,转死沟壑之中。白骨暴于野,下民何所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轻民之罪,日甚一日。”皇帝平静地发问,“倘若再有布衣戎卒,锄耰棘矜,蜂起于闾巷之间,儿何面目见汉阳父老于地下?”
“我曾将驱人填堑当作纸上游戏,将攻城野战看成口头玩笑,自我十三岁起,八百里关中就是我肆意摆弄的器具,户口钱粮,不过籍帐上加减的几个数字。我的督战队陌刀下滚过无数退却的头颅,为了我的野望······为了您未尽的遗愿。”
“我是您政策与意志的延续,我自以为高明的一切谋略,都在您的预料之中。我放纵并杀害了您的兄弟们。我疏远太后,与她互相仇视。我驱使良家子弟为我的兴致送死。您失去了一切,要借我夺回来。”皇帝肖似母亲的眉眼蹙起困惑,“可是父亲,无论能否取得天下,无论我们是乡野小民还是皇室贵胄,我们从始至终都一无所有。我向前是为了什么呢,我愚弄他们,鞭笞他们,奴役他们,我胜在遍身血污······我以什么理由前进呢?父亲?”
“而今北方已定,百年未有,新旧黔首,有若更生。”皇帝口吻柔和,仿佛正与人商议,“荧惑示警,寿春失利。他们劝朕退修文德,少弛武备,像您一样,将重担交托给下一代。朕连母亲尚不能孝顺,遑论子畜万民,父亲以为呢?”
风过高堂,门开青山,皇帝回身看向殿外。
没有任何一种人生,是由自己选择的。在那狂热的南征北讨的战火中,在那冷酷的内迫外困的算筹里,烈焰如冰,长风如静,镜花水月,今夕何夕。
凉州山雪撒吴盐,惊鸿折翼裁并剪。魂兮归来!
他并未回头,深殿的阴影长长地拖在皇帝衣摆。
“我知道我是谁。”他淡淡地回答,“斗转星移的莽莽江流,我仍能分辨身处何方。既然剑在朕手中。”
“前进,尽我应尽的义务,为我抢夺来的职任。创建治世吧,哪怕藏污纳垢;掀起波涛吧,哪怕转瞬即逝;榨干一切该有不该有的可能,哪怕不脱窠臼。我仍将执行危险的阴谋,请你庇佑我吧,父亲。”
皇帝从容降阶,振袖临风,晴光讨好地追逐天子靴下软尘,数重庙堂被他抛在身后,被束缚的魂灵无声呼喊,他渐行渐远,不再回顾。
景和时常携巫师赴祯陵小住,皇帝负责祭拜,巫师负责散心,是以大巫师对祯陵行宫熟门熟路,清醒后发现自己又被换了地方也十分淡定,去书房翻看近日奏报,从厚厚数沓公文中无意抽出一张纸笺,其上潦草题写了一首诗,道是:
寒春晚浅薰,冻土早深耘。
道统陵夷久,神州转战殷。
平邦如捧璧,复礼合挥斤。
置酒黄金阙,尊前待孟贲。
想是陛下遣兴之作。覃淮正要放归原位,皇帝正好进门,笑道:“醒了?还疼么?冷不冷?”
巫师端坐原位,仰头乖巧地等皇帝亲吻爱抚。景和余光瞥见桌上的草稿,不以为意道:“随手的玩意儿,朕倒忘了,烧了罢。”他执起巫师纤长而无力的手,“怎么不说话?嗯?”
刚刚醒来,巫师的声线犹带着沙哑的温顺,道:“陛下去看先帝了?”
景和绕着他长长许多的头发,柔声道:“朕陪父亲聊了一会儿,等你愿意了,我再带你去见他,好么?”
大巫师可能觉得不靠谱的爹遍地都是,不想再认一个,只含糊地应了,去抽奏折闲闲翻看。皇帝也不勉强,命人送上些清粥小菜,同他说近日朝野的趣事,含笑道:“太史令说荧惑守心,朕还当应在你身上,怪让人害怕。”
巫师道:“荧惑与臣有何关涉?倒是长乐宫那边——”
皇帝喂他喝粥,巫师也就识相地不再提起,景和道:“你记得夏羕么?邺都那晚照顾你的将军。”
大巫师深谙君心,立刻反问道:“谁?”
景和解释道:“他平定冀州后,擅自带兵南下寿春,朕因之改授徐州都督。前不久,业已投降的伪赵扬州刺史勾结江楚,攻陷寿春。夏羕率残部退守徐州,上章乞援,且请罪。”
巫师听故事似的,天真道:“寿春是北朝扬州治所,陛下为何不任命夏羕为扬州都督,而是徐州呢?”
皇帝将粥碗放在一边,闻言笑道:“明知故问,连朕都敢哄了。”
巫师被看穿,反倒开扇掩面,幽深的黑眸含笑窥向身旁人。皇帝凑近亲了亲额头,道:“再吃一点,我们把今天的药喝了,好不好?”
大巫师似乎没有饥饿感,偶尔景和甚至感到他在厌食,只是在两种痛苦之间选择了较轻的。
但他今日格外配合,皇帝示意宫人撤去碗碟,笑道:“这么听话?有事求朕?”
大巫师只是心血来潮表演欲发作,无事相求,却也不肯吃亏,便指着题诗纸笺,信口道:“陛下送给臣吧。”
既是赐诗,该有头尾,景和提笔欲写落款,又觉私交密惠,署尊号殊无情致,遂道:“闻渊既为朕取字,不如再想个雅号?”
覃淮陪侍在侧,闻言抱怨道:“臣素乏文才,陛下自去找学士。”
皇帝道:“那便不给你了。”
大巫师惨遭威胁,略一思索,回说:“就写‘长安主人’如何?”
皇帝欣然命笔。宫人自屋外禀报道:“陛下,阁下,王大将军求见。”
巫师正要告退,却被皇帝按住,道:“朕不想见,让他回去罢。”
宫人犹豫道:“陛下,大将军已在祯陵外等候三四日了,他说如陛下今日不见,就等到陛下接见为止。”
皇帝轻笑道:“还是这个脾气。”说着递给巫师一本诗集,“南朝的新诗,比奏表好看多了。若是累了,朕陪你回寝殿午睡。”
巫师眉目低垂,他容貌柔和清淡,俯仰如愁,皇帝愈发怜惜,温言劝慰道:“不高兴么?朕带你去后山走走?”
覃淮回道:“分明是陛下不高兴。”
“纵是不高兴,也要先紧着我们家阿淮。”皇帝轻轻揉了揉巫师的脸颊,“你的病好了,朕的烦心事也就去了七八分。来,只要淮卿笑一笑,朕这就派人去请他。”
大巫师年纪虽轻,却镇静持重,皇帝最喜欢引逗他炸毛,果然巫师起身就走,皇帝将他抱在怀中,有如把玩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浅笑道:“好大的气性,朕若不是皇帝,谁家养得起呢?”又不经意问道,“如若你遇到的我不是皇帝,而是个闲散亲王,你还跟我走么?”
巫师心说也不是我跟你走的,却断然道:“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景和又道:“若我还是我,不是皇帝呢?”
大巫师剔透的眼珠紧紧盯着他,漆黑瞳仁倒映着一痕刀影般的冰冷白光,在温暖宫殿中独有的安宁平和抬眼间抹消,他静静地答道:“我尽应我尽的责任,用我固有的权力。”
“什么?”
巫师无趣地垂眸,翻了翻风格绮靡的诗集,将它扔在一旁,道:“我会帮你造反。”
皇帝大笑,良久乃止,道:“诚如公言。地嫌势逼,朕未尝不敢杀兄迫父,虑无定策者耳,得卿,可无忧也。”
见陛下豁然开朗,巫师告辞道:“陛下还有公务,臣自己出去转转罢。”
山陵草色清浅,路边小小的白花却先开了,王缵谨慎地与佞臣保持一步远的距离,问候道:“臣看阁下脸色好了些。”
覃淮笑道:“回光返照吧。”
大将军显然不敢领受这句玩话,幸而巫师不再深入,闲谈道:“春天到了。”
“是。”王缵见四周无人,略微放松了些,“不知阁下是否知道,丞相尚书等联名上书,因荧惑守心不祥,请迁都洛阳避祸。”
巫师诚实道:“闻所未闻。”就没人挣扎一下吗?
王缵挣扎道:“可下臣以为——太过仓促——尤其——阁下明白么?”
巫师敬佩且纯良地回说:“陛下从不与我说这些。不过,陛下总会听听将军的意见?”
大将军苦笑道:“寿春失守,本也不是多大的事,陛下却久留祯陵不出,朝野惊恐,修济都快要自裁谢罪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罢?有劳阁下为我通传,哪怕请陛下递个话出来呢?”
巫师仍沿着小路慢慢散步,林籁结响,泉石激韵,王缵见他伫立溪畔,自袖中抽出一张单薄的诗笺,折成一只小船,放在水上流走了。
“不会吧?”覃淮回身微笑,“我见御诗,还当陛下要与将军们同饮。”
王缵忙道:“敢问陛下写了什么?”
“置酒黄金阙,尊前待孟贲。”巫师的回忆轻描淡写,“好像是这句?”
将军矍然改容,自语道:“果然······”
大巫师宛如一竿翠竹,在春风中衣袍微扬,王缵不由道:“阁下以为如何?陛下指意欲有所为,但是否太过冒险——”
他顶着巫师“你在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的纯洁注视,生生说不下去了。阁下你这么爱演,有必要吗,陛下他知道吗。
覃淮是唯一窥知上意的渠道,王缵坚持道:“不是臣等怯懦,但请陛下三思。”
巫师冷冷道:“向使先帝以卢顾得天下,安有诸公用处?新君嗣业,将军且同卢顾也。以天下之大,贲育之伦不在朝堂,亦必在野人之中,公其思之。”
王缵惊惧交加,怃然道:“阁下——”
巫师道:“将军且先回罢,在下与人有约,恕不远送。”
将军的表情几度变幻,下拜道:“武将畏怯,乃为天子遗忧!《孙子》曰:‘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愿陛下察臣愚忠,幸赦死罪,臣当捐躯以报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