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三都督
在青州都督李熙永李存霜的记忆里,妘姓的痕迹并不深刻,他的主人们像一篇泛黄的传说,单薄地飘摇在疾风暴雨的摧折中。他年幼时遥遥见过昭绫与昭绮的母亲,那是位不负纯正血统的巫师——一种泯灭性别的职业,无人在乎她是女人。她对琅琊的统御就像覆盖水面的一层清油,十分地周全,可惜水深太深。
琅琊李氏无疑是最成功的妘姓分家,仰赖几位核心家臣的决策时来运转,在胡族南下前后摇身一变,成为诗书礼义之名族,更因祸得福,在血腥惨烈的政治斗争中愈挫愈勇,兵权在握,不像江左诸族,肤脆骨柔,不耐寒暑,早早堕落为徒具其表的点缀品。
李熙永和他的父祖一样,灵活地施展手腕,礼贤下士,拉帮结派,披荆斩棘,稳稳当当地盘踞着副家主的宝座。他瞥一眼满座宾客的脸色,便知其所欲;看一卷玩弄辞藻的文章,便知其深意。他懂得最正统的经典,能清谈玄之又玄的老庄,纸上谈兵,毫不逊色于赵括,更有相当的实干本领,李都督自比齐桓晋文,虽无问鼎之心,亦不将区区周室放在眼内。
三十年白驹过隙,李氏的虚君从绫后变作了燕后,又换成了长安无冕的一位。世人称他大巫师。妘姓绵延的全部意义,都在这平平无奇的三个字里。
李熙永并无实感。
覃淮是蜜糖般的晚霞,被夕阳烘烤得微焦;是清茶般的流风,滚水冲过数遍后轻盈的色泽;是葡萄美酒的良夜,经年酿成的夺目的红宝石。大巫师的刀尖太远,大巫师的绯闻太近,就像他的先代们,总深陷一场又一场相思梦,他们的血也像美人指尖的蔻丹,鲜艳无害,连蘑菇都不如。
他愿意尊敬虔诚地供奉新宗主,但求他永远留在神坛上。
都督走出别院,唇边挂着现实的微笑,笑容似乎保持得太久,他脸颊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几下,才将面具摘去。
幕僚跟随在后,压低声音说:“都督,派去长安的人传信回来了,有不对劲的地方。”
都督示意他接着讲,幕僚又道:“覃淮并未收编李氏巫师,他们被孤立了,仍然无法接触凉州一系。”
李熙永想也不想,随口道:“人都送出去了,总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随阁下高兴吧。”
幕僚急促道:“都督三思!辽东大捷,河北安定,周主随时会下旨召都督入关陛见。且覃淮受降之时,也与使者口头协定过。于情于理,咱们都不在上风。如今长安形势莫测,都督当早做打算。”
李熙永往别院里觑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不大好吧。”
幕僚待都督翻身上马,自己也骑了另一匹,两人一前一后驰向青州城。
“方家两代猜忌都督,都督何必冒险收留方伷的妻小?未见其利,不胜其患。若军中族中有小人出卖,长安降罪下来,都督待要如何?”幕僚深知李熙永秉性,抓紧时机极力游说,“周帝多疑严酷,但次于方伷而已;覃淮孤僻寡合,惟命是从。待景和腾出手来,都督自度青州可得全否?”
李熙永眉头紧皱,不置可否,不悦道:“皇帝天纵之才,总揽英豪,虽为之执鞭前驱,我亦甘心。可要我认那乳臭未干的竖子为主——”他重重叹息,坐骑似乎为滞闷心情感染,昂首嘶鸣,跑得更快了,幕僚费力追赶,也只能远远落在后面。
春季风大,一路尘土飞扬,到得都督府外,早有家丁迎接出来。李熙永掸去浮土,阔步往府中走,听将官急禀道:“都督!府中刚到了一封天子制书。”
李熙永惊愕止步,竟道:“哪个天子?”
幕僚急得跳脚,抢先制书拿了过来拆封,奉给李熙永。都督草草看过,写道是天子责以缉捕盗贼,当即一头雾水,道:“青州有盗贼?我怎么没听说?”
制书在幕府谋士中过了一轮,李熙永初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渐渐回过味来,拔剑大怒道:“一帮蠢货!给我查!谁传出去的!我要活宰了他!”
幕僚中有的说:“必是长安中人告变于景和,前时便不该理会什么大巫师,白白送了把柄过去。”
李熙永拍案将起,正要借机发作,幕僚赶在前头扬声道:“都督!派去长安的人不是些连都督府大门都没进过的琅琊旁支,就是都督心腹中的心腹。前者能从何处得来方氏皇族的消息?后者又怎会为着一点蝇头小利背叛都督?制书亦无明言,都督若自乱阵脚,无异于自投罗网!”李熙永神色稍缓,坐了回去,幕僚又道,“都督暂且息怒,臣愿为计画。景和大发兵搜捕方伷之子已有数月,仍无消息,议者多以为亡入青州,想是好事之徒蓄意构陷,景和借此试探。都督不如奉诏大索,将方颎与方颢搜捕出来,献其首级。如此一来,青州得须臾喘息,以待淮北之变。“
谋臣争论不休,李熙永犹豫不定,门外又有军士来报,道:“都督,琅琊来人了。”
李熙永命请入,来者居然是琅琊李氏的一位长老,见了李熙永,长揖道:“本不该叨扰都督,只这几日族中纷扰。老朽不得已,来问上一问——前往长安拜见家主的十余名年轻小辈,被家主尽数退回,臣等惶恐,都督可知缘故?”
他居然又不要了!李熙永深感被戏耍,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首批分割给覃淮的巫师们大部分是无用的弃子,他自己亲自拣选出来的弃子。他们同时代表着琅琊李氏不受重视的另一面——他替覃淮筛出了成分错杂的沙桶里的火药,现在覃淮将它点燃了!
火烧万里残霞,血沃旷野,草色如生。幽州都督张懋瑛极目远眺,欣赏着破国灭族的战果。
“我心中一直有个徘徊不去的噩梦。”他缓缓道,“我戍守这里三十年,祖孙三代承袭同一职责,我的祖父病死在平州大营,我的父亲二十年前死于鲜卑的偷袭,那时我二十四岁——听说皇帝陛下廿四岁时灭掉凉国,我被迫担当起重任来,我害怕极了,又疯狂极了,我率兵奔袭百里,叩开锦州的城门,屠灭了那里的鲜卑人,我割开慕容氏皇子的喉咙,将他倒吊在城墙上,活活晒干。由此一战成名,稳稳坐在幽州都督的位子上,直到今天。”
“您为父报仇的事迹传为嘉话。”时棽彬彬有礼地说,“我想不到这居然是您的噩梦。”
“不。”将军坚定地回答,“它是。”
辩士礼貌地不再说话了。
“我是个军旅之人,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想惺惺作态,装出一副悔恨感伤的模样。对我作出的一切决定,我都不曾后悔,即便再来一次,我相信我也会这么做的。”将军冷冷道,“我下令屠杀锦州城内的鲜卑人,一个不留,就像□□皇帝曾经做过的那样。可你知道吗?五胡乱华过去太久了,偌大的锦州,竟没有一户人家与鲜卑无涉!也没有一户人家不曾沾带汉人的血亲!什么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像个笑话!复仇的将令成了屠城的讯号,有的汉人因得罪了邻里而被指控为胡人,有的戎狄因贿赂得当而免于一死,军纪败坏,勒索横行,那时我才知道,我的敌人并不是鲜卑,而是国号为燕的邦国。
“我决心摧毁它,可日益强盛的关中占去了君上的心神,他不惜与燕和亲,结束这令人厌烦的无尽争斗,来到幽州的戍卒越来越少,兵士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我困守此处,一事无成。我不愿被世人称为贰臣,但我始终不能放下心中的报负,如辽东不能收归,幽州之后,就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若林原中的敌人卷土重来,黄河以北必为焦土。我不愿掩耳盗铃地将此风险移交后世,我想在自己手里解决这一切。
“现在,我毕生的抱负已然实现,死而无憾了。我该自杀,随旧主而去,以示志不在荣华富贵,但我欠了皇帝陛下莫大的恩情,理应为他效犬马之劳,若我死了,恐怕河北不会安定。我会前往长安,朝觐那位神武睿哲的陛下,听凭驱使。”
东风排山倒海,黄昏败走,天穹撤去绚烂帷幕,点点星光明灭可见。
寿春的长夜是堡垒的长夜,严谨,萧肃。城下一队队骑兵举着火把巡逻,城上盛设弓弩,士卒人人各司其职,唯独扬州刺史闲来无事,击节歌曰:“神乌别后狂飙起,漫卷青山袖醉云。也慰将军征战苦,孤轮揉碎夜纷纷。”
夏羕正带着帐下校尉登城巡视,闻声笑道:“前辈好雅兴。”
毌丘云年近六旬,鬓发如银,精神矍铄,为轻甲包裹的身躯依旧精干强健,举止间透着军人独有的利落气质。见是夏羕,拱一拱手,也就不再说话了。
夏羕仰头望天,见银河似雪,仿佛触手可及,欣然道:“春夜甚美,我请前辈饮酒赏景如何?”
毌丘云回道:“也好。只是城中戒备,我们做守将的还是毋效子反为妙。”
夏羕道:“自然,只备一壶薄酒,料也醉不倒我。”
于是二人对坐,毌丘云问了几句长安朝中的事,夏羕一一答了,又道:“多谢前辈教导,晚生这几日读《司马法》,自觉大有进益。”
毌丘云天生不爱被人恭维,回说:“也多谢都督费力保我这老头子,不然,我就得在诏狱任人宰割了。”
夏羕笑道:“诏狱前年失火,现下也不知重建了没有,只怕前辈进不了诏狱,倒要去做宰相了。”
“你见过大巫师吗?”
此言突兀,夏羕微怔,道:“好端端地,怎么提起阁下了?
“我见过他。”毌丘云执起酒杯,话语中暗含隐秘的冷酷,“在他只有七八岁的时候。”
“什么?”
他正要说话,夏羕突然反应过来,斥退左右,毌丘云饶有兴味,问道:“你如此维护他,想是猜到了?”
夏羕摇了摇头,低声说:“阁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无论他是谁的儿子,我都会维护他。”
“我听说你们在搜捕两位小皇子。”毌丘云起身,看向苍茫的远方,“可最大的方赵余孽,先帝唯一的嫡子,却锦衣玉食地留在周主左右。你说,若是被长安的公卿知道了——”
“不可能!”夏羕冷静回答,“无稽之谈!说大巫师是方燮在民间的私生子便罢了,说他是方燮的嫡子,他是哪个皇后生的?方氏认下他了?母亲生子,要受怀胎分娩之苦,故母子之情在乎先天;而父亲若不能抚育儿女,给他应有的地位,与陌路人何异?就是闹到朝堂之上,没有证据,也只是污蔑罢了。刺史慎言!”
毌丘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多少带了点欣赏,承诺道:“你听听便罢了,我不会说给第二人。”他将宫变事草草说完,顶着夏羕震惊的注视从容继续,“先帝误杀绫后之后,一度意志消沉,想将唯一的嫡子认下来,养在身边,以作弥补,甚至想立他做太子。英雄难过美人关呐,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我和方遹极力劝说,想斩草除根。陛下最终同意了。”
夏羕恍惚道:“你为什么告诉我?”
“秘密总要有人分享。”毌丘云仰首大笑,“你善待我,也崇敬覃淮,我不愿你蒙在鼓里。”
“我不知道,才是陛下与阁下的本意。”夏羕起身告辞,“从今以后,这些事,前辈不必再提了。不过,若大巫师真要杀你复仇,只要他吩咐我一声,晚辈义不容辞。”
他拂袖而去,副将见他二人谈得不甚投机,还当起了口角,趁机劝道:“毌丘云虽是老将,到底是敌国的臣子,寿春城中多是他的旧部,将军还对他委以重任,实在不妥当。”
夏羕凛然道:“用人不疑,何况陛下也认他做扬州刺史。不必多说了。”
一行人往城内走,忽然耳畔划过风声,一支箭擦着鬓角稳稳钉在地上。夏羕回头去看,只见城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夜色中看不清神情。
仿佛什么信号,寿春城内立刻人声鼎沸起来,似乎有军队作乱,城中人马难分敌我,不多时便战作一团,飞箭雨集,刀剑交错,副将厉声道:“将军!快往内城躲避!”
原本寂静的城外郊野次第燃起火光,勾勒出山丘绵延的曲线,呼喝声惊天动地。
毌丘云放下弓箭,慢条斯理地饮尽了杯中酒,微笑道:“开城门,迎接友军。”
南朝的军队涌了进来,涨潮般充溢街巷。夏羕率亲兵找到马匹,上马作战,景周的士兵也聚拢过来,另一位将领扬声道:“将军!内城必定也被毌丘云掌控了!我们沿外城向西门突围罢!”
“不行!文官还在内城!”
“哪里顾得上书生!”
“将军!来不及犹豫了!”
夏羕咬牙切齿,扬鞭往城内赶,余众只好跟随,幸而内城平民居多,景况略好,他吩咐副将分兵去控制关中士兵戍守的西城门,自己带人找到还在聚众吟诗的文官们,往马上一扔便紧急逃亡。
巷战几无章法,身后有追兵,两侧时不时冲出惊慌失措的平民或奇袭的散兵,不时有人中箭倒下。
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本能地往前驱驰,直到夜风吹凉了衣襟上累累血痕,夏羕如梦初醒,猛然勒马。
敌人并未追出城外,荒野依旧安静得像个孩子的夜晚。
“寿春失守了。”他出奇平静地说,提剑就往脖子上横。
副将直接连人带剑扑下了马,道:“将军慎重!寿春一城失守,可下蔡、硖石尚有我军戍守!将军当收拾残部,待天子发落,岂能独身求死?”
“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跟我的兄弟们。”夏羕语气飘忽,“陛下把冀州托付给我,我打胜了几场小仗,就失了分寸,一意孤行。陛下还是支持我,可我错信了毌丘云,我把淮南丢了······寿春城内有我军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