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火守舍

六十、火守舍

“爹爹!爹爹!爹——”

须发斑白的老父亲迫不及待迎上前,一把举起了幼子,眉开眼笑道:“爹爹在这儿呢!和儿,我们和儿真乖,爹最喜欢你了!”

雪白的小团子大方地亲了亲父亲的脸颊,指示道:“放我下来。我长大了,不喜欢举高了。”

老皇帝殷勤地一迭声应好,牵着儿子的手走进殿内,讨好地问道:“上课累不累呀?今日学写了几个字?”

太子当即要展示书法,命令父亲给他备纸研墨,皇帝有求必应,也不要宫人插手,亲自置备妥当,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若打搅了小儿子,使他分心,写不好大字,太子是要发怒不理人的。

他仔细端详儿子稚嫩白皙的面庞,心中疼爱又忧愁,待景和将一整张纸举起给他看,不加掩饰地等待父亲夸奖,赶忙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赞誉道:“写得好,比爹爹好多了。”

太子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气度不凡,道:“我教你!”

“爹爹年纪大啦。”皇帝耐心地解释,“学不会啦,你娘也写得一手好字,以前是村里有名气的,你哥哥姐姐们呀,也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

“你说过好几遍了!”太子皱眉打断,“我没见过娘也没见过哥哥们。要是他们还在,你还会最喜欢我吗?”

父亲与他额头相抵,语气饱含沧桑,回道:“你最小呀,要是你几个哥哥尚在,你就不必这么辛苦了,天不亮起床上学,这么小,手上都磨出茧了……和儿,你只用平安快乐地活着,朕给你一大片封地,今天找你大哥,明儿去你二哥府上,后天呢,就去公主府,你不是想学打络子么?你二姊最会这个……”

“我不要!”太子脆生生地说,“我要去打仗,让他们都听我的,我来给哥哥们封邑,他们享福就行。”

老皇帝失笑道:“那我呢?也得听你的?”

“你也听我的!”

“那好吧。”

小太子运筹帷幄,指点江山,道:“我们先把凉州打下来……我想了个法子,可以灭掉南国……爹!”

她满怀恶意指出的,只是一个早有答案的题目。

灯火微弱,镀青釉以玉色,夜凉如水,仍在山石缝隙间流淌,浅浅侵染了巫师一片衣角。

他的瞳色极深,仿佛流水雕琢出的黑曜石,偶尔显出些许清透的棕,黑夜里色调暗沉,唯有金黄的光点冷冷亮着。

皇帝看了他片刻,只觉霜白雪素,驱除浮靡鲜华,凛凛使人敬惮。

“阿淮。”

大巫师独坐窗下,手握一只酒杯,不知静思了多久,杯中的酒水仍是满的,如他本人,依旧是清晰冷淡,回首微笑时眉眼舒展,如春柳披拂,牵惹尘丝。

皇帝从他手中拿走了酒杯,问道:“为什么不睡觉?”

巫师轻飘飘地笑了,并未回答。

景和道:“疼得睡不着,就把朕叫醒。”

巫师甚至没敷衍他,直接摇头拒绝了。他以多病为耻,绝无可能借此向人乞怜,皇帝换了个话题,道:“朕命人给你热些酒,别喝冷的。”

病人是不能饮酒的,但酒醉可以麻痹剧痛,至少让他睡着几个时辰,覃淮起来倒酒也是为此,可皇帝同意,他反而轻描淡写道:“我不饮酒。”

景和索性陪他坐着,闲谈似问道:“你之前也会喝一点,不要么?”

“臣之前怕疼。”巫师取过酒杯放回桌案,手指冰凉冻人,体温反常地低,“现在不怕了。”

皇帝抓住他的手腕,道:“昨儿高烧不退,今夜又冷得像冰,这算什么病?山川为何以如此强烈的反噬折磨它的本源?对它有什么好处?”

巫师从容道:“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

皇帝无话可说,覃淮道:“陛下,近来漠南边境还有互市么?芙蓉烟——”

“朔方,恒州两地皆有回报。诸胡内乱,自相残杀,互市规模不大,朕已着人监管。外来之物,过几年自然绝迹。”景和将灯芯挑亮了些,火光猛地蹿高,如幽夜惊魂,“传言旧胡诸部与漠北突厥首领率精锐集会议事,一夕之间全部失踪,遍寻不得,各族群龙无首,乱作一团,闻渊知晓缘故吗?”

“我做的。”

皇帝无奈道:“你当真不要命了,如此规模的屠杀,反噬将有多强,你没想过么?”

“反噬只作用于血缘之中,攻击异已并无反噬。”巫师浅浅微笑,“这是一项最基本的职任,我的先代也曾清扫四夷,协助周室分封。更早之前,王巫们亲自主持战争。山川有灵是给予华夏的赠礼,自然也是杀戮蛮夷的屠刀。”

皇帝苦笑道:“天道择卿,足见圣哲。阿淮,可朕宁愿你不是。”

大概由于疼痛或困倦,巫师只是摇了摇头,撑着案几想起身,却脱力般直直倒下。皇帝连忙去扶,臂弯里的巫师双目紧闭,病容虚弱,仿佛一汀行将散去的潇湘烟雨,梦里巫山。他掩藏得很好,最亲近的人也难以窥探,景和紧紧抱着他,感到平生未有的艰涩苦恨。

凄风哀鸣,残灯飘忽,惶急地熄灭了,深殿勾勒着灰黑的轮廓,如一只露出獠牙的凶兽。

门外响起宦官尖细低顺的声音,禀报道:“陛下,太史令求见。”

按惯例,太史署会在开宫门前上呈当夜的观星报告,太史令反常求见,必定是天象有异。景和深呼出一口气,将巫师打横抱回床榻里,为他盖好被子,走出内室,命人传太史令觐见。

太史令出身天文世家,累代以观星为业,自景周开国便承担着仰观天文的重任,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素为朝野敬重。他颤巍巍地被宫人引进来,纳头便拜,高声道:“陛下恕臣死罪!”没等皇帝客气,又连连叩首道,“陛下!荧惑逆行犯心大星已有二旬,至今徘徊不去,臣昧死来报!”

景和轻声道:“荧惑守心?”

太史令审慎回道:“是。臣等开始发觉荧惑行至心宿,皆以为荧惑只是行经,不会留守。孰料荧惑连日不去,臣不敢隐瞒,是以漏夜来报,请天子示下。”

荧惑守心,王者恶之。太史令不明言,皇帝也知晓这最严峻天象蕴含的预兆,他转头看向内室,在胶着的寂静中问道:“还有谁知道?”

太史令道:“除臣之外,还有天文台轮值占星的学生们,臣已严令他们务必保密,可是南边······”

天子崩,逆臣起。任何君主都不会乐于看到的天象。太史令谨慎地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素以英朗俊美著称,一笔一画浓墨重彩,仿佛出自天工呕心沥血的雕琢,太史令看到他似笑非笑的唇角,那过分平静的表情中并不含分毫惊慌犹豫,只道:“平身罢。荧惑又不会跑,何必漏夜来报?”

太史令在一旁落座,软弱地辩解道:“事关重大,臣只怕漏泄了去······”

皇帝不想再听,随口命令道:“将此事具文上报有司,至迟明日,朕要让朝野悉知详情,不必藏着掖着,使人心动摇。”

太史令不能理解君主的自信与傲慢,嗫喏着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他向来远离政治,难免不知措辞,正迟疑间,景和已然道:“就这样吧,快四更天了,卿且去休息,朕也睡了。”

老臣只好告退,背后却响起皇帝平静的警告,道:“朕不喜欢有人胡乱攀扯,尤其牵涉到大巫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

仿佛蛛网生长,纤弱粘性的傀儡丝,台前幕后。也许,太史令在夜风中彷徨,他朦胧有了领悟,兽口深处,有一双灵巧挥舞的手。他不敢深思。

元宪十三年二月,荧惑守心。

不巧的是,天象固然凶险,却对应天子安危,而当今却有南北两位皇帝。这无疑给两朝出了个难题,认了即自认要倒霉,不认即承认非正统,倘如长安与金陵有点默契,各自把消息压下去,也就算了,太史令多少抱着如此看法。可本朝这位皇帝着实阴损,光风霁月地将事情公之于众,又是罪己诏,又是求极谏,征贤良,诏命连发,急如催命,朕之不德,人仰马翻。

日暮时分,御史台的御史们三三两两地从官署中飘了出来,人人眼神迷离,浑浑噩噩,形如赶尸。御史中丞郑绾从窗外目送,不由长叹一声,捋了捋愈发稀疏的白发,转身无奈道:“圣心难测啊,钱兄,你说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尚书令两手一摊,无辜道:“愚兄从何而知?中书令与侍中安在?”

郑绾扶额道:“张侍中吓怕了,啥都不敢管,听说门下侍郎等撺掇侍中上书,称天人感应之说不可尽信云云。”

尚书令无奈道:“真是疯了!耳根子软的毛病何时才能改过?”

中丞一耸肩,道:“太傅闻风,忙不迭前去阻止,张兄仍在犹豫,不知现在如何了。”

尚书令无语凝噎,决定尊重他人选择,道:“传言有人上书指责陛下耽溺声色,至今无嗣,上应帝室将倾之兆,劝陛下广选妃嫔,开枝散叶。中书不敢上呈,奏章压了数日,还是被陛下知道了。”

郑绾奇道:“人还在吗?”

“不在关中。”尚书令以一种理应如此的口气回答,“陛下昨儿找了个由头,给那学士升官了,打发去河东当太守。”

“那谏章也留中不发了?”郑绾抚摩着他精心保养的蓬松长须,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这些年来,弹劾大巫师者想必不在少数,而我等却一无所知,奏本亦只进不出,足见陛下手段高明。还记得阁下初来那年有大狱,数名官员因罪下狱,或流或死,看着与内宫毫不相干······”

“但凡陛下身边多一个人,朝中绝不会如此忌惮覃淮。”君主过于强势,臣下即便意见不合,也难以形成党派之争,譬如尚书令因中书令大权旁落,却并不怨恨,反倒会与太傅偶尔喝点小酒,唠些家常,“太傅说大巫师极有意促成陛下选妃,别人都能如此做,他怎么能呢?若真成了,莫说朝廷,民间的闲言碎语都够活撕了他了!独占圣宠还不够么?何苦贪图贤良的名声。”

尚书令只留意明哲保身之道,自不在乎佞臣之兴衰,中丞更不敢多提,转移话题道:“决不能往陛下的私事上胡乱攀扯。那说什么?成、赵覆灭,辽东那边节节胜利,江楚在两淮仍无动作。陛下有何错谬?往大了说不敢,往小了说没用,鄙人真不晓得该如何直言极谏才是,六部人才济济,就没点想法?”他探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们不如去王大将军府上混顿饭吃?”

尚书令诚恳地说:“你怎么不召开朝会呢?”

郑绾无辜地“咿呀”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杂役叩门进来,掌灯毕,躬身卑顺地退了下去。

无数燃烧的灯芯照亮他们松弛却精明的面庞,沉默是心照不宣的博弈——尚书令,长袖善舞的行政官僚;御史中丞,温和软弱的心腹老臣。

宰相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低声道:“不会吧?”

中丞语焉不详,道:“你也听说了?”

“不会吧。”

“不会吧。”

四目相对,尚书令弱弱地说:“我才在京郊高价购置了一所背山面水的庄子,准备在那儿养老呢。”

郑绾也遗憾地说:“你听说了吗,长安的良田已经降价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尚书令警惕道:“一定是太傅那个老头子撺掇的!洛阳人,坏得很!”

郑绾不甚肯定地揣测道:“你说李将军的妻妹嫁去洛阳,应该是巧合吧?”

李敬信是皇帝的第一任亲军卫队长,景和尤其宠信。尚书令幽幽地说:“那灭赵后圣驾羁留洛阳两月之久,也一定是为了陪阁下游乐吧?”

死寂。

御史中丞深呼吸,道:“真要——真要迁都啊?”

尚书令友善道:“不是陛下要迁都,是我们做臣子的要迁都。”

他将重音放在最后三个字,不出意料地击溃了郑绾,中丞当即破防,扬声道:“就因为荧惑守心?我宁可相信是陛下觉得长安的风水不适合给阁下养病!关中是先帝基业所在!荒唐,太荒唐了,我这就进宫劝谏陛下收回——”他像只毛绒绒的羽雀,愤愤抖了抖衣袖,又可怜地委顿下来,“我前几日才给岳丈的外孙的小舅子求了个长安令手底下的吏职,唉,转眼不值钱咯。”

尚书令不屑道:“老兄我可是长安本地人,我说什么了吗?上午六部集议,都不赞成,我说那你们上书劝劝圣上吧。一声不吱。礼部说心宿乃荧惑之庙,庙堂不祥,迁以避祸也很合理。工部问我是否需要准备洛阳宫的扩建图纸。兵部又说洛阳周边的禁军布防图该画了。户部还在翻找洛阳籍册,吏部和刑部已经在讨论去了洛阳在哪儿安放官署了。出了门,满城风雨,童谣都在唱要迁都了!”

郑绾油然而生“再见了长安今晚我就要远航”的无边愁绪,叹息道:“旁的不多说,可迁都是个大工程啊,洛阳内外多少要翻新的,劳民伤财,国库经得起这么挥霍吗?再说淮北那边······”他若有所悟,从抽屉里翻出一幅地图,指着淮水,“原来如此,陛下铁了心要保住淮北,把都城放在最靠近前线的地方,那夏将军转戍寿春,是不是也——”

“淮北若是被撕开,陛下在故赵地的苦心经营必受动荡。”尚书令向上一指,“天子岂能受这等威胁。什么太傅巫师,都是过眼云烟,你想好奏表如何写了吗?”

与郑中丞作别,尚书令坐上回府的马车,他看着夜色中整齐罗列的房屋,语焉不详地叹道:“人主病不广大。糊涂,糊涂是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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