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旧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同理,大巫师给自己来了一刀,引得皇帝暴怒,倒霉的是噤若寒蝉的宫人与深夜加班的御医。至于当事人,一个高烧晕厥,一个为照顾病人熬了通宵,好容易巫师的温度降下去些,皇帝的脸色也略有好转,老官官伺机进言道:“陛下一夜未睡,如今阁下好些了,交给奴婢等守着便是,陛下去睡会儿罢。”
景和接过瓷杯,哑声道:“昨日之事,一个字不许外泄,明白么?”
老宦官连连称是,道:“清弦宫都是老人,最妥当不过的,陛下尽管放心。只是大巫师性子刚烈,身子又弱,陛下疼他,就慢慢地同阁下好好说,阁下岂有不听之理?好容易养到今日,再有个好歹,还不是陛下难过?”
皇帝按着太阳穴,无奈道:“朕愈发纵得他任性,十七八岁便是个打死不服软的脾气,千娇百宠养了四年,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他见天光大亮,将纱帐放了下来,“前几日进贡有红玛瑙,朕选其他宝石配了一匣,你去拿来,等闻渊醒了就给他。近日只许他卧床静养,不得外出。”
老宦官笑道:“陛下还是亲自来送罢,大巫师必定欢喜。”
宫人来报,称御史中丞郑绾求见,皇帝最后试了试巫师体温,安抚地亲吻片刻,起身往前殿去了,随口道:“你拿给他解闷便是了,什么值钱的物件,也值得大费周章。”
老宦官无言以对,设想以大巫师的古怪脾气,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侍寝有功,喜提巨额打赏——画面太美,他第无数次认真考虑告老还乡的可行性。
皇帝唯一的宠臣破相的消息传遍宫城内外,即便将军们不是口风不紧之徒,也架不住宫门守卫乃是轮班制,回了家总要告诉父母妻子,而父母妻子各有亲朋好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大巫师根本无意隐瞒。
郑绾早早入宫,汇报请示了几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委婉地问及大巫师安好。
景和也知道他是个操劳命的老臣,笑道:“中丞倒是消息灵通。”
郑绾道:“昨晚敬信的妻妹订婚,请臣等小聚,席间王大将军私下问臣求一份祖传的药膏,臣这才知道——可是阁下遇到什么难处,心里苦闷,一时想不开才自残的?陛下这些年只遇上这么一位可心人,虽说公务繁忙,也该多抽空陪陪他。若大巫师想为家人求官,陛下大可答允,臣看御史台里还有不少闲职空着,着实不必太严苛了。这久病之人大多性情孤僻,大巫师困居深宫,若有失礼之处,陛下——”
他絮叨个没完,想来在家中也是慈祥啰嗦的父亲与祖父,景和想起先帝,居然听了大半,见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无奈打断道:“不是。闻渊同朕赌气罢了。”
赌得够大的。郑绾滔滔不绝道:“阁下糊涂,到底是年轻不经事,陛下不如为他请几位大儒教导,将来也好谋个一官半职,且能修身养性……
景和扶额道:“停,别说了。闻渊何须他人来教,他自己不愿为官,也没旁的亲戚要提携。若无别的事,你就退下吧。”
郑绾意犹未尽地说:“臣将家中藏有的药膏都带来了,那是臣祖父早年重金购得的,祛疤最有奇效,陛下先给阁下用着,若不够,臣再拿方子去配。”
皇帝叹了口气,郑绾迟疑道:“阁下伤得甚重,恐怕难以恢复如初,若陛下日后不想留他在身边,不妨善始善终,好好打发了。”
昨夜王缵言谈之间忧心忡忡,郑绾追问之下,始知大巫师剺面竟是为着失宠,不由恍然大悟,个中疑点迎刃而解,覃淮是被陛下强迫的!怪道他从不要官爵,也不涉军政,人家从始至终只是个巫师,皇帝强逼他做佞幸,巫师自然不愿意,无奈天子势大,逼不得已。中丞醍醐灌顶,与大将军感叹良久,陛下要谁不容易,怎地看上的人偏看不上皇家富贵呢!大将军又道话不能这样讲,太功利了,若陛下要收我入幕,我也不乐意。郑绾以已度人,不由信服地点点头。
经今日一番试探,郑绾逻辑自洽,对推论深信不疑。他虽不敢直接抨击皇帝,但也以调节矛盾为己任——当年就是因为郑绾外刚内柔,多愁善感,爱管闲事,那帮勋旧老臣才支持他主理御史台,现在卢顾已去,郑中丞禀性依旧,既担忧皇帝为情所困,又怜悯大巫师身不由己,心潮澎湃,清晨求见,一番迂回,终于抛出来意——脸都毁了,放过人家吧。
景和万万想不到他严肃老成的御史中丞心理活动有多丰富,闻言不以为意,笑道:“无妨,若真不好看了,也免得世人说朕好色。”
郑绾脑子一片空白,差点从座椅上滑下来,心说求您好色吧!好色是满朝文武最渴望您拥有的美德,没有之一!
郑中丞被打发走了,皇帝将上呈的奏疏批复完毕,时近正午,宫人来报,称阁下醒了。
皇帝十分宠爱大巫师,甚至覃淮本人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景和是他此生最亲近信任的人,皇帝常从他细微动作与神态中读出依赖喜爱之情,从而佐证判断。可即便两人亲密无间,皇帝还是很难看清巫师极力压抑的内心,覃淮陷在极深的痛苦里,一言一行仿佛暗含绝望的求救,当有人想走近,他却又坚决地推开。
淮卿应当会很生气,皇帝看着尚未来得及处理的染血巾帕,示意侍女噤声。然而,也不会恼怒多久,恩威并施,哄一哄便是,他无法与天子一刀两断,必须委曲求全。
皇帝拂开欲去还休的纤薄丝帐,巫师坐拥锦衾,正拿宝石垒起一座小山,那样缤纷耀眼的颜色落在他眼底,惊不起半分澜漪,极像精致的人偶。
伤疤还是太刺目,皇帝不由蹙眉,柔声唤道:“阿淮。”
巫师安宁地看过来,随手将宝石堆推倒了,如常回道:“李氏的人向臣揭发李熙永私藏方伷两子,且与金陵多有往来。臣私下想着,不如将这批巫师返还给李氏,让李氏内部自行分化成周楚两派,陛下以为呢?”
景和始料未及,良久才道:“还疼么?”
巫师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我不怕疼。”
他初次给出了不太一样的回答。皇帝将散落的宝石收拢进木匣,上床将他揽进怀里,哄道:“朕昨日一时气急,冒犯了闻渊,是朕的不是,我给你赔罪。要打要骂都由你,不生气了,好么?”
巫师浅浅一笑,并无怨恚之色,只道:“臣失仪了。”
侍女送来汤药与午膳,皇帝长年征战,处理外伤最是在行,便拿了药膏为巫师上药,越看越勾起余怒,不悦道:“长明殿的账朕还没找你算,你倒又添了一笔。”
大巫师状似乖巧,皇帝森然威胁道:“没有下一次。朕不想将你锁起来,阿淮。”
受山川眷顾,大巫师不仅求死不得,身上的伤口也愈合极快,此时已然结痂,不见内里血肉,料想伤愈之后也不会留疤,皇帝因而不甚担忧,并未第一时间广寻良药来保情人的脸面,还有闲情慢条斯理地问罪当事人。
覃淮久久默然,皇帝见枕头底下滚了一枚猫眼儿,便拿来递给他,问道:“昔年凉州,你后悔了么?”
冬日暖阳和煦,巫师缓缓道:“自臣追随陛下,于今四载,服玩纷华,率皆违制;陪从宴游,寝息相从。陛下恩爱优渥之至,臣终无以报厚德,日夜惭愧。”他拈着圆润的宝石,看它在柔光下愈显昂贵,“不说臣干脆死了,就是半死不活,形同废人,你也白养我了。”
皇帝失笑道:“皇后,你要给朕多物色几个美人,日后好接你的班么?”
巫师回道:“解职之后,臣想回凉州。”
皇帝反问道:“你想始乱终弃?”
大巫师终于无话可说,拒绝交流。皇帝语调微冷,含笑道:“朕只要你乖乖呆在身边,旁的不必你操心。有胡思乱想的工夫,不如再看看宫中还有什么想更换添置的。”他笑意寖深,不容反抗的压制感令人生畏,“毕竟,你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呢,大巫师。”
大巫师更不想开口了。皇帝拍了拍枕边人的背脊,安抚道:“陪朕睡一会,听话。”
长乐宫仍旧奢靡如霞光,颓唐将倾,别有风味。太后遣散左右,道:“你既然独自来了,想是有话要问我,知无不言,请讲。”
景和看着瓶中供着的红梅,回道:“不错。”
太后讥讽一笑,道:“为着你的小情人‘一片好意’,你连我这个仇人都愿虚与委蛇;也必是为了他,你才来找我问话的罢?陛下一番盛情,不知你家冷心冷肺的美人能否领会。”
皇帝不愿与病人争吵细枝末节,只道:“朕即位那一年秋天,太后曾请朕出兵援助故人。”他语速渐缓,“朕没答应。”
太后嘲道:“对啊,陛下现在才知道?”她厌烦了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我没空陪你追忆往事。”
“你并未说出实情。”景和站起身,疑惑与质问压得恰到好处,天然君王风范,“你并未告诉我‘旧交’是方赵皇后与她的儿子,为什么?你与绫后是何关系?”
太后从容自若地听着,直到最后一句,方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反问道:“你不知道?季郎没告诉你?”
皇帝思索道:“宫变时淮卿周岁不到八岁,长辈的事记忆不清,也是寻常。”
太后叹息着摇头,惋惜道:“真是绫姊的孩子,母子咸有风骨,假以时日,何愁不能比你出息!”她锋利的刻薄终于转淡,回归慈祥雍容的贵妇神态,“他知道,他什么都清楚,他的母亲是你的生母的恩人。几十年前,我父亲是邺都的小京官,母亲亦出身清贵,坐罪牵连,满门抄斩。当时未成年的女眷唯我一人,便没为官奴婢,修习歌舞。绫后怜惜我年幼,将我提拔至身边,拿我当妹妹看待,后来我才知晓,孝宣帝灭门从不论老幼,是绫后与母亲颇有交情,暗中费力将我保下来的。”
她淡淡道:“在孝宣帝手底下,绫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孝宣帝看不得妻子身边有亲信得用之人,更将我看作眼中钉,屡屡想找借口发作了我,绫后几经周旋,还是妥协,任由方燮将我送给了贺赖陵。”
皇帝惊异道:“这些事,闻渊如何知晓?他年纪那么小。”
“他知道。”太后冷冷打断,提及欣赏的晚辈,语调却生硬严厉,“初入宫时,他怕我吐露往事,特意联系过我。在大巫师眼皮底下,谁能在宫中动用巫蛊?你早该想到。”
皇帝默然,许久道:“太后为何不说绫后是你的恩人?若朕知晓,无论如何,也该设法搭救。”
“为了你呀。”太后少女似的掩面咯咯笑起来,,“我怎能为了他牺牲你?我的好孩子,我早就知道如此说你一定不会答应。这样,我尽了人情,你理应拒绝,于公于私,皆大欢喜,你不满意吗?我雄才伟略、大局为重的天子?”
皇帝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最后问道:“闻渊也知道?”
太后快活地点点头,蜡黄的病容显出报复成功的愉悦表情,她不满景和再无它话,故意补充道:“昭绫以微末小恩予我,我也以小惠偿她。不然,难道让我的儿子放下社稷去救她一介废后?时移势易,她清高孤介,我可不欠她什么!对昭季,也够厚待了,小妾不如的玩意儿,我随时都能发作了他,算他识相……”
景和冷声道:“太后!”
太后目光转柔,和气道:“我也为你着想过,你呢?死人比我重,活人也比我重,你爹是皇帝,你看不起当舞女的娘,恨不得我死了,全你的体面,是不是?”
皇帝抗声怒斥道:“朕几时如此想过?又有何处对不起太后了?昭明皇后是朕之嫡母,为何不得追封?闻渊待太后礼数周全,太后何必挑拨是非!”
太后大怒道:“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如养犬马!你杀了舅舅家的人,朝堂之上给母亲没脸,何曾有半分礼敬?”
皇帝冷笑道:“那是我舅舅吗?缌麻以下不知出处的表亲,占着肥差克扣军饷,难道杀不得?朕限民名田,清丈田册,卢谦顾荣哭进宫来,太后便又横加干涉,顾氏圈占山泽,若当年不是太后一力掩护,他能在西山藏私兵吗!”
太后怒火攻心,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皇帝回过神来,暗悔不该翻旧账,转身欲走,但听背后太后嘶哑道:“好!你们父子连心,我是外人,可你配当先帝的儿子吗?”她的笑声像初春解冻的冰,一点点渗出冷水,“如非你的兄弟姊妹刚巧死绝了,你当先帝会留你这个贱种?从舞女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种!”
皇帝不解何意,太后自不吝于为他解惑,癫狂道:“是我给他下药,才有了你,好儿子!先帝要杀了我,是卢谦私下收容。后来我怀孕了,先帝听说,你猜他说什么?”太后仰天长笑,恨意刻骨,“他说一起杀了!”
景和震惊失语,太后又道:“卢谦没下手,过不了几个月,先帝兵败如山倒,儿女全死光啦!他这才想起还有个我,本想杀了我,顾荣劝他,以后你若知道父亲杀了生母,总归不体面,这才给了我一条活路。我活得不如畜生啊,生下来的儿子,几年见不到,管别人叫娘!”她满头珠翠簌簌乱颤,面上显出压抑已久终于爆发的扭曲快意,“你以为先帝疼你吗?你该谢谢方氏,给贺赖陵多磕几个头!天煞孤星的命,装什么孝子贤孙!”
皇帝退后半步,将花瓶撞倒了,太后扑过来,拼命践踏落地的梅枝,喊道:“我不要你了!你去叫惠妃娘吧!我不要你了!我不稀罕!我也有人疼!”
曾在父亲肩头穿过上元灯市,依偎在母亲怀里等她缝春衣,哥哥牵着妹妹的手,走过东郊。
皇帝的退后被人制止,大巫师面容平静,三两步上前,将太后从碎瓷片里拉出来,淡声道:“太后,何曾有天子待人要的道理?”
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就像帝后和睦不能失去大巫师。他的到来终结了家庭伦理剧的演出,连太后都暂时消停了。
大巫师礼仪如常,见太后坐下,对皇帝道:“臣去请太医陛下先回宫罢。”言辞动作之间,亦无急躁局促。
他的镇定感染了皇帝,景和刚想说话,巫师将他推出门外,命人请御医看诊,行云流水,无可挑剔,皇帝任由他安排,久久未能回神,不知在想什么。
待太医告退,覃淮进去探望,太后望着他,怔怔道:“你的脸怎么了?季郎?”
覃淮反问道:“您说了什么?”
他站在阴影中,身形修长颀秀,仍是难以动摇模样。这是对的,应当的,他们和睦而疏离,只有景和才会以为覃淮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正如她忌惮猜疑巫师一样,覃淮也从未将她当成什么人物,他促成帝后的表面和解,也只为了表面功夫,现在她违背了他的意愿,将事情闹得更难看了,大巫师要放弃她了。但无所谓,她早就厌倦了华而不实地活着,她要报复所能报复的所有人,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太后虚弱道:“你过来。”
巫师近至床前,太后褪下腕上银镯塞给他,冷冷道:“拿着它。这是我娘的嫁妆,唯一的遗物。也是——我拿它换了一点儿药,买得半生荣华。”她话中似冷酷似怨妒,“拿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