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混沌

六十三、混沌

初春是蘑菇冒出的时节,某些能卖钱的药材也在此时采摘,山寨里的男人们约定好时间,备好弓弩武器以防猛兽,成群结队地往更深的深山里去。

与戎狄不同,南蛮对中原王朝的安危存亡并无决定性影响,他们族群分散,封闭排外,这边山头与那边山头往往是数百年的死敌,互相指斥对面野蛮,尽管严格来说,二者属同一民族。为补充编户人口,南朝竭力逼迫山民下山,但仍有许多部落顽强地捍卫着祖先的生活方式,依阻山谷,聚众自保。

水雾将凝未凝,层层浸湿衣衫,遮天蔽日的密林阻隔视野,每一处景象都如复制般毫无分别,沉闷的脚步声机械而单调。

队伍里初次进山的少年人问道:“阿兄,还有多久到啊?”

阿兄没接话,反倒其他男人发起牢骚来,道:“怎么回事?走这么久了,一点能采的也没看到。”

此言一出,当即一片附和声,领头的人说:“运气不好,再往里走走吧!”

没人反对,大家跋涉依旧,有人说:“早知道该问问大巫,这一趟来不来得。偏生他又病了,古怪得很!”

翻山越岭,体力不好的早已气喘吁吁,沉默再度笼罩了这支队伍,他们手脚并用地攀上一面山坡,忽然后头惊呼道:“你们看呐!”

他手里抓着一把拔下来的青草,沾染泥土的根部却已变黑了。

人们定睛一看,不由毛骨悚然,去挖其他植物来看,尽管地上的部分还正常,根系却多少泛着诡谲的浓黑。

山林静得不闻虫鸣鸟叫,像一具匍匐的巨大的尸体,正在腐烂。

“快走吧!”少年滚下山坡,跌跌撞撞地往回走,“阿兄,我们快走!这地方不对劲!”

他阿兄厉声喝止道:“你自己认得路么!别胡闹!等大家商量了再一起回去!我们还要告诉寨子里的人!”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窜出一阵湿冷的阴风,刀子般划过脸颊,其声如恶鬼呻吟。头领当机立断,命令道:“我们即刻回山寨。”

群山低洼处的雾气愈来愈浓,乳白不再透明,一行人急匆匆往回走,直到白雾几乎毒蛇般涨至脖颈,进山几十年的头领也绝望地停下脚步,道:“雾太大了,我们找不到路。”

碎片般的天色渐渐黯淡,少年哭着说:“我不想死!阿兄!你在哪儿啊!”

余人没耐性听他哭,却也无心喝骂,森森低吟由远及近,如群山哀鸣。良晌,地面也震动起来,由弱变强,将手牵手的队伍生生撕碎,山崩地裂,树木倒伏,开裂的地缝中流溢黑气,人们四散逃生,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人在哭,还是山林在哭。

阿兄想去找弟弟,奈何对方早不知跑哪儿去了,他自己也惶惶不知所措,好容易地震平息,他茫然地看向远方。

远方山顶模糊地站着个人影,他鬼使神差地想走近,却被汹汹剑气震退。

长剑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入木至少三寸,漫山雾气如遭驱散,很快消失不见,山顶上的那个人因而变得清晰了。他的衣着异常绚烂华美,是山寨里的人从未见过的,姿态骄矜而傲慢,但等看清楚他的容貌,反倒令人觉得理应如此了。

贵人向他走来,扬声道:“你是哪儿来的?”

阿兄随手指了个方向,说自己是附近山寨的寨民,他汉话说得不好,但勉强能让人听懂,贵人厌弃地蹙眉,绕过他去瞧自己插进去的剑,口中抱怨地说:“没意思。”仿佛孩童玩腻了游戏。

过不了一会儿,又有几名汉人急匆匆地赶来了,道:“家主,看来阵法生效了,地动暂时被压制下去。”

江照锦将帛书扔给他们,道:“你们看看,最后一点是不是在这个地方。”

他又看向一旁的寨民,冷冷道:“还不快回去?告诉其他蛮子,别再往深山里走了。”

阿兄连忙道谢,又道:“我去找弟弟,几位要不来寨子里做客罢?”

没人理他,家臣里有个心肠好的,暗暗使了眼色,他立刻明白以这位的性子,绝对不屑去升斗小民家里访问,便默默退去了。江照锦道:“等等,你有弟弟?”

阿兄不明所以,道:“是,是舅舅家的表弟,方才走散了。”

江照锦又是一声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冷笑。家臣们拿着帛书叽里咕噜地讨论一阵,终于弱弱道:“家主,您好像······插错了,成了个死局。”

楚君大怒道:“什么?”

家臣们连声告罪,楚君二话不说,直接去拔剑,甫拔出一点,当即一阵阴风惨惨,家臣忙阻止道:“家主慎重!阵法已成,不能轻易改动,待臣等看看何处能破,只是要辛苦家主多定几处了。”

阿兄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乖僻之人,但见他的家臣们个个诚惶诚恐,也不敢多言,想着究竟该不该走。

江照锦愤然道:“未开化的荒山野岭,倒要朕亲自来,要你们有何用?”

寨民一个踉跄。家臣们争先恐后地安抚讨好,这样下去天都要黑了,阿兄决定自己先去找弟弟,道:“那个······陛下,草民告退?”

楚君道:“你怎么还不滚?”

草民迫不及待地滚了。

江照锦接过改动后的阵法图,眉宇间怒气淡去,变脸似的显出锋利的精明,轻柔幽怨地说:“唉,我的表弟当真在长安快活,不肯管我么?”

家臣麻木道:“陛下,恕臣冒昧,死局会把附近的怨气都吸引过来,若再拖延,恐怕——”

轰然巨响,震得人失聪,土石滚滚,不远处没入的长剑白光灼人,楚君回头看向阵局中央,那里浓烟滚滚,仿佛将山丘当作了烟囱,天地之间转瞬陷入黑暗。

江照锦美貌绝伦的面容隐约有了忌惮之色,挥袖召来家臣捧着的数把长剑,化作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涌出的黑气,低声自语道:“江水以南未曾立谶,山川诞育的灵气又久未梳理,竟到了如此地步!混沌即将破碎。昭季想拿它威胁我,没那么容易。”

清气未升,浊气未沉,游神未灵,五色未分。中有其物,冥冥而性存,谓之混沌。

剑光生长裂痕,浓黑流体仿佛暗含斑斓纹路,久观摄人魂魄,江照锦向前一步,伸手想去触碰,喃喃道:“怎么可能是纯黑······”

家臣厉声道:“陛下慎重!”

光屏粉碎,冲天怨念决堤,江照锦唇边笑意莫名,他张开双臂,想投入那无尽混沌之中。

铮——

弓弦拨响,箭镞破空,自下而上扬起热风,芒熛绛天,赤火洗地,梳篦般刮净了连绵群山,又在瞬目之间消散无踪。一切回归正常,唯有那大片大片枯死的草木无声萎靡。

家臣们犹在怔忪,楚君望向天际,低低地念道:“大巫师。”

覃淮单膝跪地,黑血自指缝间点滴落下,青草因之枯焦,巫师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江照锦。”

沈茂蹲在一旁,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骇然问道:“大巫师?您怎么了?”

巫师咳血不止,平时妥善收敛的阴狠便难以压抑,恼恨道:“我要杀了他。”

“好。”沈茂无所迟疑,“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大巫师呕出一口血来。

沈茂不敢多言,默默等巫师恢复,见他气息平稳,才道:“大巫师,可是南方出事了?”

覃淮看着很想对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兄出言不逊,但不得已,还是得忍。忍,心字上头一把刀,别说人心是肉长的,就是炼成的钢铁也要被细细剁成臊子了。大巫师什么都能是假的,只有想死是真的,于是他问沈茂道:“你想做巫师么?”

沈茂崇拜且仰慕地看着他敬爱的大巫师,肃然道:“下臣有幸得山川眷顾,能为大巫师效犬马之劳,是求不来的福气。”

大巫师心血翻涌差点又要吐,半晌无语,单手拍了拍沈茂的手腕,说:“天道不选你,是它命里无福。”

命里无福的沈茂将袖口布料撕碎,为巫师拭血,关切道:“阁下身体虚弱到如此地步,有事便吩咐臣等去做,切莫再劳心了。”

巫师叹了口气,惆怅道:“衣服脏了。”

仿佛失控的混沌之气被吸纳后,将本源一并污染,幸而血液并未腐蚀死物,不然衣服也不必穿了。沈茂试着蘸取了一点,感到指尖灼痛,讶然道:“阁下不疼么?”

“还不至于毁灭本源,过几日自会消解。”巫师不以为意,仍在研究如何去污,“我们前年在成都时,曾梳理过巴蜀灵脉,归之,你发现没有?同是未曾立谶的疆土,以江陵为界,上游下游判然有别,在益州的混沌中,并无怨气充塞。”

沈茂疑虑道:“是。幽显迹通,天人理合,土地有灵,咸归山川。纵使未曾收拢,也不应处处不安。”他熟练地展开一张标注山川河流的地形图,“不过江南广大,河网如织,山脉短窄,灵气一旦堵塞,徘徊于方寸之地,犹如死水,日积月累,遂成灾患。阁下不如速速遣人南下修整?”

“不行。”大巫师当即否决,“贸然打破南北界限,授人以柄,后患无穷。我等必须与朝廷步调一致。”

妘姓两代联姻的直接后果就是巫族与皇族的重合,妘姓内部的争端被公开化、扩大化,如果大巫师的姊姊不姓方,表兄不姓江,妘姓王巫各自为政的分裂状态早就结束了。归位后的大巫师不得不为祖辈的软弱决策招致的恶果负责,他不能堂而皇之地使用巫术,破坏天下公认的秩序;也不能擅自行动,扰乱各国之间的平衡。巫师只有依附景周一条路可走,周灭赵,大巫师才能借势收拾残局;周楚对峙,大巫师的轻举妄动极易给皇帝带来麻烦。

沈茂提议道:“阁下不如与陛下商议对策?陛下绝不会白白看着阁下——”

大巫师冷冷盯着他,缓缓道:“此等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是少干吧。”

沈茂显然误解了巫师的意思,劝解道:“阁下想为陛下分忧,可越是隐瞒,陛下越为阁下担惊受怕,何不开诚布公,请陛下帮忙呢?”

大巫师的目光充满了“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的困惑,反问道:“陛下因我重病而忧虑,很重要吗?”

沈茂不可思议道:“不重要吗?”

巫师回道:“陛下耽误什么了?”

什么也没耽误,什么也没损失,而且收获颇丰。至于忧愁,大巫师疼得神志不清尚能忍耐,皇帝的一点焦虑自然无足轻重。

“既然事实证明了现状的有利,我只需要维持它。”巫师的神情淡之又淡,疏风拂面,“我首先对神州尽职,黎庶次之,社稷次之,君王次之,宗族次之,奈何作儿女态。”

沈茂说:“臣明白,但是大巫师,丝绸易燃,血污真的不能用火烧。”

大巫师只能放弃治疗,顺口问道:“你来祯陵找我,所为何事?”

沈茂恭恭敬敬地说:“本也没什么大事,许久不见大巫师,下臣着实想念。再者阁下久居深宫,群下颇不自安,愿奉阁下教令。”

巫师无动于衷,回道:“转告他们,我还死不了。‘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各司其职,少惹事端。”

大巫师宁可困守深宫做佞幸,也懒怠理会他的属下们,仿佛君臣关系纯系天道强加,巴不得办完事赶紧一拍两散。沈茂唯唯称是,又向他汇报了几桩巫蛊作乱的案子,得到了“留着过年吗全部杀掉”的简洁指示,又道:“阁下,臣前几日在长安遇到了凉州家臣。”

覃淮对凉州覃氏极不信任,颇为忌讳新旧臣属过从甚密,但沈茂在他这里属于脑子不大好使的一类,尚且能够宽容,遂答曰:“让他们没钱了就去卖族田,家庙祭器也可以。”

这也是能卖的?沈茂险些没站稳,忙说:“不是,他们应该不至于卖族田——”

大巫师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沈茂接着道:“臣见覃氏巫师均有家徽在身,才知定名分须有仪式,臣自知出身低微,不得与四氏同例,但益州初定,无人镇守,臣愿奉全族以为先驱。”

大巫师默然良久,秉持着关爱智力残疾者的博爱精神,开解道:“没必要。你已然是我最信任的臣子了。”

君臣之义有二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与臣民不必言说而固有君臣之分;正如大巫师作为本源,天然地是所有巫师的统帅。然而先天未必等于后天,成为君主事实的臣下,须经过礼仪性的册命,接受官职与俸禄;大巫师与其嫡系臣属之间,理论上仍有类似的仪式,核心直接与单独的枝叶建立联系,由此在血缘树中再建第二套主次网,有类天下之于朝廷,主君缘此进行赏罚。

大巫师素性温和,只要别太荒谬,从无兴致约束臣下,沈茂竟主动要求,着实令人费解。

“既已有实,阁下奈何吝于名?”沈茂仍旧坚持,“阁下与我君臣相得,难道我何处比不上凉州诸君么?”

“归之。”巫师有点苦恼,“丧失自由,任人宰割,不是智者所为,山川终究会沉睡的,一切有如大梦一场。”

“可是阁下。”沈茂看向苍凉青山,轻声细语,仿佛生怕惊醒神灵,“多美啊。当我知晓山色江光不仅有啁啾鸟鸣、鲤鱼跳波,而制度文章、经籍政化、六律五声,无不随物感动,播于形气。山川有灵,凡知之者,谁不慕仰!一朝得眷顾,恨不杀身填壑,以殉艰难。它多像写给孩童的戏语啊,不论如何荒唐,如何险峻,想到它是如此美好,我们都愿不惜代价为孩子们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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