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欢酒要谢的,是言酌的那封请柬。
他发现自己比自以为的还要了解言酌。
了解言酌的辞藻,了解言酌的风格,了解言酌的用意。
从把食单递上去到书院宣布入选结果,年欢酒在一开始的紧张兴奋褪去之后,陡然想到了那封请柬。
言酌不是那种掉书袋子的人,当日纪明送了请柬后被他拒绝也没有多言,似乎只要确认他看了请柬的内容便可。
分明是言酌在提醒他可以做一桌樱笋宴。
今日书童来取餐时闲聊被年欢酒听到,他又知道了那一坛樱花酿竟然也是言酌带来的。
他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拿下崇文书院这一单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从书院名单公布开始,就有不少读书人家,甚至是官宦之家向食铺预定了崇文同款的小型樱笋宴。
一桌樱笋宴定金八两,尾款七两,统共是十五两。年欢酒这几天光是定金就收到手软。
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攒够银两买一个属于自己的铺子了。
如果没有言酌的帮助,他可能不会灵光一现想出要做樱笋宴。
虽然自重生以来他下定决心要和言酌保持距离,但他并非不知感恩的人。
除了食铺开业那日,言酌后来并没有再明面上打扰他。
但他知道言酌每天待在食铺对面的茶楼里,因为林远之和纪明都曾多次出入那家茶楼;
他知道每天早市和晚市第一个来排队的都是言府的仆从,因为他前世便认得他们;
他知道他每天夜市后回去的路上每半盏茶就会遇到巡逻的守卫,频率远超该有的制度,连云哥儿都察觉出了不寻常
……
如今他又这样帮自己,自己总该给他一些好脸色。
毕竟眼前的言酌又不是前世那个负了他的人,如果把自己对于上辈子言酌的恨转移到他身上,年欢酒冷静过后偶尔会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残忍。
将心比心,前世言酌对他的满腔爱意泼尽冷水,让他沉溺在无边的痛苦里。
今生,泼冷水的那个人变成了他。
年欢酒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心软了。
但心软是一回事,不想嫁给言酌是另外一回事。
他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到言府那个大监牢里。
爱不爱是一回事,合适不合适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日我已尝到了年年的糕点,所以特来将樱花酿奉上。”
言酌说着替年欢酒将酒杯斟满,做出邀请的动作。
厨房前不是说话的地方,书院山腰处有一座凉亭,两人此刻正坐在凉亭内。
还不等年欢酒说些什么,言酌又从食盒里将糕点拿出来:“不对不对,你定然饿了,先吃些东西。”
年欢酒无奈一笑:“言大人,你又何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呢?”
言酌的动作一顿。
但很快他粲然一笑:“怎么叫白费功夫?今日年……”
正说着他忽的被年欢酒一瞪,意识到年欢酒多次强调的称呼问题,他只好话锋一转。
“年公子赏脸喝我的酒,我于愿已足。”
忽然言酌这么正经地讲话,年欢酒不适应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壶樱花酿比席间的还要好,只怕价值百金,我无福消受。”
年欢酒虽然名叫欢酒,但他的酒量并不好。
“这么好的酒,我舍不得给他们喝。合该聊赠佳人。”言酌道。
年欢酒没工夫和他在这里嬉皮笑脸,若是长时间不回去云哥儿他们该着急了。
他叹了一口气:“言大人,我意早决,为何纠缠?”
见年欢酒这样,言酌堆砌起来的假笑也维持不下去。
他嘴角的弧度一下子落下去,哪里还有刚刚装出来的翩翩公子的模样?
“我不是要纠缠,只是你我年少情谊,如今你虽不愿嫁我,我却总忘不了。”言酌垂下眸子道。
年欢酒默然,他皱着眉将酒杯端起,而后一饮而尽。
“此事算我对不住你。言大人,我生性不羁,言府的钟鸣鼎食于我不过万重枷锁,我不愿了。”
这不是负气之语,而是肺腑之言。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也许年欢酒会欣然接受这样的言酌。
但偏偏他知道进入言府之后要面对什么。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言府里上到姑太太,下到丫鬟仆从又有那个不是眼高于顶的?
言酌定定地盯着年欢酒,他又斟了一杯酒。
“你这么抗拒言府,是因为言府里有什么你不喜欢的人吗?”
年欢酒摇头。
他酒量虽差却也不至于被一杯樱花酿撂倒。
年欢酒的脸上虽然显着有几分酒后的薄红,但眼神却很是清明。
“我都不曾踏足言府,更何谈讨厌。我不过是,听戏文里说的。侯府高门,不是向来如此吗?”
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一个弄不好说不定被人以为是妖异给一把火烧了。
感受到酒意在身体里蔓延,年欢酒单手撑着下巴,半真半假道:“若说有不喜欢的人,那也只能是言大人你了。”
言酌苦笑一声,反而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
年欢酒虽然顾左右而言他的搪塞过去,言酌心底却已然有了答案。
更何况,年欢酒说讨厌他。
好在,好在年欢酒并不知道他也是重生回来的。
他素来洞察人心,他能看得出年欢酒的态度是有所软化的。
但这仅仅是对这辈子的言酌,对不曾失忆的言酌,对那个和他青梅竹马的言酌。
年欢酒心地善良又柔软,言酌自知是个卑劣的,他利用了年欢酒的心软。
他把自己伪装成了这段幼时情谊里被抛弃的那一个,以此来换取年欢酒的一点点同情。
于是他看着年欢酒身后摇曳的垂柳,轻轻问:“那我能叫你欢酒吗?”
年欢酒疑惑地歪着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义,我总该是有些特殊的吧?”言酌似有借酒浇愁之意,竟一杯又一杯地饮着酒。
年欢酒无奈叹气:“大人请便吧。”
言酌笑了,一双凤眼里寒冰笑容,似乎连瞳孔浓烈的墨色都被笑意冲淡些许。
“欢酒,那请你务必收下此物,算作我当日失态弄伤你的赔礼。”
言酌有些得寸进尺,年欢酒下意识地皱眉,却在看到眼前的东西时瞪大了眼。
是他租下的那间食铺的地契。
“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年欢酒站起来后退了小半步。
枫桥市集寸土寸金,他那间小小的食铺售价少说三四百两。
他今日心软与言酌饮酒已是越界,决不该收言酌如此厚礼。
“那日我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你若是赔罪我不敢当。”
“你若是不收,我日夜难安。”言酌跪坐在地上,却直起上半身,依旧双手捧着那地契。
他凑得有些近,满身是樱花酿的酒香。
但酒香之下,年欢酒似乎闻到了药物的清苦。
言酌生病了吗?
年欢酒摇摇头,将那一点点不该有的担忧摇出脑袋。
“不如这样吧,若我日后存够了银两,言大人卖我这铺子时给我些许折扣,如何?”
年欢酒扬起一抹笑,给了个折中的法子。
言酌觉得自己真被这樱花酿弄醉了,否则年欢酒怎么会对他笑。
夕阳撒下的软和的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勾勒着他的轮廓。
原来他真心地笑起来时是这样的,人间芳菲不及他眉眼处的半点酡红。
言酌有一种眼前人将要飘然远去的错觉,他不由得在一片迷蒙中伸出手。
抓了个空。
他轻捻指尖,而后落寞收回,问:“那明日一早,我可以去你的食铺买早点吗?”
“宾客上门,我岂有拒绝之理?”
年欢酒唇边的笑意更盛了。
言酌看见他两颊的酒窝了,仿佛盛满了这樱花酿的甜醉。
半山春景,黯然失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