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酒,今日食铺里的气味好像有些不一般。”
年欢酒有些震惊:“言大人好早。”
还没到早市开放的时间,言大人怎么就以公谋私地进了枫桥市集?
“陛下准了我的假,自然有几日清闲功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年欢酒的手反而一顿。
前世的记忆不由得丝丝缕缕地漫上心头。
他知道言酌被皇帝猜忌,也知道言酌会被再次流放。
只是这些许多年以后的事情,年欢酒不知道该怎么同他开口。
言酌似乎没看出年欢酒的犹疑,他将宽大的袖摆挽起:“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正说着他又看到年欢酒端出来几层笼屉,赶忙上手接过。
笼屉是刚从锅上取下来的,冒着蒸腾热气,年欢酒怕烫着彼此不好同他抢夺只好放手。
“劳烦大人了。”他说。
言酌却笑得满足:“举手之劳。曾经在云州我不也是你的小跟班吗?”
这是王忠的供状里提到的,应该确有其事。
年欢酒一愣,也想起了旧事,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可是过了半晌,他笑意收敛,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
“如何不同?我心匪石,从不曾转变。”言酌认真地盯着年欢酒。
可年欢酒却垂着眸子,并不回以对视。
不想让年欢酒为难,言酌忽的一笑:“这是什么糕点?闻起来香气有些不同。”
年欢酒松了一口气,他将盖子掀开:“白梅季节过了,我便将白梅糕换成了藤萝糕。”
蒸笼中的糕点呈淡紫色,果然是紫藤花的颜色。
“要不要尝尝?”年欢酒夹了一块糕点放进盘子里,淡紫色的糕点放在白瓷盘子里素雅极了。
言酌从善如流地将糕点放进口中:“花香袭人,柔和淡雅。”
“似乎还有松子的油香,一下子口感变得丰富起来。欢酒,你怎么能有这么多奇妙的创意。”
言酌一向知道年欢酒的厨艺很好,当初的流放路上哪怕是野菜他也能做得别具风味。
但这个糕点的口味依旧让他感到惊喜。
年欢酒被他的夸奖逗笑:“你忘啦,加松子还是小时候你提议的。论起奇思妙想,你更胜一筹。”
言酌呼吸一窒。
随即他笑道:“自然还记得,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年欢酒耸耸肩,并没有放在心上。
“年老板,幸会!”言酌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年欢酒也被声音吸引,这才发现早市已开,偏僻的食铺前隐隐约约已经有些人影。
声音正是最前面的那人发出来的。
“乔夫子,您怎么来了?”不等年欢酒反应,一旁卖香饮子的刘眉夫妇倒是先惊呼出声。
这是他们大儿子书院的夫子,他们自然都认得。
来人被这一声绊住了,只好停下脚步。
看刘眉两人的态度,又听他们称呼来人为“乔夫子”,年欢酒猜测此人应当是崇文书院的夫子。
至于刚刚他喊自己,应该自己是听错了。
正愣神着,小铺前有客来问。
好在云哥儿招呼得宜,不一会儿糕点就卖出去好些。
“他来干什么?”言酌小声嘀咕着。
他可没忘记诗会上的事情,一种男人的直觉告诉言酌这不仅仅是解围那么简单。
没看见刚刚这位乔夫子都不顾君子风度几乎是一边喊着“年老板”,一边就跑过来了。
“你说什么?”年欢酒有些没听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还不待言酌回答,乔夫子就已经来到眼前。
“年老板,昨日诗会有幸尝到您的樱笋宴,乃鄙人之福。”乔夫子一拱手,端的是彬彬有礼。
“郎君谬赞了。”年欢酒有些无法招架这样的自来熟,但还是回以得体的微笑。
“乔夫子不在书院,怎在市集?”言酌冷声问。
昨日他就命人查过了,乔学易家世极好,他祖父乃是曾经的太子太傅。
若不是乔学易醉心学问,并不在仕途上留心,否则怎么也不会去崇文书院当一个夫子。
前世后来乔学易年纪轻轻地就接任了崇文书院院长一职,也和他的家世有分不开的关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到市集上买吃食?
言酌自己就是个例子,对于乔学易的心思门清儿。
乔学易这才发现言酌竟然也在一旁,不由得暗自心惊。
昨日他就发现言大人似乎对筵席上的茶点有别样的感情,后来更是一句话就让王夫子丢了职务,没想到竟然真的和这欢酒食铺有关联。
“见过言大人。学生素来贪爱人间至味,年老板的手艺便是学生在此的原因了。”乔学易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紧接着他好奇道:“不知言大人怎么踏足市井之地?”
说到这个言酌就来劲儿了,这个乔学易总算是说了句他想听的。
于是在场的几人就听见言大人用极其炫耀的语气说:“我与欢酒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自然来得这食铺。”
纪明站在言酌身后不远的地方只觉得嘴角抽搐。
到底是谁前几日都只敢躲在对面茶楼里狗狗祟祟地看着?
年欢酒无奈扶额,他怎么不知道言酌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曾经的言酌不是最古板正经的了吗?若是逗出一两句言酌出格的话那才叫有趣呢。
不过如今物是人非,一切也的确都是曾经了。
只是乔学易似乎对这段过完极为感兴趣:“这么说,年老板也是盛京人士了?”
年欢酒笑着摇摇头:“我祖籍云州,并非京中人。”
言酌听着年欢酒的回答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乔学易分明就是在探听年欢酒的信息,这安的什么心他能不知道?
偏偏年欢酒还毫不自知地傻傻回应了。
“云州?那怎么会与言大人……”乔学易犹疑地问。
言酌顿时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他深深看了一眼年欢酒,又垂下眼,似乎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幼年时,家中曾遭变故……”
“乔夫子,不知您要买些什么糕点?”年欢酒连忙打断了言酌。
年欢酒终究还是见不到言酌这个样子,他深知流放云州对于言酌是多么惨痛的回忆。
言家几十口人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如何能不惨痛?
他不忍让言酌再说下去了。
在年欢酒没有看见的地方,言酌对着乔学易得意地挑眉,反而换来了乔夫子的一头雾水。
*
如今已是春末,许多食材已经称不上时鲜,年欢酒便将食铺改了一改。
除了白梅糕换成了藤萝糕,晚上的春卷也换成了春柳香椿和虾籽鸡蛋馅儿的。
起先云哥儿还在担心万一新换的菜式不受欢迎怎么办,没想到热度丝毫不减。
不光如此,因为承办了崇文书院的樱笋宴,欢酒食铺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每日来的食客更多了。
年欢酒倒是想趁着这个时候增加一些食物供应量,但食铺里只有云哥儿和他两人,实在是力不从心。
言酌倒是提过让他府中的厨师们来帮忙,只要别嫌弃他们偷师就行。
其实哪有偷师这一说呢,言府的人身契都捏在言酌手里,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只是年欢酒却不想平白占了言酌便宜,更何况那些终究是言府的人,不会完全为他所用。
所以年欢酒也一直想着怎么再招几个可用的人。
只是一时之间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和云哥儿两个只好辛苦些了。
食铺关门的时间越来越晚,这日关门时既然已经过了子时。
“咱们快些回去吧,若是再晚只怕连驴车也没有了。”
年欢酒说着加快了收尾的动作。
“诶,我这边把抹布都洗了就来。”云哥儿也愈发熟练起来,只是今日食客实在太多,不知不觉竟就忙到了这时候。
“辛苦了。”年欢酒将他淘洗过是抹布晾起来,笑着说:“下个月开始给你涨500文月钱。”
“真的呀?”云哥儿显然是兴奋起来,一双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年欢酒。
“年老板说话还有不做数的?食铺生意这么好,自然有你的功劳呀。”
两人正说着,纪明忽然出现在门外。
“年公子,夜深路远,大人命属下护送二位回去。”
年欢酒这才发现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他看看天色,知道这是言酌的好意。
“那就多谢你家大人了。”年欢酒也没再推辞。
云哥儿坐上马车的时候兴奋极了,他以前只在路上看到过马车,可自己还从来没坐过呢。
他已经知道了近日来每天第一个到食铺门口的郎君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言大人。
没想到言大人居然和欢哥儿是旧识,而且看言大人的样子分明是处处都关心着欢哥儿,只是欢哥儿反而却不太接受?
云哥儿想不明白,也不免有些担心年欢酒。
万一若是那位言大人发起怒来,或者失了耐心,欢哥儿要怎么办?
“在想什么?”年欢酒就这么眼见着云哥儿从一开始的兴奋转变为担忧,实在有些疑惑。
云哥儿犹犹豫豫了半晌,才终于吞吞吐吐地小声问:“你对那位言大人,到底怎么想的?”
年欢酒拨着算盘的手一顿。
晚风将车帘吹起,年欢酒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里他沉默半晌,终于扭过头。
“曾经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最大的梦想是让全盛京,不,全大梁的人都尝过我年欢酒的手艺。”
“至于言酌……他现在只是抹不开面子,时间久了,也许他就……”
他就怎么样?年欢酒的声音很小,这车轮滚动声里一点儿都听不见。
但是云哥儿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又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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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