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场面霎时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夫子们虽然早已接到了通知,但在亲眼看到这位年轻的天子心腹时还是不免被震惊到。

学生们就更不用说了,谁不知言辅臣赫赫威名,上谏天子下责群臣,光风霁月人品贵重,是天下学子的楷模。

只是听闻言大人从不参加聚会宴饮,今日竟会来参加诗会!

“言辅臣驾临,乃本院之幸。”荣放鹤率先开了口,一众夫子学生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上前行礼。

言酌微微颔首,而后迈步走向最高处的紫檀桌案。

他在案前坐定,目光扫到桌案上的几碟茶点,眼睛里这才有了实感的笑容。

年年的手艺,他今天终于要“光明正大”地尝到了。

敛下心神,言酌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倒是本官打扰你们的诗兴了。诸位请自便,本官旁听一二即可。”

见言酌果然如传闻中的一般平易近人,众人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

筵席重开,高谈阔论又起。

言酌无意听他们在谈论什么,目光盯着桌案上的茶点。

“年年还是这么喜欢捣鼓新奇的菜式。”言酌无奈一笑,自言自语道。

他夹起一块印玺状的糕点,入口才发现竟然是用糯米粉做的,里面填着樱桃做的馅儿,酸甜开胃,丝丝地撩着食欲。

忽的,言酌皱起眉。

他为什么会说“还是”两个字?他以前就知道年欢酒喜欢自创菜式吗?

是那段他失去的记忆里发生的事情吗?

言酌的皱眉落在了有心之人的眼睛里,不,或许是所有人的眼睛里。

在场都是为了求取功名的,自然是要学着些官场上的精明,即便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也要擦亮了眼睛知道察言观色。

从言酌到来开始,在场的无论学生还是夫子表面上在宴席之间酣畅淋漓,实则总有一分心神落在这位天子近臣身上。

先前言大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尝了一口茶点后皱眉的表情确实一清二楚。

莫不是,有什么不妥?不合言大人的口味?

席间众人心思烦乱,此时书童又盛上来一品透着琉璃琥珀光泽的糕点。

糕点晶莹剔透,瞧着软糯弹滑,最奇的是糕点中间镶嵌着一颗樱桃,被周围的剔透光泽衬得鲜红欲滴。

“樱桃琥珀冻一品,请诸位用以佐酒。”书童一边介绍,一边又将酒液呈上,只一闻便知是难得的佳酿。

乔夫子好酒,当即端起酒盅饮下一口,樱花清香,酒韵绵长,实在好酒。

他又夹起这樱桃冻细尝,很不寻常的味道,却与这樱花酿极为相配,酸甜冲淡了酒中的苦涩,弹牙的口感让酒更好入口。

“实在是妙极!”乔夫子忍不住开口夸赞。

言酌向他投去一个目光,随即又不置可否地收回眼神。

乔夫子自觉失态,连忙又噤了声,小心地看向言酌。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这才放下心来。

“乔夫子此言差矣。”王夫子憋了几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方才可是看见了言大人在皱眉,显然也是不满意今日的茶点。

乔夫子眉头微皱:“还请王夫子赐教。”

“这自古以来皆是以青梅佐酒,正所谓青梅煮酒斗时新,天气欲残春(1),如此才合乎旧俗。此番欢酒食铺以樱桃佐酒,小巧而已,难登大雅之堂。”他轻蔑一笑:“弄巧成拙。”

言酌从王夫子说话起就盯着这个迂腐顽固的老头,如今听了他这一番毫无边际的贬低言论,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口,未曾想却被人截了胡。

“王夫子,不是会颂诗几句便叫做大雅。”乔夫子双手抱拳拱起,朝着宫阙所在的方向一拜:“依唐制召侍臣学士食樱桃,饮荼蘼酒(2)。我等皆是崇文学士,天子门生,今日以樱桃佐酒乃是效仿先贤,追思古意,感沐朝廷恩赐。不知有何处令王夫子不满?”

“乔夫子你竟然……”王夫子被这一番话挤兑得几乎下不来台,乔夫子到底资历浅,一时之间见他如此暴怒倒也有些怵。

“好,说的好。”言酌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抚掌称赞,又问:“不知这位夫子姓甚名谁,好一番阔论。”

乔夫子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然入了言酌的眼,当即恭谨行礼道:“学生乔学易,蒙大人谬赞。”

言酌稍稍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想起来这位乔夫子后来接替了荣放鹤的位置,成为了崇文书院新的院长。

果然才华横溢,还嘴快!

把他要说的词都抢了!

即便心里呕得要命,言酌面上却不显,连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颔首示意乔学易坐下,开口道:“此乃樱花酿,本官听闻此次诗会以樱笋为题故而特意相赠。王夫子喝不惯吗?”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言语也温和,却吓得王夫子当即跪倒在地。

“不,不,小人喝得惯。”他急匆匆地擦着额头的汗:“不,小人是说,能得大人赏赐佳酿,乃小人毕生之福。”

言酌不置可否地一笑,对着荣放鹤道:“院长,若是一味因循守旧可能教导好学子?”

荣放鹤一直在祈祷言酌忘了他这号人,如今被骤然提起,他也只得尴尬一笑:“大人教训得是。”

言酌微微点头,似乎并没有将这随口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可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知道王夫子这辈子的仕途事业也就走到这儿了。

*

暮色四合,诗会将尽,年欢酒一行人也终于忙活结束。

年欢酒又检查了一遍食单,确认没有遗漏便宣布大家收工。

“今日忙了一天,实在是感谢大家。等回了市集,我做东,请大家吃醉仙居。”年欢酒笑着道。

书院准备的食材都是定量定数的,菜式上完了,这厨房里头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大家伙儿忙活了整个下午,还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呢。

“年公子,您这话就太客气了,你今日已经给了赏钱,我们哪里还能再要?”赵师傅连忙道。

孙师傅也附和着:“咱们做吃食的不就这样?总得客人吃完了才轮到咱,都习惯了。”

几个小徒弟也都点着头,表示赞同师父的话。

“各位也别和我外道,你们今日本就是帮我。如果再推辞我可就要恼了。”年欢酒佯装生气,板起脸来真有几分唬人,连云哥儿都来轻声劝着。

众人见他这样,也都不好再拒绝,只说多谢年公子盛情,心里对年欢酒也是真心实意感谢的。

年欢酒这才笑起来:“那咱们先把人家的厨房收拾收拾。”

几人正忙活着,忽然传来敲门声。

“又是你?”云哥儿一抬头,发现又是熟人。

纪明拱手行礼:“小公子。我奉我家主子之命,给年公子和诸位送晚膳。”

云哥儿这才发现纪明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食盒。

嚯,好大排场。他家主子到底是什么人?

年欢酒闻声出来,看见纪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眉。

“他说给咱送晚饭来。”云哥儿走过去在年欢酒耳边小声道。

“年公子,这崇文书院地处僻静,你们若是再赶回城中只怕戌时过半了(晚上八点),不若先用些晚膳再赶路?想必伙计们都已经是饿得慌了,好歹让大伙儿都先垫一垫?”纪明知道年欢酒对自己主子是有多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忙率先说了一箩筐的话。

“多谢了,你进来吧。”

一反常态的,年欢酒竟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反而叫纪明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没被拒绝就是好事,他命人将餐盒都送进来,在厨房里将菜式排开。

都是些硬菜,酱鸭烧鹅,卤煮腊肉,众人闻着这香气眼睛都亮了。

他们都不是那些个精细人,下午虽然这厨房里飘香不断,但终归太过精致了些,只怕还不够塞牙缝的。

还得是这样式的才叫饭呐。

就连云哥儿都被勾起了馋虫,小小地咽着口水。

“你也快去吃吧,等会儿都凉了。”年欢酒笑着捏他的脸。

“欢哥儿,你不吃吗?”云哥儿虽然馋得慌,但还是先忍住问了年欢酒。

年欢酒摇摇头:“我还有些话同纪明说,你先去。”

云哥儿这才离开,而纪明也听见了年欢酒的话,拱手道:“公子有何事吩咐?”

“替我多谢言酌。”

“年年既然要谢我,为何不当面说?”

不远处言酌走来,他一手拿着酒,一手端着食盒,脸上满是笑意。

(1)出自晏殊《诉衷情·青梅煮酒斗时新》

(2)出自《景龙文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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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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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滚远点【重生】
连载中三五时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