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回到自己的书阁时,神魂的剧痛,还在一阵阵袭来。
她靠在书架上,微微喘气,脸色苍白如纸。
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
温热的,带着人间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开。
里面是两个金黄酥脆的胡饼,还带着余温,散发着芝麻的香气。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很脆,很香,有点咸,还有点芝麻的香味。
味道……很陌生。
也很……特别。
千年守书,她不需要进食,也从来没吃过人间的东西。
这是第一次。
是那个叫林知夏的补书人,给她的。
她慢慢嚼着,没说话。
胡饼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顺着喉咙,暖到了心里。
神魂的剧痛,好像都减轻了一点。
其实,不是胡饼有多好吃。
是因为,这是千年来,第一个人,记着她的话,给她带的人间的味道。
沈砚秋靠在书架上,看着手里的胡饼,浅淡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温柔。
像千年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漏进了一缕春风。
她想起林知夏泛红的眼眶,想起她着急的样子,想起她怀里的温度,想起她指尖的暖意。
心里,像揣了一团火。
暖暖的,烫得她心慌。
她知道,这样不对。
守书人,不能动情。
动了情,会被天道惩罚,会神魂俱损,会万劫不复。
而且,补书人终究要走。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想护着她,想看着她笑。
控制不住地,在意她的感受,在意她的安危,在意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千年不动的心,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秋闭上眼睛,靠在书架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藏着千年的孤寂,和初见心动的慌乱。
罢了。
她想。
就护着她补完这百本书。
看着她平安离开,重返人间。
然后,她继续守她的书,继续她千年的孤寂。
就当是……一场梦。
一场,迟来了千年的,温柔的梦。
她把剩下的半个胡饼,小心翼翼地包好。
放在袖袋里。
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知夏这边,日子还在继续。
李青奴的百女窟,画得越来越多。
四壁都画满了,只剩窟顶最大的一幅——百女图。
一百个女子,齐聚一堂,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这是最难的一幅,也是最重要的一幅。
李青奴既期待,又紧张。
"知夏姐姐,你说,我能画好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忐忑。
"能。"林知夏肯定地点头,"你一定能画好。"
"这是你的梦想,你画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天了。"
李青奴看着她,重重点头。
"嗯!我一定能画好!"
可林知夏心里,却越来越沉。
她知道,最后这幅百女图,是湮灭之力最后的反扑。
一定会很凶,很狠。
沈砚秋……能撑得住吗?
她想起沈砚秋苍白的脸,想起她嘴角的血,心里就一阵阵发紧。
她不能再让沈砚秋一个人扛了。
她得想办法,帮她分担一点。
可她只是个普通的补书人,能做什么呢?
林知夏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天晚上,李青奴早早睡了。
林知夏睡不着,又走出洞窟,想透透气。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敦煌的月亮,总是又大又圆。
像沈砚秋的眼睛。
她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又传来了熟悉的清冷脚步声。
林知夏立刻回头。
果然,沈砚秋来了。
月白长衫,清冷依旧,只是脸色,还是很白。
比白天的时候,好了一些,却还是没什么血色。
"前辈。"林知夏迎上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您来了。"
沈砚秋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的沙漠。
沉默了一会儿。
"百女图,明天开始画?"沈砚秋先开口。
"嗯。"林知夏点点头,"明天开始。"
她顿了顿,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沈砚秋,"前辈,明天……如果太危险,您别硬撑。"
"大不了,我们不画了。"
"你的伤,比百女窟重要。"
沈砚秋侧过头,看向她。
浅淡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像揉碎了一片星河。
"你不想帮她完成梦想了?"她问。
"想。"林知夏诚实地点头,"可我更不想你受伤。"
"梦想可以再等,你的伤,等不了。"
沈砚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真诚的担忧,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情。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暖得一塌糊涂。
千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把她看得比任务还重要。
第一次有人,觉得她,比那些被遗忘的故事,更重要。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沙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没事。"
她说,"我能撑住。"
"你的事,我都帮你。"
你的事,我都帮你。
简单的七个字,却像千斤重的承诺,砸在林知夏心上。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秋清冷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也柔和了她周身的孤寂。
林知夏忽然觉得,她好像,不是那么冷。
她只是,太久没人疼了。
"前辈。"她轻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秋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知夏追问。
沈砚秋侧过头,看向她。
浅淡的眼眸里,情绪太深,太重,像藏着千年的话。
她看着林知夏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呢喃。
"你像……一束光。"
她说,"照进了我千年的黑夜里。"
林知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一束光。
照进了她千年的黑夜里。
这是……告白吗?
还是,她想多了?
她看着沈砚秋的眼睛。
浅淡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有温柔,有孤寂,有隐忍,还有一点……不敢言说的深情。
林知夏的脸,一点点热了起来。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想说话,想问清楚,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那样,并肩站在月光下,对视着。
风轻轻吹过,卷起细沙。
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就在这时——
洞窟里,传来李青奴的一声咳嗽。
打破了这份暧昧的寂静。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赶紧移开目光,脸烫得厉害。
"那个……我、我先回去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青奴好像醒了。"
说完,不等沈砚秋回答,就转身快步走回了洞窟。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浅淡的眼眸里,极淡地,漾开了一抹笑意。
很轻,很柔,像冰雪初融。
千年以来,第一次,她笑了。
虽然很淡,很短,却真实地,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刚才,差点就碰到她的脸了。
差点,就忍不住,告诉她所有的心意。
还好,忍住了。
沈砚秋想。
不能说。
说了,会害了她。
就这样,陪着她,护着她,看着她补完百书,平安离开。
就够了。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柔,像那个人的笑。
千年孤寂,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