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平安无事。
除了梯子晃了一下,掉了几块碎石,没出什么大的意外。
李青奴画完了第一幅画,一个织布女子。
虽然只是个开头,可她已经很开心了。
走出洞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脸上沾着颜料,笑得像个孩子。
"知夏姐姐,你看!我画完了!"
"嗯,看到了。"林知夏笑着点头,"画得真好。"
李青奴笑得更开心了。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皱起了眉,捂住了胸口。
"唔……"
"怎么了?"林知夏立刻扶住她,"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李青奴摇摇头,脸色有点白,"就是有点胸闷,喘不过气。"
"可能是洞窟里太闷了。"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闷。
是湮灭之力,已经开始侵蚀她了。
她和这座窟绑在一起,画得越多,和窟的联系越深,湮灭之力就越容易找上她。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像之前那些画师一样,出意外。
"明天先别画了。"林知夏说,"我们休息一天。"
"不行!"李青奴立刻摇头,很坚定,"我要画。"
"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开始了,我不能停。"
"知夏姐姐,我没事的,真的。"
林知夏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她知道,劝不住。
对李青奴来说,百女窟,比她的命还重要。
"那……我们慢点画。"林知夏退了一步,"每天少画一点,别累着。"
"好!"李青奴立刻笑了,用力点头。
林知夏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必须想个办法。
不能让湮灭之力,再这样侵蚀下去。
不然,李青奴撑不了多久。
可她只是个补书人,没有对抗湮灭之力的能力。
除非……
她又想起了沈砚秋。
那个清冷的守书人。
可她不想再让沈砚秋受伤了。
神魂反噬,太疼了。
那天晚上,林知夏失眠了。
躺在李青奴洞窟里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既能让李青奴画完百女窟,又不用沈砚秋出手。
想了半夜,也没想出办法。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洞窟,想透透气。
敦煌的月夜,很美。
漫天繁星,一轮圆月,洒下银色的光。
黄沙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
风轻轻吹过,带着干燥的沙土味。
林知夏站在窟口,抬头看着月亮。
心里,莫名地,又想起了沈砚秋。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又一个人,守着她的书,守着无边的孤寂?
"又在想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知夏浑身一震。
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女子站在那里。
月白长衫,墨发半束,素银簪绾发。
肤色瓷白,浅瞳如寒月。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气息,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仙人。
沈砚秋。
她来了。
林知夏看着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沈前辈?"
"您怎么来了?"
沈砚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
"来看看。"
她淡淡道,"看你有没有把自己玩死。"
还是一样的嘴硬。
明明是担心她,却要说得这么难听。
林知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没事。"
她说,"好着呢。"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眼底的青黑,很明显。
显然,没睡好。
"洞窟里的湮灭之力,比预想的强。"沈砚秋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百女窟方向,语气平淡,"你撑不住的。"
"我知道。"林知夏点点头,"可李青奴想画完。"
"这是她的梦想。"
沈砚秋沉默了片刻。
"梦想。"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千年守书,她早就忘了,梦想是什么滋味了。
"前辈,"林知夏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她,"这次,您别出手了,好不好?"
沈砚秋一愣。
侧过头,看向她。
浅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为什么?"
"因为您会受伤。"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神魂反噬,很疼吧?"
"我不想让您疼。"
沈砚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真诚的担忧,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情。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软,很暖。
千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不想让你疼"。
第一次有人,把她的伤痛,放在心上。
她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尾音,有点发紧。
"守书人护补书人,是职责。"
"谈不上疼不疼。"
又是职责。
林知夏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可也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可我不想您只是因为职责。"林知夏轻声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想……"
想什么?
想你是因为在意我,才护着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唐突了。
也太自作多情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掩饰过去,"总之,前辈还是多保重自己。"
"我会尽量小心,不给您添麻烦。"
沈砚秋看着她强装欢笑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不舒服。
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她想说,不是麻烦。
想说,她愿意护着她。
想说,不是因为职责。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千年孤寂,她早就忘了,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
也不敢表达。
守书人和补书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动了情,最后只会更痛。
两人沉默地站在月光下。
风轻轻吹过,卷起细沙。
气氛,有点微妙,有点暧昧,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过了很久。
沈砚秋才轻声开口。
"明天,我会在暗中护着。"
"不会让她出事。"
"也不会……伤得太重。"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在安慰她,也像在承诺。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暖暖的,软软的。
"谢谢前辈。"她轻声说。
沈砚秋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很柔,风很轻。
两个女子,并肩站在敦煌的月夜下。
一个清冷孤寂,一个温和通透。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有些情愫,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滋生。
像沙漠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