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苦修砺心

大荒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久违的甘霖如神迹般重落山河。干涸龟裂的焦土贪婪地吮吸着天降的恩泽,一点点抽出嫩绿的新芽;枯竭断流的江河再度翻涌起清澈的波涛,奔腾着流向远方。

肆虐世间整整三载的灭世灾厄,终于在这场浩荡的春雨中彻底消弭。破碎的村落里,久违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带着柴火与饭菜的香气;流离失所的百姓们相互搀扶着归乡安居,用颤抖的双手重建家园。荒芜万里、死气沉沉的人间,终于挣脱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回到了太平烟火的怀抱。

天下苍生皆如劫后余生,人人满心庆幸,安享着这失而复得的安稳盛世。可九岁的沈望舒,从来都不在这盛世的欢歌之中。这太平盛世是世人的救赎,却从来不是他的归宿。

别人熬过苦难,便能卸下重担,拥抱烟火人间,岁岁安澜;可他熬过血海炼狱,剩下的只有一身洗不掉的风霜伤疤、满心冰封的寒凉,以及一副被无尽苦难淬炼得远超年龄、坚硬冷寂的筋骨心性。

他无家可归,无亲可依,无故可念,无梦可安。

八岁那年的血色黄昏,他的故乡、他的亲人、他所有的温柔与天真,连同这世间最后一点属于他的人间暖意,尽数葬在了青禾村那片焦黑的废墟里。

活下来的他,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一颗藏满仇恨与执念、封死所有柔软的冷心,以及那场荒原绝境里,白衣仙人许尘赠予他的、唯一的道心。

大荒平定后的数月,山河秩序逐步恢复。城镇复苏,商贾往来,市井重启。沈望舒一路跟随归乡的流民,漫无目的地辗转漂泊,最终落脚在了九州腹地一座安宁富庶的小镇——如意镇。

如意镇远离战乱的余波,大荒之中虽也曾受饥荒侵扰,却因镇民淳朴、乡邻互助、善人接济,未曾经历惨烈的屠戮,是方圆百里最安稳平和的一方净土。

乱世终结后,这里最先恢复了繁华。街巷规整干净,两侧店铺林立,茶寮酒肆、粮油杂货、布庄客栈一应俱全。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日日烟火袅袅,岁岁岁月静好。

镇街正中,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如意茶寮。掌柜姓李,名怀安,年近四十,是镇上人人称颂的大善人。

李怀安面容温润,眉眼宽厚,性子温和通透,心怀悲悯,待人从无势利刻薄之心。大荒三年,他倾尽半生积蓄,常年施粥散粮,接济过往流民、孤寡老弱、落魄稚童,救活的穷苦人数不胜数。

镇上百姓都说,若不是李掌柜心怀仁善,如意镇不知要多添多少枯骨冤魂。

沈望舒初至如意镇时,衣衫褴褛、满身尘疤、面黄肌瘦。一双漆黑的眸子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九岁孩童该有的灵动鲜活、怯懦天真。

他独自立在茶寮檐下,不乞不求、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只是安静地看着往来人流,像一缕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孤魂。

彼时正值初夏,暖风和煦,街巷热闹,人人眉眼舒展。唯有他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死寂与疏离,浑身是历经生死炼狱的冷硬与戒备。

李怀安一眼便看出了这孩子的不同。

寻常孤童,或是怯懦爱哭、惶恐不安,或是顽劣狡黠、讨好乞怜。可这孩子,受过世间最极致的苦,却未长半分戾气恶骨,只剩隐忍克制、沉默自律。他眼底藏着千疮百孔的过往,却无半分怨天尤人的戾气。

恻隐之心油然而生。李怀安主动走上前,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施舍的倨傲,只有平等的体恤:

“孩子,看你孤身一人,可是无处可去?”

沈望舒抬眸,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他温和的眉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

那年大荒,他见惯了人心险恶、落井下石、弱肉强食,早已不信世间有纯粹的善意。

可眼前的中年男人,目光干净坦荡、暖意真切,没有贪婪、没有轻视、没有怜悯的刻意,只有发自本心的宽厚。

他沉默良久,嗓音因长久寡言而沙哑干涩:“无家,可归。”

短短四字,轻得像风,却藏尽了半生飘零孤苦。

李怀安心头微酸,温声笑道:“既是无处可去,便留在我这茶寮吧。我这里杂活不少,扫地烧水、端茶迎客、收拾桌椅,皆是力所能及的活计。你肯吃苦,便留下做工,我管你一日三餐、四季温饱,每月给你结算碎银,攒下积蓄,日后也好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我不收白吃闲饭的人,你凭劳力换安稳,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沈望舒心底最坚硬的底线。

他最厌施舍怜悯,最恨寄人篱下的卑微,最不屑不劳而获的安稳。可李怀安给的,不是馈赠,是机会,是活路,是一份靠自己双手便能立足人间的体面。

冰封的心湖,轻轻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微微躬身,姿态端正肃穆,字字沉稳:“多谢掌柜收留,我会好好做事。”

自此,九岁的沈望舒,成了如意茶寮最年幼的伙计,一留便是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如意镇,风调雨顺、岁月安然,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太平岁月。

可沈望舒从未有半分沉溺安稳、懈怠松弛。

炼狱刻入骨髓的警觉,让他永远记得:世间所有安稳皆是易碎泡影,今日的烟火安乐,不过是侥幸所得。唯有自身强大,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严于律己,近乎自虐。

每日天未破晓,晨雾未散,全镇百姓尚在酣睡,别的伙计尚且贪眠慵懒,他已然准时起身。打水扫地、擦拭门窗桌椅、清洗茶具灶台、规整货架杂物,将茶寮里外上下打理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一丝不苟,从未有过半分敷衍懈怠。

白日迎客做工,他沉默寡言、手脚利落、沉稳安分。端茶倒水、收拾残桌、应答宾客、打理杂务,无论活计繁琐劳累,无论客人温和刁钻,他始终波澜不惊,不怨不躁、不争不辩。

遇到性情温和的客人,他躬身服务、礼貌周全;遇到挑剔刻薄、动辄刁难辱骂的食客,别的伙计或是委屈抱怨、或是暗自赌气,唯有他,全盘隐忍、默然承受,不辩解、不争执、不动怒,做完分内之事便悄然退至角落,从不让情绪外露半分。

他深知,自己如今所有安稳,皆是李掌柜所赐。受人恩惠,便要恪尽职守,不负他人成全。

白日兢兢业业做工,夜晚无人闲暇之时,便是他苦修砺骨的时辰。别人闲时聚堆说笑、摸鱼打盹、闲谈市井八卦、虚度光阴,他永远独自待在茶寮后院的空旷角落,日复一日锻炼体魄、打磨筋骨。

那年大荒饥寒,掏空了他的根基。

他身形依旧比同龄孩童单薄瘦弱,筋骨孱弱、气血亏虚,这般孱弱躯体,根本扛不住许尘口中艰难险阻、心魔丛生的漫漫仙途。

他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功法傍身,没有旁人相助,便自己摸索、自己淬炼、自己硬熬。

扎马步、深蹲稳力、奔跑步伐、拉伸筋骨、负重立身,最简单、最笨拙、最枯燥的基础练法,他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日日不辍。晨曦练骨,日暮练力,雨夜静心稳气,月夜凝神固身。

汗水一遍遍浸透他粗糙的粗布衣衫,顺着单薄的脊背滚落,砸在泥土里,晕开浅浅湿痕。

稚嫩的筋骨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一点点褪去孱弱松软,慢慢凝练出坚韧紧实的肌理。孱弱的躯壳之下,悄然积蓄着远超同龄人的耐力、韧性与定力。

他不求速成锋芒,不求外人夸赞,不求一时光鲜,只求厚积薄发,只求有朝一日,能拥有踏上仙途、追寻许尘、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闲暇之余,他从不多花半分银钱,从不贪恋市井吃食、孩童玩物。

每月李掌柜按时结算的工钱,寥寥数碎银,微薄至极,他尽数小心收好,妥善存放,一分不乱花。

他知道,前路漫漫、仙途未知、万里独行,这些微不足道的银两,便是他前路唯一的盘缠底气。

整整一年时光,三百多个日夜,他在烟火市井中蛰伏隐忍,在安稳岁月里苦修砺心,将所有浮躁、软弱、天真尽数磨去,心性愈发坚定、沉稳、冷寂。

一年朝夕相处,李怀安早已看透了这个孩子的品性。他看着这孩子日日自律苦修、从不懈怠,看着他隐忍宽厚、知恩懂事、从不惹事、从不抱怨,看着他明明满身风霜过往,却依旧心存善意、立身端正,心底愈发怜惜敬重。

他知晓沈望舒孤身无依、身世凄苦,平日里处处照拂、时时包容。饭菜永远给他盛满,冬夏衣物时时添置,旁人欺负孤童、市井无赖寻衅刁难,他永远第一时间护在身前。工钱从不克扣分毫,偶尔逢年过节,还会悄悄多给些许碎银,补贴他用度。

世人皆怜孤童之苦,却少有人愿意真心相待、长久成全。

李怀安的一年照拂、温柔成全,是沈望舒走出大荒炼狱后,触碰过的唯一纯粹人间善意。

这份恩情,他未曾宣之于口,却深深刻在心骨,日夜铭记。他生性清冷寡言,不擅抒情道谢,却最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旁人予他一分善意,他便铭记十分,许诺一生报答。

他早已暗下决心,待他日自己学有所成、立身有成、踏仙归来,必当百倍千倍报答李掌柜的收留救赎、一年成全之恩。

日子安稳流淌,岁月平淡无波,直至暮春的一个午后,彻底打破了他蛰伏一年的平静。

那日午后阳光和煦,茶寮宾客寥寥,氛围清闲。

临窗的雅座,来了四位气度不凡的远路宾客。

四人皆是锦衣束发、腰佩玉坠、手持折扇,谈吐清雅、见识广博,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矜贵,与市井百姓的烟火俗气截然不同。

他们风尘仆仆,似是游历四方而来,落座之后点了清茶点心,低声闲谈着九州大势、山河风物、宗门秘闻。

沈望舒端着沏好的清茶,缓步上前,躬身奉茶。

他依旧垂着眉眼、神色淡然,做着最寻常的伙计活计,本该左耳进右耳出,不窥探、不偷听、不干涉宾客闲谈。

可一句“天下第一宗重启大选”,骤然钻入耳中。

让他端着茶盏的指尖,猛地微微一颤。

沉寂蛰伏一年的道心执念,瞬间轰然炸裂,死寂的心湖掀起万丈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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