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深处,那股浓稠如墨的恨意依旧在滚烫翻涌,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焚毁;执念则化作淬毒的藤蔓,死死扎根于残破不堪的魂骨之间,汲取着他仅剩的生命力。可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终究是承载不住这滔天的苦厄与剧痛了。
或许,就这样归于尘土,也是一种慈悲。
不用再在刀光剑影中仓皇躲闪,不用再在尸山血海里狼狈奔逃;不用再忍受那噬咬肠胃的饥饿,不用再日日被刻骨的仇恨灼烧灵魂,夜夜被凄厉的噩梦纠缠不休。他终于不用再睁开眼,去看这肮脏腐烂、毫无希望、宛如巨大坟场般的人间了。
他费力地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被血污与尘埃糊住的朦胧视线,望向天边那轮正沉沉下坠的血色残阳。那残阳如血,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倒下的模样。他的眼底彻底陷入了死寂,没有悲,没有喜,没有不甘,亦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片被岁月与苦难彻底碾碎后的极致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
就这样吧。
我真的撑不住了。
娘亲,对不起……我好像,终究是守不住您用命为我换来的那条生路了。
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缓缓袭来,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冷,即将彻底吞没他仅存的意识。
可就在他生机将近断绝、魂体欲随风而散的刹那——
遥远血色天际的尽头,骤然破开了一道极致干净、极致圣洁、极致温柔的白光。
那一缕光,不染半点尘俗烟火,不沾半分血腥戾气,不带一丝人间怨怼。它在这浑浊死寂、满目疮痍的大荒天际骤然亮起,宛若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破了笼罩此地的万古沉暗。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清雅绝尘的白色身影,自九天之上缓缓踏光而来。
那人身姿修长如玉,衣袂洁白胜雪,周身萦绕着无数细碎、剔透、莹莹流转的透明光点。它们星罗棋布,随着那人的身姿轻轻浮动,宛若月华垂落般温柔,仙辉漫散,将整片死寂荒原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漫天终年不散的戾气、死气、血腥气,在这道仙光洒落的瞬间,竟如冰雪遇骄阳般,尽数悄然消融。
来人容貌年轻清绝,眉目温润雅致,气质出尘不染。那一双眼眸温柔平和,含着山河的静谧,藏着天地的清宁。他的目光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普渡众生的刻意悲悯,只是静静立在天地之间,温温和和,干净通透,宛若谪仙临凡,落于这泥尘炼狱之中。
那是下山历练的天下第一宗门弟子——许尘。
在整片灰黑枯黄、破败肮脏、人人形同鬼物的流民群中,那一抹雪白,耀眼得近乎刺眼,干净得近乎神圣。它与这片人间炼狱格格不入,却又以一种极致的反差,震彻了每一个濒死之人的心魂。
下一瞬,无数精致饱满、热气袅袅、香甜四溢的糕点凭空浮现。它们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清润甘甜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片荒原,冲淡了经年不散的腐臭血腥,唤醒了所有濒死之人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无人操控,无人推动,万千糕点似有灵韵,缓缓飘落,稳稳落在每一个流民身前。不多不少,一人一块,公平普照,无一遗漏。
濒临死寂的流民瞬间僵住,空洞浑浊的眼眸骤然炸开光亮,死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极致的震颤与狂喜。
“糕点!是真的糕点!”
“活了!我们能活了!”
“仙人!真的是仙人下凡了!”
哀嚎骤停,死寂消散,整片绝望荒原,瞬间被仙光与生机彻底倾覆。
瘫坐在枯树下的沈望舒,涣散的意识骤然一凝,濒临熄灭的生机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了躯壳。
一块温热柔软、带着清甜香气的糕点,轻轻落在了他的膝头。
他浑浊漆黑、久不见光明的眼底,第一次映进了如此干净、温暖、纯粹的事物。一年水米竭尽,常年草根泥土入腹,他早已忘了甜是什么滋味,忘了温热是什么触感,忘了这世间还有这般干净温柔的存在。
极致的饥饿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戒备、所有的隐忍、所有冰冷到近乎麻木的理智。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布满伤疤与污垢的小手,抓起那块糕点,不顾一切地狠狠塞进嘴里。香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温润的气息划过干裂刺痛的喉咙。太久未食的咽喉骤然受激,瞬间哽住,他猛地呛咳起来,剧烈喘息着,眉眼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砸在满是泥污的手背上。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咬着那块糕点,不肯松口半分。
他饿怕了。
饿到骨子里,饿到魂魄深处,饿到只要有一丝生机,便愿拼尽一切去攥紧,哪怕粉身碎骨。
剧烈的噎塞让他头晕胸闷,可他死死吞咽,硬生生将这一年来第一口甜,吞进了早已空废的腹中。
他抬着眼,隔着朦胧的泪与光,怔怔望向那道立于人群前方、温柔忙碌、分发仙泽的白色身影。
许尘眉眼温和,步履从容,静静渡化众生,安抚濒死流民。一言一行温润有度,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满目灰枯鬼蜮之间,圣洁得如同虚妄天光。
四周流民激动颤抖的低语,断断续续飘进沈望舒耳中。
“是仙门弟子!天下第一宗的仙人!名叫许尘!”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仙人真的来救我们了!”
“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狂喜席卷人群,可乱世饿极的人心,从来不会长久安分。
绝境之中挣扎太久的流民,早已被饥饿养出无尽贪婪。他们见许尘温柔和善、普渡众生、待人大度,便生出卑劣妄念。世人皆默认,仙者慈悲,慈悲便是软弱,便是可欺。仙人素来宽厚,素来不会伤害凡人,素来以德报怨。既然仙人大方施舍、心怀悲悯,便不会责罚抢夺之人。
一念贪私起,万恶随之生。
原本井然感念的人群,瞬间躁动失控。无数饥红了眼的流民,疯狂往前拥挤、冲撞、扑抢,不再安分领取糕点,反而妄图冲到许尘身前,抢夺更多仙食、仙物、仙缘。
密密麻麻的人群层层叠叠,疯狂围拢,将白衣身影死死围在中央。
“还有没有更多!再多给一些!”
“仙师宝物无数,施舍我们一点算什么!”
“抢!抢到就是活命!”
“仙人不会杀我们!尽管拿!”
无数嘶吼、哄抢、推搡、掠夺瞬间爆发,刚刚复苏的安宁瞬间破碎,人性的贪婪恶念再度席卷全场。所有人都笃定,许尘温柔和善,绝不会对凡夫俗子下手。
可下一刻,天地微凝。
原本温温和和、眉眼含笑的许尘,眼底温柔淡淡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淡漠。他不曾动手,不曾抬步,不曾发怒,只指尖微抬,轻描淡写凝出一道无形法术。
瞬息之间,所有妄图上前哄抢、掠夺、滋事的流民,尽数僵在原地。千人万众,一动不动,保持着争抢扑抓的狰狞姿态,如同瞬间被冻住的泥塑木偶,气息尚存,躯体却分毫不能动弹。
全场骤然死寂。喧嚣骤停,疯抢尽止,所有人僵立原地,惊恐万分,眼底只剩彻骨畏惧。
许尘静静立在人群中央,白衣随风微拂,光点流转。他的声音清淡温凉,却带着穿透人心、不容置喙的冰冷威严,缓缓响彻荒原:
“我素来不喜以德报怨。”
“乱世恶人,不配宽宥。”
“众生皆苦,可苦从不是作恶的借口。”
“如若再敢心生贪妄、滋事掠夺,来一人,我杀一人。来十人,我杀十人。”
“这大荒死地,亿万饥民,人人待活,最缺的,从来不是吃食,是人命。有人抢善缘,便有人替你去死。”
字字清冷,句句诛心。没有暴怒,没有凶狠,却比任何杀伐更令人恐惧。
全场死寂,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动,无人再敢生半分贪念。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这位仙师温柔,却绝不软弱;慈悲,却绝不纵容。善可渡,恶必诛。
一日之间,许尘驻足这片大荒最后的炼狱死地。他布施仙食,净化戾气,抚慰濒死,救治伤者,渡化众生,温柔渡尽此地最后一批苦难流民。
沈望舒也在被救治之列。
许尘行至他身前,望着这个满身伤疤、瘦小枯槁、眼底藏血海深仇、远超年龄阴沉冷寂的孩童,眼底无半分轻视,无半分厌弃,唯有平和悲悯。
仙光轻轻落于他周身,温润力量缓缓渗入他破败的躯壳,抚平他满身伤痛,滋养他枯竭的气血,愈合他层层旧伤新疤,驱散他周身终年不散的阴寒死气。极致温暖、极致安稳、极致平和的力量,包裹了他整整一年从未被温暖触碰过的身心。
一年风雪,一年血恨,一年炼狱,一朝得暖。
沈望舒僵在原地,浑身震颤,心底冰封万年的坚冰,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抬眼,望着身前清雅温柔、绝尘出尘的白衣仙人,望着这世间唯一渡他于必死绝境的救赎,用尽全部力气,沙哑开口,声音破碎颤抖,字字恳切,字字虔诚:
“仙人……我能拜你为师吗?”
“你救我性命,我想修道,我想报答你。”
许尘垂眸望向他,静静看了他许久,似看穿他满身血泪、半生苦厄、心底深埋的血海深仇,而后,唇瓣轻轻扬起,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极干净的浅笑。
那一笑,驱散了他半生阴霾,照亮了他万古黑暗。
清淡温和的声音,缓缓落进他心底:
“修仙之路,艰难险阻,杀戮纵横,心魔丛生,需心性至坚、执念至定、初心不负。”
“你若能扛住往后千重劫、万重难,便可入道。”
彼时的沈望舒,年纪尚小,经历太少,听不懂仙语深意,记不全完整箴言。他唯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是那一抹温柔不染尘的浅笑,和那句需心性坚定的箴言。
一日转瞬即逝。夕阳落幕,夜色降临,许尘身影踏光而起,白衣翩跹,光点漫散,转身归天,悄然离去,不留痕迹。
仙人远去的第二日天明,浩荡官兵队伍浩浩荡荡开进这片最后的绝境荒原。大规模赈灾开启,粮草无数,米粥无尽,药材充足,秩序规整,乱世最后一片死地,彻底迎来生机。大荒浩劫,自此彻底终结。
可属于沈望舒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年炼狱生涯,早已刻入骨髓,渗进沈望舒的每一寸血肉神魂里。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是至死都无法磨灭的梦魇。
他永远记得青禾村那场血色漫天的黄昏,记得母亲身着素衣、含笑赴死的悲壮决绝,记得她贴在他耳畔、字字泣血的临终嘱托;永远记得父亲沈旭被大荒饥荒碾碎所有温柔良知,沦为嗜血疯魔的可怖模样;永远记得万里赤地流民相残、人性溃烂、善恶颠倒的人间炼狱;永远记得自己两年颠沛、步步生死、日日濒死,踩着枯骨求生、伴着血腥入眠的血海岁月。
而那道踏光而来的白衣身影,那句“心性至坚、执念至定”的箴言,便成了他在这无尽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唯一能支撑他走下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