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被拖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窖,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可在这足以让成年人崩溃的绝境面前,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属于八岁孩童的哭喊与恐惧。
整整一年的炼狱颠沛,早已将他骨子里的胆怯与天真碾得粉碎。如今残存下来的,唯有濒死之际那近乎病态的偏执,以及滔天不灭的恨意。
他死死抿着干裂的嘴唇,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趁着周围众人合围的阵型尚未彻底成型,他猛地侧过单薄的身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头撞向两人缝隙最窄的死角。肩头狠狠擦过粗糙的硬物,皮肉撕裂的剧痛瞬间袭来,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硬生生从这致命的缝隙中挤了出去,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滚下了数丈高的陡峭土坡。
陡坡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锋利乱石。他如同一截枯木般滚落,骨头与石块无情地磕碰,皮肉被生生撕裂绽开,一路鲜血淋漓,伤痕累累,意识在剧痛中一次次濒临涣散。
可全凭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执念,他在重重摔落、几乎晕厥的刹那,立刻用满是泥污的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踉跄着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入前方密集的荒草深处,彻底将自己隐入了茫茫荒野的阴影之中。
身后,那些气急败坏的怒骂与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如同一滩烂泥般蜷缩在荒草最深处,双手紧紧捂着剧痛难忍的肩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眼底没有半滴泪水,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极寒。
这漫长的一年里,他经历了太多次死里逃生,太多次在绝境中扒开一条血路。这些惨痛的经历,彻底磨掉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
他学会了在刀尖上隐忍,学会了在泥泞中伪装,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千万道恶意的目光中,从夹缝里死死抠出一条活路。
从此以后,他看人永远只盯着对方的脚下,从不抬眼与人对视;他的脊背永远微微躬着,姿态永远卑微到了尘埃里。他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与屈辱,尽数死死压在心底,藏在连他自己都不敢窥探的深渊。
他的皮肤早已变得黝黑粗糙,层层叠叠的污垢堆积在肌肤上,再也看不出原本白净的模样;枯黄的头发打着死结,沾满了草屑与尘土,乱得如同深秋的蓬草;身形瘦弱干瘪,比同龄的孩童整整矮了一头,仿佛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他这具残破的身躯吹倒。
唯独那双眼睛,与这具破败的躯壳截然不同。
那是一双绝不该属于八岁孩童的眼。
那里没有光亮,没有纯粹,没有鲜活,更没有希冀。只剩下了远超年龄的冷寂、阴沉、戒备与隐忍。眼底深处,沉淀着血海深仇与人间至恶,死寂沉沉,深不见底,如同藏着一片永无天亮的无尽黑夜。
在漫长而绝望的流浪路途中,他无数次远远望见那些前来赈灾的官兵。
大荒浩劫蔓延万里,朝廷并非全然坐视不管。每隔一段时日,便有官兵组队出行,携带着少量的粮草米粥,沿途赈灾,安抚那些形如鬼魅的流民。
铁甲铮铮,旌旗残破。当官兵们列队立于荒路之上时,相较于那些枯槁如鬼的流民,他们俨然是这乱世之中,唯一残存的规整与威严。
每一次官兵的到来,都是整片死寂流民群中,唯一一次疯狂的躁动。
那些濒临饿死的百姓,纷纷从肮脏的泥地里挣扎爬起,佝偻着身子,跌跌撞撞地围拢上前。他们跪倒在地,拼命叩首,痛哭哀嚎,将所有活下去的希冀,尽数寄托在朝廷那微不足道的救济之上。
“官爷!求求您,赏一口吃的吧!”
“求求朝廷救救我们!孩子快饿死了啊!”
“活不下去了……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哭声遍野,哀鸿震天。那字字句句,皆是绝境中渗出的血泪与悲苦。
官兵们心怀悲悯,尽力维持着秩序,分粥散粮,一遍遍地安抚众人,告知百姓灾情可控、朝廷不会放弃、来日必有生机。
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难填沧海。
一锅稀薄见底、清水远多于米粒的米汤,一把干瘪粗硬、难以下咽的杂面干粮,散落在成千上百的流民之中,根本无法缓解分毫这滔天的饥荒。
秩序永远是短暂的,混乱才是这乱世的常态。
极致的饥饿,能碾碎世间所有的理智,摧毁所有的克制。前一刻尚且跪地哀求、痛哭流涕的百姓,下一刻便会为了半口米汤、一小块干粮而大打出手。推搡、争抢、踩踏、厮打、流血……这些惨剧,时时刻刻都在赈灾现场上演。
老弱被无情地挤倒在地,无人搀扶;孩童被冲散踩踏,无声殒命;弱者被强者掠夺一空,只能瘫坐在原地,望着疯狂的人群绝望落泪。
官兵们厉声呵斥、竭力阻拦、奋力维持,却终究无力回天。天灾太大,疆域太广,流民太多,朝廷的粮草补给艰难至极。纵使全员尽心,也只能略尽人事,根本无法终结这场灭世的饥荒。
当官兵离去之后,那短暂的安宁便会瞬间消散。暴乱、饥饿、死亡、绝望,依旧死死笼罩着四野。民不聊生的惨状,分毫未改。
饿死的人,依旧每日成堆地倒下;吃人的乱象,依旧从未断绝;崩坏的人心,依旧腐烂到了极致。
而沈望舒每一次,都远远立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从不争抢,不哀求,不靠前。他的眼神淡漠而冰冷,看着众生在饥饿中癫狂,看着众人将虚妄的希冀寄托于虚无,看着那短暂的救赎过后,是更深不见底的绝望。
直到人群争抢散去,满地狼藉,他才会默默走上前,领一碗微凉的稀米汤,或是一小块硬得硌牙的粗粮饼。
这是他整整一年流浪之中,唯一的续命来源。
靠着官兵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微薄救济,靠着草根泥土、荒草野露,靠着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坚韧执念,他硬生生在这人间炼狱之中,在水深火热里熬了整整一年。
一年三百余日,日日炼狱,夜夜濒死。
在这一年里,沿途流民的口中,始终流转着一个虚无缥缈、却支撑着无数人苟活的传言。
传言远自千里皇城而来,传遍了大荒的每一寸焦土,飘进了每一个濒临死寂的村落荒野。他们说,皇城已引万宗之力,虔诚祈天,向隐居九天的上古仙门、在世仙人求助。
仙人神通广大,掌改天换地之能,握渡厄消灾之力,可净尽大荒戾气,可重活山河草木,可救亿万流离苍生。
无数濒临绝望的流民,将这句话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仙人会来的……再等等,仙人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天灾非**,唯有仙神可解。”
“熬过这几日,甘霖将至,山河重活,我们就能回家了。”
人人心怀虚妄期盼,日日翘首以盼,月月苦苦等待。
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天依旧旱,地依旧枯,人依旧饿,死依旧常态。
没有仙音落尘,没有仙影临世,没有甘霖润物,更没有神迹降临。
等待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到最后,再也无人提及仙人二字。流民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了彻底麻木的等死之心。
沈望舒听了无数次这般传言,心底从来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冷嘲与不信。
他见过最温柔的人间如何覆灭,见过最恩爱的夫妻如何相残,见过最纯粹的人心如何腐烂。若世间真有仙人,真有天道怜悯,为何要眼睁睁看着稚子惨死、百姓相食、山河覆灭、人间成狱?
仙神虚无,天道无情。
世间从来没有救赎,从来没有生机。唯有自救,唯有硬熬,唯有带着满腔恨意苟活。
他从不盼仙,不信天,不悯己,不求来生,只守当下一命。
可命运,从来都是世间最残忍、最戏谑的捉弄。
沈望舒穷尽一年光阴,亡命奔逃,辗转万里荒土。他跑过一座又一座废村,踏过一片又一片荒原,越过一条又一条枯河。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拼命逃离、辗转漂泊的这一整年里,他所有途经、逃离、踏过的土地,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被仙泽悄然渡化,慢慢重生。
皇城求助并非虚言。天下第一宗门早已遣派弟子入世,悄然行走大荒四方,润物无声,普渡苍生。
他春日逃离的东境村落,早已悄然落过甘霖。干裂的土地慢慢回暖,枯草根芽悄悄复生,暴乱的流民尽数安定,流离的百姓陆续归乡,点点炊烟再度复燃。
他夏日走过的南境荒川,早已戾气散尽。枯土生青,荒草复生,饥荒渐退,人人得以活命,人间渐渐回暖。
他秋日奔逃的西境山道,早已灾厄消退。山河回春,流民散去,乱世渐宁。
整整一年,仙泽遍布大荒万里,除尽灾戾气,复苏山河万物,渡化亿万流民。天下处处新生,处处回暖,处处得渡,处处得救。
偏偏唯独沈望舒一人,阴差阳错,步步踏错。他兜兜转转,硬生生将自己困在了整片大荒最后一处、也是最荒芜、最混乱、最惨烈、唯一尚未被仙泽眷顾的绝境死地。
这里是大荒炼狱最后的死角,是天下苦难最后的聚集地。是所有饥荒、暴乱、厮杀、死亡、人性至恶的最后留存之地。
普天之下,所有的苦难,所有的饿殍,所有的绝境,所有的人间惨剧,尽数汇聚于此。
天下人皆在被救赎,唯独他一人,独吞了世间最后、最深、最重、最彻底的所有苦难。
他熬了别人一辈子都熬不尽的苦,受了所有人叠加起来的罪,活在了整片新生人间里,唯一残存的黑暗废墟中。
岁月推移,又是一年深秋。距离他逃离青禾村,整整一年。
这一日,残阳如血,染红万里枯山。漫天夕晖暗沉凄烈,将龟裂的大地染成了一片死寂的赤红。风卷焦土,冷冷扫过荒原,带着终年不散的腐臭与血腥。
沈望舒已经整整两日水米未进。
官兵许久未曾前来赈灾,四周早已无草根可挖,无湿土可舔,无半点可入腹之物。极致的饥饿,早已彻底掏空了他孱弱的身躯。
胃腑一阵阵剧烈灼烧、绞痛,空空荡荡的腹腔不断痉挛,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破败的衣衫。四肢百骸酸软无力,骨缝深处透着刺骨的寒意。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耳鸣轰鸣不止,意识一次次濒临涣散。
他再也撑不住了,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枯死的老树根下。
瘦小的身躯彻底蜷缩成团,破败的布条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冷风。他浑身冰冷,形同一具冻尸。
四周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奄奄一息的流民。有人微弱喘息,苟延残喘;有人早已气绝,无声僵死,无人收尸,无人落泪;有人只剩最后一口气,睁着空洞的眼,静静望着血色夕阳,等待死亡降临。
整片天地,死寂沉沉,只剩零星微弱的哀喘。
沈望舒靠在枯树之上,视线渐渐模糊,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他很累。真的太累了。
一年亡命,一年厮杀,一年躲藏,一年饥寒,一年血海煎熬。他熬过了无数次必死之局,躲过了无数次流民猎杀,扛过了无尽饥寒苦楚。
可此刻,在这被神明彻底遗忘的废墟里,他终于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