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民

所有童年温柔、烟火圆满、父母恩爱、人间善意,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焚烧、覆灭。

屋内死寂无声,只剩沉闷、冰冷、麻木的咀嚼声,一遍遍回荡在狭小小屋中,刺穿孩童稚嫩的耳膜,烙印余生岁岁年年。

八岁之前,他被人间温柔喂养长大,眼底有光,心底有爱,纯粹明媚。

八岁之后,他被人间极恶彻底淬炼,眼底结霜,埋尽血海深仇,再无半分童真。

趁着屋内死寂,趁着疯魔的父亲沉溺麻木,趁着全村依旧人人自危、恶念丛生,沈望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无声踉跄着冲出破败后门。

冷风黄沙扑面而来,刺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他不敢回头,不敢回望埋葬所有温柔、覆灭所有圆满的小屋,不敢回望这座养育他、最后吞噬他所有亲人的吃人炼狱村落。

小小的身躯跌跌撞撞,一路摔倒、一路爬起、一路狂奔,朝着幽深荒山,亡命奔赴无边黑暗。

他不知跑了多久,从黄昏至深夜,从深夜至黎明,跑破皮肉、跑烂鞋袜、跑尽气力,满身伤痕,满心血泪。

耳边一遍遍回响母亲最后的遗言,一遍遍回荡屋内刺骨的声响,一遍遍闪过昔日恩爱温存与今日血腥惨剧的极致反差。

从前有多甜,今日就有多恨。

从前有多明媚,今日就有多寒凉。

大荒浩劫,吞尽人间欢。

一场天灾,覆灭他整个人间。

从此,世上再无那个偷酿花蜜、眉眼弯弯、被爱意包裹的小望舒。

那个纯粹温柔、明媚娇憨、无忧无虑的孩童,彻底死在了八岁深秋的血色黄昏,死在了青禾村的吃人炼狱之中。

活下来的,是孤身一人、无家无亲、不信温情、身负血海深仇、余生唯恨的沈望舒。

此后山河赤地,人间无暖,他踏遍荒芜,孤身赴苦,以恨为骨,以痛为衣,岁岁隐忍,步步独行,再无归途,再无春暖。

血色黄昏撕碎青禾村人间烟火的那一夜,八岁的沈望舒,死了一次。

死去的,是那个八年被人间温柔彻底泡软的孩童。是那个会蹲在庭院里给小鸡细细描眉、会偷偷收集花蜜封存甜味、会把碗中米粒一粒粒拨给爹娘、会握着毛笔歪歪扭扭写下岁岁平安的纯粹稚子。

活下来的,是一具被血海深仇浇筑、被人伦惨剧淬冷、被绝境炼狱磨硬的残躯。

娘亲临终贴在他耳畔的那句遗言,像一道烙印,死死烫在他魂骨之上——不许哭、不许回头、拼命逃、拼命活、带着恨活下去。

他于是逃。

从青禾村破败的后门踉跄冲出时,他身后是死寂小屋沉闷冰冷、一遍遍碾压耳膜的咀嚼声,是八年恩爱一朝尽碎的血腥荒诞,是父亲沈旭彻底泯灭人性、吞尽枕边人的疯魔绝望,是整个村落彻底沉沦、人人相食的灭世乱象。

晚风卷着焦土黄沙,劈头盖脸砸在他稚嫩的脸上,刮得皮肤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翻涌、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他不敢停顿,不敢回头,不敢流一滴泪,牙齿死死咬破下唇,任由腥甜的血味在口腔弥漫,借着暮色与荒草的遮蔽,跌跌撞撞扎进连绵无际的深山。

那时的他,瘦小单薄,身量堪堪及成年人腰腹,一身干净粗布衣裳早已在奔逃中刮得破碎不堪,手脚细嫩的皮肉被山石枯枝划开密密麻麻的血口,鲜血渗出、凝固、又被黄沙覆盖,层层结痂,狼狈得触目惊心。

可他浑然不觉疼痛。

相比于亲眼目睹家破人亡、母殒亲疯、人伦崩塌的彻骨寒意,皮肉之苦,早已不值一提。

深山无光,草木枯死,鸟兽绝迹,只有干裂土石与漫天灰土,风穿空林,呜咽如鬼哭。

整整三日,他藏身在枯树空洞与乱石缝隙之间,昼伏夜出,不敢生火,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饿了就啃干硬苦涩的枯草根,渴了就舔岩石缝隙里残存的一丝湿凉泥露,日夜提防着山中逃窜的野兽,更提防着比野兽更可怖的东西——逃难的流民。

逃出青禾村的那一刻,沈望舒才真正看懂,这场席卷大荒的浩劫,从不是一村一地的劫难,而是倾覆万里山河、碾碎亿万生民的灭世灾厄。

天地早已失序,人间早已无存。

千里山河,尽数龟裂。

曾经沃野千里、岁岁丰熟的良田,裂出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沟壑,硬土如铁,寸草不生,一眼望去,满目焦黄死寂,不见半点绿意。

曾经潺潺不绝、滋养万民的江河溪流,尽数被百日焚天烈日蒸干殆尽,裸露的河床堆满惨白碎石与枯死水草,死寂沉沉。村村落落的古井尽数枯竭,黑洞洞的井口如同一张张吞噬人命的鬼口,静默俯瞰着人间炼狱。

烈日日复一日悬于苍穹,惨白刺眼,焚风昼夜不息,卷着漫天焦土,笼罩四野,将天地熏成浑浊的土黄色。

没有雨,没有云,没有风的温柔,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燥热、永恒的枯寂、永恒的死亡。

大荒万里,再无炊烟,再无鸡鸣犬吠,再无孩童嬉闹,再无妇人低语。

漫山遍野、荒路野道、废村破庄之间,挤满了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

数十万、数百万的灾民,从破碎的村落中逃出,漫无目的四处漂泊,不知前路何方,不知生路何处,只凭着最原始、最野蛮的求生本能,苟延残喘,挣扎求活。

所有人皆是一模一样的枯槁鬼相。

人人衣衫褴褛,破布缠骨,衣不蔽体,破败布条勉强挂在嶙峋的身躯之上,随风飘摇。

人人面色黢黑干裂,污垢厚积,遮住原本的眉眼容貌,颧骨突兀高耸,眼窝深深塌陷,一双双眸子浑浊空洞,蒙着一层死灰般的麻木,唯独在极度饥饿之时,会骤然翻涌出野兽一般猩红贪婪的凶光。

老人佝偻垂暮,气息奄奄;妇人面如死灰,身形枯朽;孩童瘦小干瘪,肋骨根根分明,大多饿到无力啼哭,只剩微弱喘息。

这是彻底被天道遗弃的人间。

弱肉强食,是大荒浩劫之中,唯一残存的道理。

刚入流民浪潮的沈望舒,尚且带着孩童本能的怯懦与惊惧,可短短半月的颠沛,便彻底磨平了他最后一丝稚气。

他年纪太小,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瘦弱可欺,在无数饿红了眼的流民之中,如同一块行走的鲜肉,时时刻刻被恶意窥视,被贪婪盯上。

他这一生最刺骨、最惨烈、最教人肝胆俱裂的死里逃生,自此一次次上演。

第一次被盯上,是在一处废弃官道的荒草丛中。

他蜷缩在草窝深处,靠着一点草根勉强果腹,连日奔波早已耗尽体力,昏昏沉沉几乎晕厥。三个壮年流民,衣衫破烂,面色凶戾,眼带猩红,远远便盯住了孤身独处的他。

灾年乱世,孤身孩童,是流民眼中最稳妥、最无反抗力的吃食。

“是个小崽子,孤身一个,没人护着。”

“看着瘦小,好歹能顶几日饿。”

“抓了!悄无声息解决,省得旁人争抢。”

低沉粗哑的低语穿透风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煞与残忍。

三个壮汉大步扑来,脚步声沉重,带着碾压一切的恶意。

沈望舒瞬间惊醒,浑身汗毛倒竖,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没有丝毫迟疑,娘亲拼尽全力换来的生路,他绝不能白白葬送。

八岁的孩童,爆发出超乎常人的亡命狠劲,他连滚带爬冲出草窝,不顾乱石划破手脚、不顾枯枝撕裂皮肉,低着头,拼尽全部力气往前狂奔。

身后是急促的追逐脚步声,是粗野的怒骂,是饿极的疯狂嘶吼。

他跑得五脏六腑剧烈翻腾,跑得眼前发黑,跑得肺部火烧火燎,瘦小的身躯几乎要彻底散架。他不敢回头,不敢减速,利用自己身形瘦小的优势,钻窄缝、滚土坡、穿乱石堆,一次次堪堪避开身后抓来的手掌。

荒路崎岖,土石坚硬,他数次摔倒,膝盖磕出鲜血,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亡命奔逃。

整整半个时辰的死追,三个壮汉终究被他耗尽耐心,怒骂几声,悻悻离去。

瘫倒在荒土深处的沈望舒,浑身脱力,浑身是伤,鲜血混着泥土沾满全身,剧烈喘息,小小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那一日,他第一次真切明白:这世间,早已无人性,无怜悯,无善意。

所有弱小,皆是鱼肉。

所有温情,皆是虚妄。

此后,他愈发谨慎,愈发孤僻,愈发冷硬。

他彻底避开人群,避开官道,避开流民聚集的废墟村镇,专挑荒无人烟的险径、深山、乱坟岗行走。白日藏身阴影,夜间默默赶路,不说话、不抬头、不求助、不争抢,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可乱世炼狱,无处可藏。

恶意无处不在,死亡如影随形。

第二次死里逃生,是一群抱团掠夺的流民团伙。

数十人的流民队伍,皆是青壮年亡命之徒,早已彻底泯灭良知,不寻草根、不寻泥土,专以掠夺弱小、残杀同类为生,沿途遇人便抢、遇弱便杀,横行荒路,无人能制。

彼时的沈望舒,正蹲在一处干裂田埂边,挖寻深埋土中的细根,数日未食,早已饿得眼前昏花,动作迟缓。

队伍远远望见孤身孩童,瞬间全员躁动,带着嗜血的恶意围堵而来,层层封死他所有退路。

“这里有个小娃!抓住!”

“这年头活人太少,能抓到一个就是运气!”

“别让他跑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围拢过来,堵死前路、后路、左右退路,一张张枯槁狰狞的脸,一双双猩红贪婪的眼,将他死死锁定。

绝境临身,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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