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尽所有气力,死守着孩子的生机,死守着人间最后一丝希望。
可乱世炼狱,从不给弱者半点生机。
当山野彻底无食、草木尽数枯竭,大荒最惨烈、最泯灭人伦的惨剧——易子而食,彻底席卷整座青禾村。
最先崩坏的是村东头两户人家。
两对夫妻饿到极致,面无人色、步履蹒跚,看着自家瘦弱干瘪的孩子,眼底满是挣扎、痛苦与疯狂。
舐犊情深,自己的骨肉,万般不舍,终究下不了口。可不吃,全家尽数毙命,无一幸免。
绝境催生了最恶毒、最残酷的交易。
夜色沉沉,黄沙蔽月,两户人家悄悄聚在老槐树下,压低嗓音,达成了泯灭人性的约定。
“你家孩儿换我家孩儿,今夜交接,无人知晓。”
“彼此保全血脉,各活几日,总比全家饿死干净。”
“莫心软,莫声张,灾年乱世,活着就是万幸。”
“别怪我们狠心,是苍天不给我们活路。”
交易达成,夜色里响起孩童微弱的哭嚎,转瞬便被死死捂住,彻底湮灭在死寂黑夜中。
自此,潘多拉魔盒彻底打开,整座青禾村的人伦道义、千年良知,彻底归零。
白日的村落,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无人走动,无人言语,所有人枯坐屋内,麻木等死,死寂得如同无人荒冢。
可夜幕降临后,村落彻底沦为吃人炼狱,暗流汹涌,恶念丛生。
街巷深处、墙角院边、老槐树下、荒田深处,处处藏着交易、哄骗、抢夺、残杀。
有人家诱骗别家孩童进门,关门即下狠手;
有壮年村民组队游荡,抢夺弱小孩童,毫无怜悯;
有老人舍弃自身,只求换孙儿一线生机;
有夫妻反目、邻里互残,为一口果腹肉食,彻底沦为凶兽。
夜夜都有孩童凄厉绝望的哭嚎,夜夜都有压抑的闷响、隐忍的呜咽、麻木的低语,撕碎荒村死寂。
沈望舒躲在破败的小屋之中,隔着斑驳土墙,将墙外所有惨烈听得一清二楚。
墙外传来村民阴冷麻木的对话,字字刺骨,碾碎他所有童真。
“三家已经换过了,还能再撑几日,你们家要不要入伙?”
“我家孩子太小,换个稍大的,能多撑几日。”
“矫情什么,都是命数,灾年孩童本就是填腹的口粮。”
“饿死是死,吃人是活,选哪个还用问?”
“别讲良心了,良心填不了肚子,救不了性命。”
一句句冰冷恶毒的话语,一声声绝望凄厉的哭嚎,彻底摧毁了八岁孩童对人间所有美好的认知。
他从前信善良、信温情、信人心向善,如今才知,绝境之下,人性本恶,众生皆鬼。
而沈家,终于熬到了最后的绝境。
一家三口,整整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彻底的虚无饥饿,彻底掏空了沈旭最后一丝理智。
无数个日夜的心底挣扎彻底终结,良知尽数覆灭,兽性彻底占据神魂。
他脑中不再有夫妻情深,不再有父子温情,不再有半生善良道义。
只剩一遍遍疯狂、偏执、冰冷的执念,在脑海中反复嘶吼回荡。
“饿……我太饿了……我要死了……”
“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来!”
“全村都在吃人,都在换子求生,人人都在作恶,凭我一人守善,白白送死?”
“我守了一辈子规矩,善了一辈子,最后落得活活饿死,何其荒谬!”
“一家三口,总得活一个。望舒还小,我要护他活,我必须活下来护他!”
“没有换子的门路,没有吃食来源,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只有这一条……”
“她身子弱,最熬不住的。”
“不是我狠心,是天要绝我,是乱世逼人作恶!”
所有温柔、所有亏欠、所有八年相守的恩情,在极致的求生欲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饿鬼的狰狞、麻木与疯狂。
黄沙漫天的傍晚,昏黄落日悬于枯山之上,天地一片凄黄死寂。
沈旭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躯摇摇欲坠,脚步僵硬沉重,一步步朝着屋内的母子走来。
他的眼眸彻底浑浊猩红,没有半分人色,只剩野兽锁定猎物的冰冷贪婪。
沈母瞬间浑身紧绷,寒毛倒竖,她猛地将沈望舒死死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抬头看着相伴八载的丈夫,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哀求。
“沈旭,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望舒!这是你的妻儿,是你疼了八年、护了八年的家人啊!”
沈旭脚步未停,喉咙滚动,发出干涩粗哑、陌生可怖的低吼,心底疯魔的执念尽数化作冰冷言语。
“我醒着……我比谁都清醒……”
“我太饿了,撑不住了,再等一夜,我们三个,全都要死。”
“我们可以熬!再熬几日!说不定就有雨,就有生路!”沈母红了眼眶,字字泣血,“你忘了?你从前说,娶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你说会护我一生、护孩儿一世,你说过的所有温柔誓言,你全都忘了吗?!”
昔日恩爱缱绻的誓言,岁岁相容的温柔,在此刻的人间炼狱里,荒唐又讽刺。
沈旭空洞的眼珠微微转动,没有愧疚,没有痛苦,没有动容,只剩麻木的偏执。
“没忘……可誓言填不了肚子,温柔救不了性命。”
“全村都在易子而食,人人都在弃善从恶,我们没有孩童可换,没有吃食可寻,别无选择。”
“舍一人,我们就能多活几日,就能等生路。”
“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我负你,是乱世逼人,是苍天无情。”
“你要食,便食我!只求你放过望舒!”沈舒挺身挡在幼子身前,声音凄厉决绝,“我嫁你八年,清贫相守,无怨无恨。今日我命予你,只求你留我孩儿一条活路!”
沈望舒躲在母亲身后,浑身剧烈颤抖,小脸惨白如纸,泪水汹涌崩溃,稚嫩的哭声带着无尽恐惧与哀求:“爹爹不要!不要伤害娘亲!求求你爹爹!我乖,我听话,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求求你!”
曾经最能融化沈旭心底所有坚硬的孩童哀求,此刻入耳,半分触动皆无。
他早已不是那个温柔敦厚的丈夫与父亲,只是一头被饥荒逼疯、只求活命的饿鬼。
他定定看着眼前相守八载的妻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诛心。
“我不食你,我们一家三口,今夜尽数毙命。”
“我活着,才能护住这个家。我死了,在这里,在这吃人村落,活不过一夜。”
“我不是害你,是保全孩子。你若真疼孩子,便成全我们。”
颠倒黑白的偏执,泯灭人性的疯狂,彻底覆没了所有温情。
沈母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满心爱意、温柔、期许,尽数化为彻骨悲凉。
她望着眼前面目全非、人性尽失的丈夫,望着这片彻底崩坏、毫无底线的乱世,悲凉一笑,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不堪。
“好。”
“我成全你。”
“我这一生,得你八年恩爱,岁岁安稳,本该无憾。唯独遗憾,没能护我的孩子一生安稳。”
话音落,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沈望舒。
枯瘦冰凉的指尖,最后一次温柔抚过他稚嫩的眉眼,擦去他滚烫的泪水,指尖残存着绝境里唯一的母爱温柔。
她贴在他耳畔,用尽最后所有气力,压低声音,字字泣血、字字沉重,留下用性命换来的临终遗言。
“望舒,好好听娘亲最后一句话。”
“不许哭,不许出声,不许挣扎,更不许回头。”
“等娘亲挡住他,你立刻从后门跑,拼尽全身力气往深山跑,跑得越远越好。”
“永远不要回青禾村,永远不要轻信人心善恶,永远记住今日的血与痛。”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疼你的爹娘,再无温柔烟火,再无岁岁安然。”
“你要拼命活着,带着恨活,带着痛活。哪怕孤身一人,哪怕血海缠身,也要死死守住性命。”
“忘了从前所有的甜,牢牢记住今日所有的苦、所有的恶、所有的血。”
“我的望舒,从此命要硬、心要狠、情要淡、人要独,此生自保,再不轻信温情。”
字字皆是血泪嘱托,句句都是母亲最后的护佑。
沈望舒浑身剧烈颤抖,死死咬住嘴唇,牙关渗血,不敢哭出声,不敢暴露分毫。他心里天崩地裂,万般不舍,万般绝望,却死死记住娘亲的话——活下去,逃出去,不能白白牺牲。
沈母最后深深凝望他一眼,盛满不舍、疼爱与悲壮,随即猛地转身,挺直单薄的脊背,平静赴死,彻底挡住身后唯一的生路。
下一瞬,八岁的沈望舒,将此生最惨烈、最刺骨、最毁天灭地的一幕,尽收眼底,刻入骨血,永世难忘。
他亲眼看着,温柔一生、爱他一生的娘亲,倒在疯魔的父亲手下。
他亲眼看着,八年恩爱、岁岁相守的夫妻情分,在饥荒绝境里,碎成最肮脏血腥的惨剧。
他亲眼看着,曾经温柔顾家的父亲,彻底泯灭人性,亲手吞噬了相伴一生的妻子。
全过程,分毫未漏,**、狰狞、冰冷、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