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绝境中的人性

八岁的沈望舒依旧懵懂天真,他依旧会在院中嬉笑打闹,依旧满心期待冬日落雪、新年团圆,依旧贪恋着小院里的温暖、父母的疼爱与村落里的袅袅烟火。

他尚且不知,自己此生所有的明媚烂漫、调皮娇憨、热烈欢喜、安稳顺遂与旁人的偏爱呵护,都在此刻画上了休止符。

大荒初,深秋。

曾经温润祥和、炊烟终年不绝的青禾村,在百日焚天烈日的炙烤下,彻底死了。

数年之前,这里是群山环抱的人间净土。溪水绕城,清鱼浅游;良田千亩,岁岁丰熟;春有繁花漫野,夏有晚风纳凉,秋有谷香满村,冬有落雪盈窗。邻里互帮互助,户户温情和睦。

沈望舒的前八年人生,是被烟火温柔、父母深爱、世人善意层层裹住的圆满岁月。

父亲沈旭,曾是全村最温良的男子。性情敦厚,心性柔软,勤恳踏实,一生唯爱妻爱子。

从前旁人笑他太过宠妻,事事退让,他总憨厚摆手,眼底温柔澄澈:“娶妻是用来疼的,成家是用来相守的。”他待妻子百般体贴,待幼子万般纵容,把清贫日子熬得岁岁温存,把小小院落护得年年安稳。

母亲温婉知性,心性良善,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柔软宽厚。

夫妻二人八载相守,从未红脸争执,是全村人人艳羡的恩爱眷属。

可苍天无情,从不会因人间圆满而心生怜悯。

秋末本是阴雨绵绵、润土熟粮的时节,这一年却烈日悬空,万里无云,灼灼炎日百日不落,焚风昼夜席卷大地,将整座山野村落拖入灭世般的大荒浩劫。

灾初降临时,村民尚且心存侥幸。

田埂上,无数农人抬着枯槁的面容,仰望着惨白死寂的长天,喃喃自我宽慰。

“再熬几日,秋雨定然会来。”

“往年秋旱也常有,熬过去就又是丰年。”

“家里还有余粮,省着吃,过冬无碍。”

人人抱着微弱的期许,日日望天,日日苦等。可苍天铁石心肠,半点甘霖未降。

热风一日烈过一日,土地先是裂开细密蛛网纹路,而后崩开寸许沟壑,最后干裂出狰狞可怖的深缝,土块坚硬如石,寸草不生。田中最后一抹青苗彻底焦黑碳化,风一吹,漫天枯灰簌簌扬飞,遮天蔽日。

绕城溪流率先枯竭,清澈河水被烈日生生蒸干,河床裸露龟裂,白碎石、枯水草层层堆叠,再无半分流水潺潺。

紧接着,全村几口百年不竭的老井快速见底,从清甜活水,到浑浊黄泥水,最后彻底干涸,只余下黑漆漆的井口,幽深森冷,望之令人心底发寒。

青山褪尽苍翠,满目枯黄死寂,草木尽数枯死,鸟兽绝迹无踪。风不再温柔,卷着焦土黄沙横扫村落,钻入口鼻咽喉,呛得人灼痛窒息。

所有人终于惊醒,这不是寻常秋旱,是倾覆众生、灭绝人烟的大荒浩劫。

灾变初期,存粮尚有余裕,人心尚且留存最后一丝人性。家家户户收紧口粮,粥熬得稀薄见底,干粮尽数省给孩童老人,壮年男女默默忍饥挨饿,彼此尚且留有几分恻隐与温情。

沈家亦是如此。

沈旭彼时仍守着最后的良知与温柔,哪怕自己腹中空空、日日进山奔波寻食,也坚持把最稠的粥、仅存的半块干馍,全数留给妻子与年幼的儿子。

深夜油灯如豆,小院褪去往日嬉笑,只剩死寂沉沉。

沈母看着丈夫日渐清瘦凹陷的脸颊、日渐单薄佝偻的脊背,心头酸涩难忍,轻声劝道:“你白日翻山越岭寻草根、刨湿土,耗力最多,多吃一口吧。我身子无碍,望舒懂事,我们都熬得住。”

沈旭轻轻摇头,粗粝干裂的手掌覆在妻子微凉的手背上,嗓音干涩温和:“你体弱,经不起饿。望舒还在长身子,不能亏着。我是男人,皮糙肉厚,扛得住。”

那时的他,依旧是那个护家护妻、顶天立地的丈夫与父亲。

沈望舒依偎在母亲怀中,早已褪去往日嬉闹,乖巧得让人心疼。他总会悄悄把碗中仅剩的几粒米粒拨到父母碗里,软糯哽咽:“爹爹娘亲吃,望舒不饿。”

一家三口,靠着微薄存粮苦苦支撑,守着残破的院落,守着最后一丝家的温存,固执地对抗着步步逼近的绝境。

可天灾无情,从不给凡人喘息之机。

短短两月,家家户户存粮彻底告罄。

第一个无雪的寒冬骤然降临,干冷狂风卷着黄沙焦土肆虐四野,冻得人皮肉僵硬、筋骨生疼。青禾村,彻底断粮了。

绝境之初,村民争相进山剥树皮、挖草根。

漫山枯树的粗糙树皮,苦涩刺喉,难以下咽,众人依旧捣碎煮烂,勉强果腹。土层深处的细草根,腥苦难咽,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家家户户男女老幼,佝偻着枯瘦的身躯,日日进山搜寻,只为一口吃食,苟延残喘。

可浩劫无情,生机转瞬断绝。不过两月,满山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土层草根被挖掘殆尽,整座青山光秃秃一片荒芜,再无半点可食之物。

人间,彻底无路可活。

而饥饿,是世间最锋利的屠刀,能碾碎所有温情,摧毁所有良知,颠覆所有人伦道义。

温良百姓,在日复一日的空腹煎熬、濒死折磨中,心底的善意被一点点啃噬殆尽,最终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与野兽般的疯狂。

青禾村的人性,自此开始彻底崩塌。

昔日邻里和睦、互帮互助的温情荡然无存。为一截枯草根、一捧湿润泥土、一滴残存污水,往日熟稔亲近的邻里,瞬间撕破脸面,怒骂厮打、大打出手。

“这草根是我先挖到的!你凭什么抢!”

“都快饿死了,谁抢到是谁的!管什么先来后到!”

“你狠心抢老弱口粮,就不怕天打雷劈!”

“天?这天早就瞎了!活命最大,善恶无用!”

人人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干裂,颧骨突兀,身形枯瘦如柴,眼底翻涌着饿极的猩红血丝,目光麻木又狰狞。饥饿啃噬肉身,更啃噬人心,将一代代恪守的礼义廉耻,碾得粉碎。

死亡,开始常态化降临。

体弱老人撑不住饥寒,夜里静静僵死在床榻;娇嫩幼童扛不住绝境折磨,哭嚎渐渐微弱,再也无法睁眼。起初,逝者尚有黄土掩埋、亲人悲泣;到了后来,活着的人早已虚弱无力,连挖坑下葬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尸首随意横陈村口、田埂、荒野,曝于烈日黄沙之下。枯臭、腥腐、霉浊的气息混杂在焚风之中,弥漫整座村落,令人作呕窒息。

昔日炊烟袅袅、笑语盈盈的村落,彻底沦为死寂坟场。无孩童嬉闹,无妇人低语,无农人耕作,只剩无边死寂、断续哀嚎、遍野残尸。

八岁的沈望舒,亲眼目睹了这场天翻地覆的人间覆灭。

他从前的世界,是繁花星月、烟火温情、父母恩爱、人间和善;如今的世界,只剩焦土枯山、腐尸饿殍、人性狰狞、遍地疯狂。

沈家,也彻底坠入绝境深渊。

家中粮缸空空如也,灶台久熄无温,三尺院落再无半分烟火气

沈旭的变化,一日比一日可怖。

曾经温润明亮的眼眸,彻底变得浑浊暗沉、布满猩红血丝;曾经宽厚挺拔的脊背,瘦得嶙峋佝偻;曾经温柔和善的眉眼,被极致的饥饿掏空所有情绪,只剩下麻木、偏执与濒临疯魔的阴冷。

无人知晓,无数个空腹无眠的深夜,沈旭独自枯坐院角,心底正在经历一场逐层崩坏、彻底泯灭人性的煎熬挣扎。

他一遍遍在心底嘶吼、自我拉扯,残存的良知与疯魔的兽性,日夜撕扯交锋。

“我是丈夫,是父亲,我要护着妻儿,我不能作恶。”

“十一年恩爱,她陪我清贫受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我怎能负她?”

“望舒才八岁,乖巧懂事,是我毕生软肋,我拼死也要护他周全。”

良知一遍遍支撑着他,压制着心底翻涌的饿欲。

可日复一日的空腹折磨、濒死的窒息感、全身骨缝的饥寒剧痛,一点点瓦解他所有坚守。

腹中是空的,胃里是灼烧般的剧痛,四肢酸软无力,意识昏沉恍惚,濒死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魂魄。他看着遍地饿死的村民,看着横陈荒野的枯尸,心底的坚守,开始寸寸崩塌。

“我快饿死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再不吃,我必死无疑……”

“我死了,谁护妻儿?我们一家三口,终究全都要死……”

“全村人都在活,都在找生路,凭什么我要守着道义,白白饿死?”

他看着墙外村民为一口吃食残杀斗殴的模样,看着人人摒弃伦常、只为求生的疯狂,心底最后一丝底线彻底松动。

“世道已经烂了,人早就不是人了。”

“灾年无道义,乱世无良知,活着,才是唯一的道理。”

“我不负人,天负我,我守一辈子善良,最后只配饿死,何其可笑。”

残存的温柔、良知、道义,在极致的饥饿与绝望中,被一点点撕碎、焚烧、湮灭。

他的目光日渐冰冷,看向妻儿的眼神,再也没有往日的疼爱温存,只剩下野兽盯视猎物的麻木与贪婪。

沈母心思细腻,朝夕相伴八载,她最先察觉丈夫心底彻底崩坏的异变。

她看着他枯坐终日、眼神呆滞猩红、不言不语,看着他望向自己与孩子的陌生目光,心底瞬间被彻骨的冰冷与绝望笼罩。

她愈发虚弱苍白,每日将仅存的一点草根碎土全数喂给沈望舒,自己空腹硬扛,身形日渐飘摇,却依旧拼尽全身力气,将幼子牢牢护在身前,用单薄的身躯,挡住步步逼近的深渊与恶意。

沈望舒看着双亲日渐枯槁憔悴,小小的心脏盛满无尽恐慌与无助,他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娘亲,你吃一点,望舒不怕饿,望舒真的不怕。”

沈母低头,干裂起皮的唇轻轻贴在他的额间,温柔被绝境磨得破碎不堪,只剩嘶哑的坚定:“乖孩子,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只要你能活下来,爹娘怎样,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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