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配不上

隔日,云渺宗议事殿传出重磅消息。

经宗主安怀景与诸位核心长老合议,全票破格擢升许尘为宗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独居清尘峰,执掌一脉事务,地位仅次于宗主。

消息席卷全宗的同时,沈望舒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

三年前宗门大选、许尘闭关未出之时,少年执意择他为师的旧事被重新翻出。从前无人问津、资质平平、混迹外门的普通弟子,一朝成了清尘峰主的亲传弟子。在外人眼中,他是隐忍稳重、厚积薄发,赌赢了一场旁人看不懂的等待,是实打实的时来运转、攀得高枝。

可只有沈望舒自己清楚,所有荣光虚名,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彼时他正独坐自己狭小简陋的小屋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心底空空落落。

房门被猛地推开,陈咛咛与林砚快步闯了进来,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喜色,少年少女的热闹鲜活,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望舒!你听说了吗!”陈咛咛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语气雀跃又由衷,“你终于得偿所愿了!三年坚守没白费!大师兄被提为长老了!”

林砚跟着附和,笑容坦荡爽朗:“真替你高兴。你素来稳得住、肯下苦功,如今总算熬出结果。有许尘师尊亲自指点,你的修行定然一日千里。”

两人真心替他欢喜,句句皆是赤诚祝福。

沈望舒抬眼,淡淡弯了弯唇角,温和应声附和。只是那浅浅笑意浮于表面,从未落进眼底深处。

熬出头了?

他从未贪图什么亲传身份,不屑什么旁人艳羡的高位荣光。他自始至终,只求一个靠近的资格,只求能守着那束照亮他半生黑暗的光。

可当真的拥有了名正言顺追随的资格,他却前所未有地惶恐自卑。

他的师尊,是世间顶尖的天之骄子,是安怀景座下最出众的大弟子,是整个云渺宗人人仰望、风华绝尘的存在。隐忍克制,行事有度,恪守规矩,素来只做不说,出关便登临长老之位,一身风骨超然世外。

无人知晓,这位清冷自持的天骄,身负一族宿命诅咒。他是禁锢族群的天道禁制里,唯一得以修行、唯一踏出世外天地的族人。他潜心苦修、步步破境,所求从非个人荣光,唯愿一朝成仙,破除种族世代诅咒,换全族自由安生。

这样心怀大道、身负宿命的人,本就该立于云端,清宁无扰。

反观自己,天资平庸,根骨寻常,从前修行步步艰难,靠着百倍千倍的苦熬才堪堪跟上同门进度。即便冥冥之中有机缘悄然改写了自身资质,底子依旧浅薄,一身平庸,毫无长处。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细密的针,死死扎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这一夜,沈望舒彻夜无眠。

他静静卧在床榻,辗转反侧,心绪纷乱。三年前宗门大选,所有人都劝他择名师、寻坦途,唯有他一意孤行,执意拜入闭关无音的许尘门下。那时年少执拗,凭着一腔孤勇认定了救赎自己的光,从未思量过对方是否愿意、是否接纳。

他反反复复回想多年前那场滔天天灾。

乱世倾覆,灾厄横行,年幼的他亲眼目睹人间至恶,亲历父食母的炼狱绝境,被绝望与死亡彻底吞没。濒临死寂之际,是路过的许尘伸手救下了满身肮脏、瘦小破败的他。

彼时的善意,不过是那位天之骄子漫不经心的举手之劳。

于许尘而言,漫漫修行长路,岁岁人间行路,随手渡落难之人,或许早已淡忘,不留半分痕迹。

可于沈望舒而言,那是黑暗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是支撑他熬过数年颠沛、奔赴云渺、苦守三年的全部执念。他将对方的举手之劳,奉作毕生信仰,岁岁追随,念念坚守。

如今执念成真,名分落定,他却满心惶然,半点踏实也无。

天光微亮,晨雾漫入山居。

宗主安怀景亲自登门,要带他前往清尘峰清尘殿,正式拜见师尊。

沈望舒起身更衣,挑了一身最干净素净的弟子道袍,一丝不苟束好长发,反复整理衣襟、抚平褶皱。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静静伫立片刻,一遍遍审视自身,总觉得眉眼局促、气质平庸,万般不妥,配不上清尘殿中之人。

一路行至清尘峰。

此间景致清幽雅致,灵雾缭绕,草木含韵,处处清净出尘,不染喧嚣。沈望舒跟在宗主身后半步,身姿端正,步履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多出半分声响,拘谨又恭谨,生怕自己的冒昧,扰了殿中之人的清宁。

踏入殿门的刹那,他下意识抬眸一眼,随即浑身微僵,呼吸一滞。

堂中主位之上,许尘静坐安然。

尚未束起长发,墨色青丝松松垂落肩头,几缕软发贴在光洁额前,日常的素衣添了几分温润慵懒。一身素白长衫素雅干净,衬得身形清挺孤直,肌理是通透的冷白,清瘦却挺拔,不见孱弱,只显风骨。

眉骨清俊,眼尾微垂,眸色澄澈温和。鼻梁一点浅淡朱砂小痣,冲淡了满身清冷仙气,糅出一丝极淡的入世温柔。

沈望舒只敢匆匆一瞥,便立刻垂首敛目,长睫密密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心绪。

心跳轰然擂动,震得耳膜发麻。掌心不受控制地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颤。他死死克制着所有失态,拘谨立在原地,乖顺又笨拙,生怕眼底太过灼热的惦念,被师尊窥见半分。

许尘见二人入殿,抬眸对宗主温和颔首,出声清浅有礼:“宗主。”

安怀景落坐案前,抬手执壶斟茶,从容道出三年前宗门大选的前因后果。细说当年之事,唯独沈望舒执意择闭关的许尘为师;又细数这三年少年勤恳苦修、日夜不辍、风雨守殿,心性坚韧。

许尘静坐聆听,神色始终平和淡然,眼底无波澜、无不耐、无半分嫌弃。他素来少问外事,对宗门琐事从不上心,此刻静静听着,心底悄然记下。

待师尊话音落定,他微微颔首,坦然接纳了这桩突如其来、跨越三年的师徒缘分。

沈望舒心弦骤然绷紧,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机缘转瞬成空,不等宗主示意,便上前一步,双膝稳稳跪地。

规规矩矩、完完整整行了全套拜师大礼。俯首、叩拜、执礼,每一个动作都虔诚至极,一丝不苟。额头轻叩微凉地砖,哪怕微微泛红,也浑然不觉。三年执念、三年等候、三年赤诚,尽数融在这一整套郑重的礼数之中。

礼毕起身,少年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紧绷的拘谨。

许尘垂眸看着阶下恭谨温顺的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眼前这安分懂事、过分拘谨的少年,给他一种莫名的眼熟感。轮廓眉目似曾相识,可他遍溯记忆,却寻不到半点对应的影像。

他半生修行,大半光阴闭关破境、踏路寻道、为族群宿命奔波,见惯世人万千,却从未有这样一个孩子——安静又执拗,眼底藏着滚烫的虔诚,偏又胆小局促,步步小心翼翼。

他生性寡情隐忍,不惯揣测人心,只当是冥冥缘分,未曾深究。

他素来随性,平生首次收徒,无半分俗礼经验。加之刚破境出关,心神尚未全然稳固,仓促之间不曾备下拜师贺礼。沉吟片刻,他抬手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白玉佩。

玉佩常年随身,浸润数年自身灵力气息,质地温润通透,是他身上最贴身稳妥的物件。

许尘指尖轻托玉佩,缓缓递出,声音清浅温和,规矩端正:“仓促收徒,未有备礼。此物予你。入我门下,修行课业,我不会姑息半分。”

语气平平淡淡,无软语温情,却提前摆明态度——私怀容人,公事严苛。往后传道授业,必定从严施教,砥砺心性、打磨修为,绝不纵容懈怠。

沈望舒抬眸,指尖轻轻触碰到微凉玉面的瞬间,浑身微颤,克制不住地轻抖。

他双手恭谨接过,指尖反复摩挲温润玉面,掌心收紧又轻轻松开,反复数次,才压下翻涌的心绪,哑声低低应答:“弟子,谢师尊。”

嗓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颤抖,卑微又谨慎,不敢多出半分情绪。

安怀景见师徒礼成,叮嘱几句勤勉修行、恪守师训的常规教诲,便悄然退离殿中。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殿内静谧安然,唯有袅袅茶香浮沉,还有少年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心跳声。

沈望舒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不敢擅自起身。

心口贴着温热玉佩,玉石微凉的凉意浸入手心,可他浑身却滚烫得厉害。三年风雨守候,日夜惦念,如今终于得承师恩、得随其左右。

圆满、酸涩、欣喜、惶恐,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得他喉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案几之前,许尘抬手执壶斟茶,水流潺潺,白雾袅袅。他余光轻扫阶下少年,看见那双清亮干净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追着自己的动作,专注、执拗,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将他所有细微举动,一一收在眼里。

许尘心底微动,是很乖、很认真的孩子,只是太过紧绷,太过小心翼翼。

他不擅长温情抚慰,只淡淡开口:“起来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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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请多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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