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心只想追随师尊

沈望舒闻声回神,猛地挺身站起。跪立太久,双腿气血滞涩,骤然受力便是一阵酸软发麻,身子轻轻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

他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双手无处安放,指尖残余的颤抖久久未消。暖光从雕花窗格倾泻而入,落得满室碎金,暖意融融。可他立在光影之中,依旧如履薄冰,步步悬空,心底半点不敢踏实。

总怕眼前的圆满是南柯一梦,转瞬破碎,只剩一场空。

许尘静静看着他浑身紧绷、如弦在弓的拘谨模样,片刻后再度开口,语气平和:“坐。”

一字而已,却让沈望舒如释重负。

他小心翼翼挪至椅边,端正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不敢有半分逾矩,唯恐自己一丝言行不当,惹师尊半分不悦

许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少年温顺紧绷的侧脸,语气从容稳妥:“清尘峰主院尚待规整,我院西隅有一处清净偏院,僻静无人扰,你今日便搬过去居住。”

他思虑周全,处事妥帖,淡淡补了一句:“修行所需、起居所用,但凡有缺,直接来寻我即可。不必拘谨。”

句句体恤,分寸有度,温和却不逾矩,是他一贯待人的方式——不善言辞温柔,只以行动周全。

沈望舒垂眸望着自己干净素朴的衣摆,鼻尖骤然一酸,眼眶泛起浅浅红痕。

三年来所有旁人的嘲讽、质疑、不解,无数个自我怀疑、自卑怯懦的日夜,那些压在心底的忐忑与不安,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体恤尽数翻涌上来。

他喉间微涩,声音轻得近乎微弱,带着深入骨里的谦卑:“师尊,弟子资质愚钝、根基浅薄,怕是……会给您添麻烦。”

案前执盏的指尖微微一顿。

许尘抬眸,认真看向身前少年。

眼前人垂首低眉,发丝温顺贴落侧脸,露出纤细单薄的后颈,脊背绷得笔直,是常年克制、常年谨慎、常年自卑的模样。领口微敞,锁骨处几道深浅错落的旧疤,是年少颠沛流离、苦难磋磨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许尘静静看了两息,眸色平和,语气笃定不改往日自持:“我的徒弟,唯重心性,不问天资。”

“三年寒暑坚守,心志坚韧纯粹,已是难得。”他语速平稳,无半分刻意温情,只是陈述事实,“麻烦与否,我自有分寸。你无需妄自菲薄。”

寥寥数语,沉稳有力,不软不宠,却稳稳托住了沈望舒悬了三年的心。

他攥紧掌心玉佩,指尖微微蜷起,喉间哽咽难言,良久,才挤出一个轻轻的、顺从的鼻音:“嗯。”

心底翻涌万千。

他的师尊,从来都是这般人。隐忍克制,悲悯藏心,从不居高临下,从不言语示好,所有温柔皆藏于分寸与行动之中。

当年天灾炼狱,伸手救下深陷绝境、濒临死亡的他;三年后出关破境,坦然接纳一无所有、资质平庸的他。岁岁自持,事事有度。

沉默半晌,沈望舒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垂首轻声开口,字句郑重克制:“师尊,弟子幼时,曾受您一恩。”

许尘微抬眼:“何事?”

“多年前大荒天灾,乱世流离,是师尊路过,救下了濒死的弟子。”沈望舒声线很轻,带着一丝忐忑的恭谨,“弟子记了许多年,不敢有忘,一心只想追随师尊。”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

许尘眸底掠过清晰的怔忡。

他确曾在大荒乱世沿路渡人,天灾之下饿殍遍地,流离稚童无数,他举手施救,从不记名,从不留念。那些蒙尘破败、瘦小褴褛的孩童样貌,早已散落在岁月里,模糊不可辨。

眼前眉目干净、拘谨温顺的少年,与记忆里灰暗肮脏的小小身影,全然无法重合。

原来当年那一次无心之举,竟被人记挂数年,奔赴数年,死守数年。

许尘心底浅浅一动,无热烈感慨,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惜才。这孩子执拗纯粹、心性难得,值得用心打磨修行。

他素来寡言,不擅安抚旧事心绪,只淡淡颔首,语态端正:“既往之事不必挂怀。既入我门下,往后潜心修行,踏实稳步即可。”

接纳、认可、给予归宿,便是他最极致的温柔。

那一晚,沈望舒住进了清尘峰的清净偏院。

贴身将玉佩揣在心口,微凉玉体贴着肌肤,带着独属于许尘的清冷灵力。那一点微凉坚硬的触感,真实又稳妥,是他三年孤守、半生黑暗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柔与圆满。

这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无辗转焦虑,无惶恐难眠。

拜师第二日,天光微熹,清尘峰晨雾未散。

沈望舒天未大亮便已醒转。

心口玉佩微凉贴身,昨夜安稳无梦,是他数年颠沛里最踏实的一觉。可他不敢贪恋半分慵懒,起身束发整衣,反复抚平素白道袍的每一处褶皱,连衣角边角都理得齐整平整,分毫凌乱不敢有。

他太怕出错,太怕自己半分疏漏,辱了清尘峰弟子的名分,惹师尊半分不悦。

待一切收拾妥当,天色方才透出浅浅亮意。

沈望舒敛息提步,轻踏晨露,往师尊静室走去。步履放得极轻,落针可闻,生怕脚步稍重,惊扰了一室清宁。

静室之内冷檀香浅浅萦绕,淡而不散。

许尘端坐案前,一袭霜色道袍纤尘不染,垂落衣摆规整端方。他指尖执一枚通透玉简,垂眸默读,眉目清寂,周身自带疏离安然的气场,仿佛与山间晨雾、满室清光融为一体。

沈望舒立在门口,屏息静立片刻,才轻步入内。

他习惯性脊背微敛,姿态恭谨谦卑,心底深埋的自卑怯懦,早已融进骨里,面对云端之上的师尊,连挺直腰身都需费尽勇气。

“站直。”

清淡温润的声线骤然响起,无半分厉色,却带着师道不容置喙的端正威严。

沈望舒浑身一颤,心头骤然绷紧,慌忙敛尽周身所有怯态,将微佝的脊背狠狠挺直。双手不自觉攥紧袖口,指尖用力过度,生生掐得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轻。

许尘放下手中玉简,抬眸望他。

目光清浅通透,一眼便看穿少年心底藏不住的局促与卑微。他知晓这孩子亲历大荒炼狱,年少深陷绝境,半生惶惶求生,骨子里的怯懦与不安,是苦难刻下的烙印,并非心性软弱。

可修行大道,最忌心怯、骨弱、志短。

他收徒重心性、重韧劲,更要磨根基、磨风骨。天资不足尚可勤补,心骨先怯,这一生剑道道基便注定浮虚无根。

许尘微微倾身,微凉的指尖隔着薄薄衣料,轻轻点在他两侧肩胛。

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偏移的规整力道,堪堪将他紧绷又僵硬的肩骨摆正归位。

动作坦荡克制,恪守师徒礼法,无半分逾矩温存,唯有师长打磨弟子根基的严苛与认真。

“修仙先修心,立身先立骨。”

许尘收回指尖,语声平和,却字字严厉,入耳清明:“你站姿拘谨、身形畏缩,心底藏怯,底气不足。这般心性,握剑必颤,行气必虚,日后遇敌必溃。”

他从不安慰过往苦难,只着眼修行大道。怜悯藏于心底,严苛落于实处。

“去后山。”许尘淡淡吩咐,语气笃定不容辩驳,“绕山十圈,未时之前归殿。逾期未至,今日便无需用膳,静思己过。”

沈望舒睫羽轻轻颤抖,眼底一瞬泛起浅红湿意。

累、苦、罚训,他全然不惧。三年日夜守殿、夜夜透支苦修,皮肉辛劳于他早已寻常。

只是师尊太过通透,一语戳破他深埋心底、不敢外露的卑微怯懦,让他无地自容。

可他半分委屈不敢有,半句辩驳不敢出。

只深深垂首,脊背依旧挺直,恭谨俯首,声线轻而规整:“弟子遵命。”

言罢,他敛尽眼底所有情绪,身姿端正,如履薄冰般缓缓退步转身,轻步退出静室,往后山而去。

空旷静室重归清寂,冷檀香袅袅浮沉。

许尘望着少年那道过于恭谨、过于拘谨、步步小心翼翼的背影,端起案上温热茶盏。

指尖触到瓷壁的瞬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喉间无声掠过一缕极淡的轻叹,轻得消散在晨风里,无人知晓。

他何尝看不出,这孩子不是怠惰顽劣,是太过卑微、太过珍视、太过惶恐失去。

他深知他无人庇护、无依无靠,唯有磨去骨子里的怯懦,炼出一身铮铮傲骨,往后修行路,方能不惧风雨、不被人轻贱、不被天资桎梏。

清尘峰后山山道蜿蜒,石阶陡峭,林间露气深重。

十圈山路绵长耗力,寻常弟子尚且吃力,更何况沈望舒本就经脉常年淤堵,根基薄。

他不敢懈怠半分,自退离静室那一刻起,便敛神提气,步步疾行,不敢跑快乱了气息,亦不敢拖沓误了时辰。

晨风吹乱鬓边发丝,额间渐渐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往复盘旋的山道磨得双腿发酸,旧日本就劳损僵硬的经脉,在持续奔走中愈发胀痛滞涩,每一次落脚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他全程缄默,一声不吭。

在外人面前言辞锋利、遇事果决的锋芒,在这清尘峰上尽数敛尽。他只记得师尊那句——修仙先修心,立身先立骨。

他根基差,便更要加倍磨、拼命熬。

全程咬牙撑完十圈,时辰尚早,未时未至。

沈望舒稳稳收步,立于静室阶下。

衣衫微湿,呼吸微促,双腿酸胀发麻,掌心剑茧被汗浸得发涩,可他依旧抬手仔细理平衣摆,掸去微尘,一丝不苟摆正身形,脊背再度绷得笔直。

哪怕浑身疲累,也不敢带着半分狼狈入内见师。

整理妥当,他轻叩静室木门,低声道:“师尊,弟子归来复命。”

室内静默片刻,才传出许尘清淡平稳的嗓音:“进。”

沈望舒垂首推门而入,冷檀香再度漫入鼻间,瞬间压下他身上的薄汗热气。

他依旧不敢抬眼,垂手立在原地,站姿规整,脊背挺直,哪怕双腿暗颤,也稳稳立住,不敢露半分疲态。

许尘抬眸看他。

少年鬓边微湿、面色泛白,唇色偏淡,分明是强撑着一身疲累,却依旧恭谨自律,半点不怠、半点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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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请多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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