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相见不必急于一时

同样一套吐纳口诀,一样打坐的姿势,周遭灵气环境没变,头顶安怀景的指点也始终如一。

陈咛咛闭目凝神,念头一动,灵气顺顺当当钻入经脉,运转流畅自然。换到沈望舒身上,却要绷着全部心神,聚起十二分的专注力,一点点扯住稀薄零散的灵气,细细打磨流转的路线,一寸寸打通体内淤堵已久的经脉。

别人一遍就能理顺的修行步骤,他要反复几十上百遍,慢慢复盘纠错,咬牙熬到勉强跟上进度。旁人随手吸纳一缕灵气,便能夯实根基;他要多吸纳百倍的灵气,反反复复冲刷淬炼肉身经脉,到头来,堪堪抵得上旁人分毫的成效。

天资之差,从来都是跨不过去的天堑。

安怀景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暗自叹息。

日光缓缓西斜,暖融融的暮色漫上山头,庭院里两道身影依旧稳坐不动,沉心引气修行。晚风慢慢凉下来,蝉声断断续续响起,夜色一点点浸染整片云渺主峰。

没过多久,陈咛咛身侧灵气骤然翻涌激荡,一团朦胧的雾霭裹住她的身形,淡淡的道韵萦绕不散。灵气疯涌入体,冲刷经脉、沉淀丹田,她要突破了。

安怀景眉眼松了些,静静等候。

足足半个时辰的灵气沉淀,翻腾的气息缓缓收敛,尽数归入丹田牢牢扎根。陈咛咛睁开眼,眸光清亮,难掩心头雀跃:“师尊,我突破炼气一层了。”

“根基稳当,戒骄戒躁,回去休整。”安怀景柔声叮嘱。

少女躬身道谢,脚步轻快地告辞离开。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安怀景与还在打坐的沈望舒。夜色彻底沉落,山间蝉鸣衬得四下愈发寂静,安怀景抬手布下一层结界,隔绝外界所有杂音,给他留出一处不受打扰的修行小天地。

从黄昏坐到深夜亥时,沈望舒脊背绷得笔直,心神凝作一点。经脉酸胀刺痛,神魂耗得疲惫不堪,他也不肯松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天赋兜底,身上每一丝修为,都只能靠日复一日的苦熬硬磨。

熬到夜色最深的时刻,一缕微弱却扎实的灵气终于贯通他堵塞的经脉,稳稳在体内流转开来。

一晃三年过去。

春去秋来,峰间灵雾散了又聚,山道旁的青竹长高,枯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峰顶闭关殿那扇石门紧闭,锁住外头的喧嚣,也锁住了沈望舒三年来不曾放下的念想。

这三年他跟着宗主安怀景修行,与陈咛咛朝夕相伴修习课业。姑娘性子活泼,修行进度一日千里,时常单独得到宗主点拨,得了灵果、悟出新的修行感悟,总会分他一份。沈望舒感念这份善意,心里却分得清清楚楚,二人天资悬殊,本就走不到一处。

陈咛咛入定快人一炷香,术法看上两遍就能融会贯通;他悟性平平,旁人念三遍熟记的心法,自己翻来覆去十几遍才能记牢。云渺宗天才遍地,他混在一众弟子中间普通至极,没人会特意留意。

大家唯一记得他的习惯,便是每日课业结束后,他总会独自去往闭关殿外,坐在石阶上静静待着。不打坐,不说话,就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发呆,往往坐到天色漆黑才动身回去。

起初还有同门好奇发问,沈望舒说不清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期盼,只能局促地笑一笑。时间久了,旁人只当他钻了牛角尖,路过时低声议论几句。人人都说他糊涂,当初放着现成的长老拜师不要,非要苦等一位闭关遥遥无期的师兄,到头来只会白费功夫。

这些闲话,沈望舒听得多了,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那日他回住处取物件,途经长廊,恰好听见两名师兄闲聊:“许尘师兄闭关之后修为必定再上一层楼,眼界何等高远,怎么会同意收下他这么个资质普通的弟子?”

“说到底就是执念太深,不如趁早放下心思好好修行。”

沈望舒脚步顿了半秒,垂下眼睫,一言不发,绕道走远。

往后的日子照旧按部就班。晨起练剑,午后修习心法,傍晚准时去往闭关殿守候。大风天裹紧衣袍,落雨天缩在廊下避雨,寒冬落雪就搓着手取暖,盛夏蝉鸣聒噪便闭目静心。一千多个日夜,风雨无阻,从未中断。

旁人觉得他在赌一场必输的等待,可沈望舒心里明白,他不是赌,只是守着当年救过自己的那束暖意。大荒绝境里托住他性命的人,值得他静下心日复一日等候,距离远些无妨,他可以慢慢往前走。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沈望舒在后山练剑,手腕发力始终欠缺火候,剑招生硬拖沓,他正打算重新拆解练习。脚下地面忽然轻轻震颤,整座山峰灵气翻涌涌动,尽数朝着闭关殿的方向汇聚,满山草木簌簌晃动。

长剑从掌心滑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轻响。

沈望舒瞳孔微颤,方才还凝在剑招上的心神骤然散开,心口轻轻发颤,压在心底三年的期许骤然翻涌上来。他来不及捡拾落地的剑,下颌微微绷紧,唇线下意识抿起,藏不住内里翻涌的欢喜。耳根悄无声息浸开一点浅淡的热意,眼尾轻轻抬了半分,眼底像是落进细碎浮动的星光。

他埋着头往峰顶狂奔,山路碎石硌着脚掌,枝桠刮过脸颊留下细痕,中途绊倒在地,撑着青石起身时,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一路奔走间,呼吸乱得厉害,胸腔起伏急促,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亮着,像是攥住了一点失而复得的盼头。

从前枯坐在殿外的无数日夜,他总悄悄描摹重逢光景,斟酌开口的字句,暗自猜想对方的神态,每每念及此处,都会独自垂眸抿唇浅笑。此刻真等到这一刻,那些反复预想的画面尽数模糊,只剩下纯粹的、发自肺腑的雀跃催促着他不断提速。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殿外,前方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各峰弟子挤成一团,长老们站在最前排,层层人影将他挡在圈外。耳边满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他踮起脚尖,脖颈微微伸长,目光急切地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眼底那点亮光半点不曾黯淡。

人群微微一晃,他被推得往后踉跄半步。

视线越过重重错落的肩头,他终于望进场地中央。

许尘自殿内缓步走出,素色道袍被山风掀得微微晃动,身形清挺端正。周遭奔涌而来的灵气绕在他身侧缓缓落定,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他神色清淡,从容颔首回应周遭的道贺,待人接物温和有度,不见半分张扬。

望见那道熟悉身影的一瞬,沈望舒紧绷的肩线松了些许,方才狂奔而起的欢喜稳稳落进眼底,眸光软了几分,亮泽温润又专注,一眨不眨凝在那人身上。只是这份浓烈的欢喜之下,又悄悄浮起一层浅淡的窘迫。

他低头打量自己:练剑出了满身薄汗,衣袍褶皱凌乱,袖口沾着泥土,方才摔跤蹭脏了膝盖,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模样狼狈局促。指节下意识蜷起,指甲轻轻抵在掌心。

他半点不觉得三年的守候荒唐可笑,反倒觉得眼前这幅景象理所应当。

许尘本就该被众人这般敬重,修为深厚性情安稳,站在人群中心受人道贺,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是多年前从绝境里拉他一把的人,这般安稳出众,本就该一直从容顺遂。

横在二人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对方走得太高太远,而是自己修行太慢、底子太差,苦修三年依旧平平无奇,眼下连上前搭一句话都显得冒昧。

心头浅浅泛起的酸涩,尽数沉作内敛的韧劲。眼底那点温柔光亮依旧牢牢锁着场地中央的身影,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收敛。他压下急促的呼吸,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放平,面上瞧不出太过外放的情绪,唯有眼底藏着不曾熄灭的期许。

他从没想要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沉下心再多下几分苦功。旁人一遍吃透的功课,他便练上十遍百遍;旁人一缕灵气筑基,他便耗费数倍灵气打磨经脉。

三年等候从不算白费,只是他还差得太远。

他安分立在人群末尾,不往前凑,不露多余神色,默默在心里规划往后的修行。相见不必急于一时,先踏踏实实补齐天资落下的差距。等自身修为足够站稳脚跟的那日,再坦荡走到许尘面前,道出那句藏了许久的拜师心意。

耳边喧闹不绝,沈望舒敛去心底细碎的窘迫,静静伫立原处,目光温润沉静地落在那道清浅身影上,眼底微光始终未散,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要比以往更沉得住气,一步一步踏实赶路。

他静静立在人群最末,望着中央那道被万众簇拥的素白身影。

心底翻涌着三年来所有细碎光阴。一千多个晨昏,风雨霜雪,他日日守在闭关殿冰冷的阶下,无人知晓他的执念,无人懂得他的期盼。殿门紧闭的岁月里,许尘在殿内静心苦修、沉淀道基、突破境界,不问世事,不知门外有个少年,年年岁岁,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又孤寂的执念。

他守的从来不是一扇山门,是年少绝境里唯一接住他的光。

遥遥一眼相望,咫尺之距,却是天涯之隔。

喉间骤然发紧,酸涩的暖意堵在胸口,眼眶微微泛潮。沈望舒微微垂眼,轻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热。他不愿在这样热闹盛大的场合,露出半分窘迫失态。最后深深、郑重地望了一眼人群中从容淡然的身影,将满心的惦念尽数敛入心底,悄然转身,沉默离开了喧闹的殿前。

他没有等到人群散尽,提前褪去了所有旁人看不见的、独属于自己的欢喜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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