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首轮试炼

首轮试炼,设于云台正北那座历经千载风霜的镇仙台。

高台之上,由德高望重的陈道长老坐镇总领全场,十二位外门长老分列两侧,神情肃穆。他们手持玉简,专职记录每一位试炼者的灵根、气血与先天道骨,秉公裁决,绝不徇私。陈道长老性情温和公允、心怀慈悲,却唯独在试炼规则之上铁面无私,千百年来从未破例半分。

他负手立于高台之巅,目光淡然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潮。浑厚的道音裹挟着磅礴仙力,如洪钟大吕般响彻整座云台:

“镇仙鉴灵,乃入宗第一关。此关规则极简,却也最为残酷。登台者需引动上古鉴灵大阵,本命灵根、气血本源、先天道骨将尽数外放,无所遁形。阵法吸力会逐息递增、层层翻倍,肉身碾压、神魂磨痛,凡意志不坚、心神溃散者,即刻被阵法震飞淘汰。”

他微微停顿,目光愈发沉肃,补充道:“本座言明代价:但凡侥幸通关者,必气血亏虚、经脉暗裂、丹田耗损,需静养数月方能修复。此伤根深蒂固,会层层叠加于后续三关,稍有不慎,便会肉身崩毁、道心尽碎。此关只为筛除资质庸劣、意志薄弱之辈,仙途无情,弱者无缘大道。”

话音落毕,长老双手结印,轰然启阵。整座镇仙台瞬间符文暴涨、金芒流转,十万道上古阵纹齐齐苏醒。排山倒海般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全场,三四千名求道者瞬间屏息凝神,心底生出无形的压迫感。

试炼,正式开始。

第一批百人登台,结局毫无悬念。九成以上的人脚下浮现出斑驳杂乱的五色碎光,灵力涣散、根基虚浮,正是最垫底的杂灵根。外门长老落笔冰冷,字字如铁:“杂灵根,资质不达标,淘汰。”

话音未落,阵法增压骤起,无形灵力洪流轰然碾压而下。杂灵根修士经脉天生排斥仙力,根本无法承接阵压,顷刻间惨叫四起、身形失控。数百人接连被震飞石台,重重砸落地面,口吐鲜血、浑身痉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杂役弟子无情抬离场地,永久失去入宗资格。

台下一片低低的唏嘘。“果然,大半人都是来陪跑的。”“天生废根,再怎么执念深重,也抵不过天命。”“仙途门槛,从出生那一刻就定死了。”

一批又一批试炼者轮番登台,局势从未改变。杂灵根者尽数淘汰,偶尔登台几名普通灵根的试炼者,虽资质压线达标,却大多心神浮躁、肉身孱弱,扛不住层层叠加的蚀骨剧痛,撑不过数十息便神魂溃散、主动落败,遗憾离场。

唯有寥寥可数的几人,脚下灵光澄澈凝练、纯净统一,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灵根。每当上品灵根现世,云台便会掀起一阵哗然,无数人艳羡侧目,长老们也会微微颔首、暗自记下人名,眼底带着赏识与期待。在所有人看来,这些天资出众的世家子弟,早已提前锁定胜局,是此次大选稳稳的优胜者。

烈日高悬、云海灼光,试炼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三四千名求道者接连落败、层层筛汰,石台之上的人影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绝望与焦虑渐渐笼罩整片云台。

终于,轮到了沈望舒。

十岁的少年身形清瘦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他周身没有半点灵气波动,没有世家子弟的矜贵,也没有天才修士的锋芒,站在万众之间,渺小得如同尘埃草芥,无人在意,更无人看好。

无人知晓,这具瘦弱的身躯里,藏着世间最坚韧、最偏执、最不屈苦难的道心。

八岁大荒浩劫,山河倾覆、人性溃烂。他亲眼目睹至亲反目、骨肉相残,父亲被饥饿吞噬理智,泯灭所有温情,屠戮至亲、嗜血求生;母亲拼尽性命将他推出炼狱,以一命换他一线生机。此后一年,他孤身流浪赤地千里的大荒,踏枯骨而行、伴血腥入眠,见惯易子而食、背信弃义,在极致的饥饿、寒冷、厮杀与绝望里,一次次死里逃生、咬牙存活。

他没有天资、没有靠山、没有机缘,唯一拥有的,是从人间炼狱里磨出来的、远超万人的隐忍与坚毅。

沈望舒抬步上前,步履平稳、不疾不徐。没有忐忑、没有怯懦、没有半分争抢的浮躁,他一步步踏上冰凉坚硬的镇仙台。双脚落台的刹那,地面微微亮起一抹浅淡的白光。

微光单薄涣散、毫无张力,灵力流转平缓滞涩。天地灵气亲和度堪堪压线达标,引气入体速度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外门长老抬眼一瞥,语气平淡无波,字字定论:“沈望舒,普通灵根,资质中下,勉强达标。”

短短一句话,敲定了所有人眼中的“平庸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阵法吸力骤然暴涨数倍,远超常规试炼者的承压力度。鉴灵大阵天道至公,对资质越平庸之人,意志考核便越严苛,阵压痛感层层加码、绝不姑息。

一瞬间,沈望舒周身方圆丈内的空气被彻底抽离。无尽真空包裹全身,窒息感死死扼住咽喉、胸腔、五脏六腑,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无形灵力化作万千细密利刃,反复打磨、切割、碾压他的皮肉筋骨,从表皮到经脉、从血肉到神魂,层层凌迟、寸寸折磨。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咯吱作响,经脉寸寸撕裂,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衣衫,额角汗珠滚落、砸在石台之上,瞬间蒸发。

换做任何一个同资质的普通修士,此刻早已心神崩溃、弃赛逃离。可沈望舒没有动。他脊背笔直、纹丝不动,双眼澄澈坚定,死死咬着牙关,任由蚀骨剧痛肆意肆虐肉身。

大荒数年炼狱,日日是这般绝境、日日是这般折磨,旁人难以承受的极限痛苦,早已是他的常态。他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唯一的、支撑他万里奔赴仙山的执念——拿到择师权,拜许尘为师。

当初大荒绝境、尸山血海之中,是那白衣仙人踏月而来,驱散绝境黑暗,予他微光、予他生机、予他活下去的希望。他跨越万里山河、熬过千难万险,不为长生、不为盛名、不为仙途荣光,只为奔赴一人、践行一念。

他听闻宗门规制:前三关每一关的前三名,皆拥有优先择师权,可自主选定心仪师尊,不受宗门分配约束。从知晓规则的那一刻起,他便暗暗立誓,纵使天资平庸、纵使天命不公、纵使万人碾压,他也要拼尽一切、逆命争先,拿下择师名额。

凭借这颗无人能及的坚韧道心,沈望舒硬生生扛过阵法极致增压,熬过漫长的神魂折磨,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平庸里,硬生生闯过了首轮炼狱试炼。他踉跄下台、默默退至角落,闭目调息、压制气血翻涌,全程沉默寡言、无人问津。

而就在他下台之后,全场局势骤然颠覆。

一道清瘦身影缓步登台,气息干净温润、看似平平无奇,正是一路不远不近、默默跟随沈望舒数月的林砚。

林砚双脚落台的刹那,整座镇仙台金光大盛、符文冲天,万丈霞光刺破云海,天地灵气疯狂汇聚、盘旋成巨型漩涡,先天莲纹虚影浮现在虚空之中,道韵轰鸣、震彻九天。

陈道长老豁然起身,声线震颤、满是震惊:“先天天灵根!千年未见先天纯灵根!绝世天骄!”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三千里云台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修士、所有外门长老尽数失态,目光死死锁定台上少年,满眼难以置信。先天天灵根,九州千年唯一!天生道体、气运加身、修行无瓶颈,是真正天命所归的仙门魁首!

死寂过后,全场彻底炸开。所有世家子弟、寒门修士纷纷围拢上前,极尽所能巴结讨好、恭维攀附;数位内门长老不顾身份、隔空现身,接连抛出顶级资源、亲传席位、绝世功法,争相招揽;方才高高在上的上品灵根天骄,此刻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林道友天资绝世,未来必登临仙道顶峰!”“愿与林道友结下同门之谊,日后互帮互助!”“入我门下,整本宗门秘传、百枚上品灵丹尽数相赠!”

万众簇拥、众星拱月,无尽荣光、无尽追捧尽数落在林砚一人身上。林砚神色始终淡然平静,温和婉拒所有招揽,目光穿过喧闹人潮,精准落在角落那个沉默静坐的小小身影上,眼底满是深深的好奇与不解。

如今自己觉醒万古无一的绝世灵根,全场万人争相攀附,唯独这个资质平庸、一无所有、最需要机缘的少年,自始至终视而不见、漠不关心,不艳羡、不讨好、不攀附,我行我素、初心不改。这份心性,远比绝世天资更为难得。

首轮试炼排名很快公示于云台玉璧,毫无悬念:第一名,林砚(先天天灵根);第二名、第三名,被两名衣着华贵、家世显赫的上品灵根天骄男女拿下。

沈望舒排名靠后,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普通灵根的先天局限,让他无缘首轮前三。对此,他毫无失落、毫无不甘。他的目标从不是首轮虚名,而是最难、最磨人心性的第二关、第三关。他清楚知晓,天资可定起点,却定不了终点;灵根可定前路,却困不住磐石道心。

首轮试炼落幕,三四千名奔赴仙山的求道者,历经残酷筛汰,最终仅剩不到五百人留存,其余尽数淘汰,黯然离场。

夜幕降临,云海沉暮,喧闹一日的云台渐渐归于平静。一众新晋修士扎堆抱团、互相结交、打探消息、攀附天骄,唯有沈望舒独自转身,远离所有人,走入后山幽深密林,寻得一处僻静无人之地。

他熟练检查自己连日布设的陷阱,捕获一只肥硕野兔,拾柴生火、烤制吃食,动作利落沉稳、心性淡然安宁。晚风穿林、枝叶轻响,身后传来细碎的窸窣动静。

沈望舒不用回头便知晓,是林砚。这数月以来,这人始终不远不近跟随、安静随行,从未打扰、从未远离。此刻的林砚,刚刚摆脱层层围拢的人群,避开所有刻意结交的修士,独自寻至林间,目光落在静坐烤兔的少年身上,心底疑惑愈发浓重。天下世人,皆逐名利、皆慕天骄,但凡修士,听闻先天天灵根现世,无不疯狂巴结、争相讨好,可沈望舒自始至终,冷淡疏离、无视一切。

林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所有人都想靠近我、想搏一份机缘,唯独你,始终避而远之,为何?”

沈望舒头也未抬,依旧翻动炭火上的兔肉,语气平淡无波:“机缘虚名,与我无关。我所求之物,不在此间。”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清晰唯一,其余所有繁华、所有荣光、所有天骄光环,皆是虚妄。烤制完毕,沈望舒默默分出一半吃食,轻轻放在身侧空地,算是默许了一路同行的情分,随后熄灭篝火、起身离去,依旧没有半分逗留、半分攀附。

林砚看着少年孤直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温热的吃食,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敬佩。他终于明白,沈望舒不是孤僻冷漠,而是执念至纯、道心至坚,万物乱不了他本心,名利动不了他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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