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没有言语劝说,没有温柔安抚,只有沉默的成全与心底悄然泛起的心软。
少年眼睛骤然一亮,满脸惊喜,连忙伸手接过,连声道谢都顾不上,便埋头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起来。他饿得太久、体力耗损太过严重,几日未曾好好进食,此刻吃到温热香嫩的兔肉,仿佛吃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他吃得格外急切满足,腮帮子鼓鼓的,模样鲜活跳脱,一扫之前的狼狈虚弱。
片刻之间,大半兔肉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骨缝里的肉丝都细细啃食干净。吃完食物,恢复些许体力的少年瞬间鲜活灵动起来,眉眼弯弯、笑容灿烂,自来熟地凑到沈望舒身边,叽叽喳喳开启了话匣子。
“多谢多谢!小兄弟你也太善良了!不仅救我性命、给我敷药,还分我吃食,你真是个大好人!”
“我叫林砚,树林的林,砚台的砚!我也是来参加天下第一宗大选的,就是山路不熟,贪嘴追兔子,不小心掉你陷阱里了,真是太糗了!”
“没想到我误打误撞,还能遇到你这么好心的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也是来求仙问道的吗?咱们结伴同行好不好?我这人超靠谱、超会唠嗑,绝对不拖后腿!”
林砚语速极快、话语极多、性格跳脱开朗、热情自来熟。源源不断的话语,瞬间填满了整片山林的寂静。原本安静清冷的山林,瞬间变得热闹喧嚣。沈望舒素来喜静厌闹、孤僻寡言、不喜与人亲近纠缠,面对这般热情聒噪、死缠烂打的黏人模样,只觉得心头烦躁、不胜其扰。他习惯了孤身一人、清净自在,从未与人结伴同行,更不喜陌生人过分亲近、喋喋不休的纠缠。
忍耐片刻,耳边依旧是源源不断的聒噪,沈望舒心底的烦躁彻底抵达顶点。清冷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场瞬间冷冽逼人。他抬眸,眼神冰冷、语气淡漠、字字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第一次冷言开口逐客:
“我不喜热闹,不喜结伴,独来独往惯了。”
“你伤势已好,吃食已得。此地无需你停留,自行离开即可。”
冰冷直白的逐客令,没有半分情面、没有半分委婉、没有半分余地,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杜绝纠缠。
林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喋喋不休的话语戛然而止,满眼错愕、手足无措,看着眼前骤然冷冽疏离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他没想到,这个心软善良、救人分食的少年,性子竟这般清冷执拗、不近人情。愣怔片刻,看着沈望舒毫无松动、坚定冰冷的眼神,林砚不敢再多纠缠,只能悻悻然点点头,小声应道:“哦哦……好,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带着一丝委屈茫然,转身慢慢离开了这片山林。
喧闹散去,山林重归寂静。沈望舒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周身的冷冽气场慢慢收敛。他拿起剩下的小半块兔肉,安静缓慢地吃完,收拾好火堆杂物、整理好随身行囊,便寻了一处安静隐蔽的树荫,静坐调息、安稳休憩,为明日苦修蓄力。一夜无扰,清净安稳。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曦微露,沈望舒准时起身,一如往日在林间空旷处锻炼体魄、打磨筋骨、稳守心性。扎马步、练体能、稳气息,动作标准利落、一丝不苟,日复一日的坚持,早已成了刻入本能的习惯。练至半途,他敏锐的第六感骤然察觉,林间暗处始终有一道视线,默默落在自己身上,安静执着、不曾移开。
他骤然转头望去。林间空荡、草木摇曳、空无一人,那道视线瞬间消失,毫无踪迹。沈望舒微微蹙眉,心底了然——是林砚。
他没有声张、没有探寻、没有质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埋头苦修,不动声色、不予理会。可接下来的几日,这般场景反复上演。每日清晨他起身练体,暗处必有一道默默注视的视线;他静坐调息,暗处有人静静相伴;他外出布设陷阱、捕猎觅食,暗处总有一道小心翼翼、不远不近的身影默默跟随。
林砚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不扰不缠的距离,安静守候、默默跟随,再也没有聒噪纠缠、再也没有近身打扰、再也没有强求结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守在这片山林,陪着他静待大选来临。
一日、两日、三日……日子缓缓流逝,日复一日的默默陪伴、无声守候,一点点软化了沈望舒心底的冰冷戒备。他本就是外冷内热、心软重情之人,冷漠疏离只是自我保护的铠甲,从来不是本心天性。看着林砚始终温柔执着、不吵不闹、不离不弃、分寸得当的守候,没有恶意、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善意与亲近,他冰封的心,再次悄然松动。
他依旧不喜多言、依旧清冷孤僻、依旧不曾主动交谈,却默默改变了自己的做法。每日捕猎烤熟食物、自己吃完之后,都会刻意留下一小半干净温热的吃食,静静放在原地,留给暗处守候的林砚。第一日,只是寥寥小块,聊表心意;第二日,分量悄悄增多;第三日,愈发丰盛充足。往后日日如此,留下的食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充足,足够林砚一日温饱。
两人依旧全程零交流、零对话、零亲近。一个默默守候、远远相伴,一个默默留食、温柔成全。山林之间,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一疏离一温柔,形成了一种无声默契、温暖平和的相处模式。没有约定、没有许诺、没有结伴,却自然而然,彼此相伴、彼此成全、彼此温暖。
时日飞速流逝,距离宗门大选开启越来越近。原本空旷寂寥、人烟稀少的山门山林,渐渐热闹起来。越来越多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到山门踪迹的求仙之人,陆续汇聚于此。世家天骄、寒门子弟、江湖散人、各地修士,浩浩荡荡汇聚山门前,人流日渐密集、喧嚣日渐沸腾,议论声、交谈声、攀比声、期许声,充斥整片山林。
百年一度的仙门大选,万众瞩目、九州齐聚,一场关乎天命前程、仙途未来的极致角逐,即将拉开帷幕。
九州极北,云海连天。世人皆知天下仙门万千,唯独云渺宗立于万宗之巅,十万载道统亘古不衰,是四海修士心中唯一的仙道正统。悬浮在九天云海之上的仙山巍峨壮阔,终年白雾盘绕、灵鹤翩飞、灵泉垂落,整座仙域灵气浓稠如雨,凡人隔空遥望,便觉心神肃穆、不敢造次。
山门由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参天矗立、镇锁云海,门楣之上“云渺宗”三个古篆大字笔锋沉雄、藏纳道韵,历经十万载风雷洗礼依旧熠熠生辉。每一个奔赴此地的求道者,抬头望见这道山门,都会生出由衷的向往与敬畏——这里是凡尘的尽头,是大道的起点,是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碰的仙途天光。
短短二十日,四面八方的求道者跋山涉水、奔赴极北,密密麻麻汇聚在云渺仙山脚下的巨型云台广场,人数足足有三四千之多。人潮涌动、比肩接踵,各色人影铺遍整座石台,人间百态尽数在此上演。
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自带矜贵傲气,言谈之间尽是笃定从容,自幼灵草洗脉、道书启蒙,生来便站在凡人的顶峰,视此次入宗为囊中之物;朴素布衣的郡县子弟谨小慎微、屏息凝神,背负家族几代仙梦,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错;衣衫陈旧、满身风尘的寒门稚童与散修,眼底压着不甘与执拗,一无所有,唯剩一腔孤勇,赌上全部余生奔赴这场九死一生的试炼。
所有人都清楚,云渺宗的选拔从无怜悯、从不放水。宗门入宗四试层层递进、步步诛心,从肉身碾压、意志屠戮、心性剥离到神魂锁契,一关比一关残酷,一关比一关绝望,淘汰率冠绝九州所有仙门。可即便知晓前路炼狱万丈,依旧无人退缩——仙途大道,本就是逆流而上、绝境求生。
九州灵根自古分五阶,由劣至优、天堑相隔、终生难越,直接锁死修士一生修行上限,是凡尘最残酷、最公平的先天定数:杂灵根、普通灵根、上品灵根、天灵根、先天天灵根。
杂灵根为仙道废根,五行灵力杂乱冲撞、无法凝练本源,终生无法引气入体,亿万凡人中大半皆是此根,与仙途彻底无缘;普通灵根为凡尘最常见资质,单系灵力稀薄、亲和度极低、引气缓慢、经脉孱弱,苦修百年也难窥仙道门庭;上品灵根已是一方天骄,灵力纯净、吸纳迅捷、悟性出众,是各大宗门争抢的核心储备;天灵根万中无一,修行无滞、一日千里,是天生的内门亲传料子;而先天天灵根,千年九州难遇其一,自带先天道韵、气运加身,与天地大道同源,是万古无一的仙道魁首资质。
正是这份天生的层级壁垒,让所有人默认:天资定高低,出身定前路,平庸者终生平庸,天骄者生来登顶。而此次云渺大选,最颠覆所有人认知、最撼动整片仙门格局的,是一个年仅十岁、资质垫底、一无所有的寒门稚童——沈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