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寻仙之路

自此,十岁的沈望舒,决然辞别了唯一收留他的人间烟火,辞别了唯一温暖的俗世善意。他孤身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茫茫未知的寻仙之路。

前路万里迢迢,山河辽阔无尽。自如意镇往北,越是深入,繁华越是散尽。市井人烟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山川沟壑。一路同行求仙之人,数不胜数,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世间无数人听闻天下第一宗开山大选的消息,皆怀揣仙缘美梦,奔赴极北千山。赶路的人群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囊括了世间所有阶层。

有锦衣华服、车马随行、仆从簇拥的王公贵族与世家公子。他们眉眼矜贵、气度不凡,自幼锦衣玉食、天资卓绝,生来便站在世人之巅,踏仙途不过是锦上添花;有轻纱罗裙、妆容雅致、随身带婢的世家小姐,温婉娇贵、养尊处优,满心憧憬着仙途荣光;也有衣衫粗布、步履匆匆、面带质朴的寒门子弟与山野少年,怀揣逆天改命、挣脱贫苦的执念,咬牙奔赴;更有年岁更长的江湖散人、修行爱好者,半生求仙无门,趁着百年一度的大选,拼死一搏。

人流浩浩荡荡、连绵不绝,人人怀揣期许、各怀心思。这漫漫仙途,热闹喧嚣,却也暗流涌动。攀比算计、倾轧争夺无处不在。世家子弟抱团而行,鄙夷寒门出身;寒门少年相互提防,生怕他人抢占机缘;有心人暗中算计、争抢捷径、诋毁对手、窥探消息。人间百态、人心善恶,在这条通往仙途的路上,再次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沈望舒,始终孤身独行,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他不扎堆、不结伴、不攀附、不攀比、不交谈、不争抢。一身朴素布衣,背着简单行囊,瘦小挺拔的身影在浩浩荡荡的人流中,不起眼、不惹眼、卑微渺小,却异常坚定地独行着。

旁人结伴说笑、休憩闲谈、车马代步、慵懒慢行,他始终步履不停、日夜兼程、风雨无阻。别人歇脚半日,他便多赶数十里山路;别人贪恋热闹抱团取暖,他独守清冷、静心稳性;别人攀比家世天资、虚妄自负,他始终沉心静气、隐忍蓄力、默默沉淀。

历经月余长途跋涉,无数人在茫茫群山之中迷失方向、半途折返、无功而返。有人困于山路险壑,有人惧于前路未知,有人弃于长久无果。浩浩荡荡的人流,一路走一路减,越来越少。所有人都笃定,天下第一宗的无上山门,绝非寻常凡人能够寻觅,大多人最终只会徒劳无功、败兴而归。

可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指引,似有仙缘暗许。沈望舒熬过大荒炼狱万千苦难,吃尽世间所有疾苦,早已苦尽甘来,得天庇佑。在距离季春大选仅剩十日之时,他穿行在一片云雾缭绕、连绵千里的深山古林中。于层层叠叠的云海山峦之间,他骤然看见了一处隐匿在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古朴山门轮廓。

山门巍峨古朴、仙气萦绕、隐于云海、立于山巅。寻常视角根本无法窥探分毫,唯有拨开层层迷雾、踏过千山险壑、心性纯粹坚定之人,方能窥见踪迹。

他,真的找到了天下第一宗的隐世山门!

彼时,宗门大选尚未开启,山门紧闭,云雾封锁,无人准入。四周山林空旷寂寥,鲜有求仙之人抵达此处,大多人还困在千山之外,苦苦寻觅不得其踪。沈望舒站在山林高处,望着云雾缭绕的巍峨山门,沉寂一年多的心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与期许。

他做到了。仅凭一己之力、孤身独行、执念坚守,他找到了无数天骄穷尽数年都寻不到的仙门入口。前路已定,执念落地,只差最后十日,静待大选开启。

山门附近无人烟、无村落、无市井,山林幽深、野兽出没、物资匮乏。想要安稳熬过十日,便要自给自足、就地谋生。沈望舒早已习惯绝境求生,大荒两年的炼狱生涯,教会了他所有活下去的本事。他寻了一处背风隐蔽、干燥安全的山林岩穴,简单收拾出一方临时居所,随后便凭借自己的细心聪慧与山野生存经验,就地取材、制作陷阱。

他熟知山林草木习性、野兽踪迹,挑选猎物常行的路径,以藤蔓打结、碎石配重、草木遮掩,做出一个个精巧隐蔽、简单实用的捕猎陷阱。陷阱不凶残致命,只求困住山野小兽、飞禽野兔,足够果腹即可。白日布设陷阱、静坐练骨、稳守心性;夜晚栖身岩穴、静心调息、休养体魄。日子过得安静规律、沉稳有序,无人打扰、无人相争,独自静待大选来临。

时日缓缓流逝,距离宗门选拔仅剩十日。这日清晨,沈望舒如常检查山间陷阱,却在自己最隐蔽的一处核心陷阱之中,看见了一幕啼笑皆非的意外景象。

他精心布设、专门捕捉山间飞禽野兔的陷阱里,没有往日熟悉的野味小兽,反倒困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陷阱的藤蔓牢牢缠住那人的腰腿,将他死死困在土坑之中,动弹不得。沈望舒微微蹙眉,缓步上前,静静打量坑底之人。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拔、四肢修长,穿着一身朴素干净的青布衣衫,无华无饰,不似世家子弟矜贵,也不似寒门子弟落魄。他眉眼干净明朗、棱角舒展,自带几分随性跳脱的少年气。只是此刻狼狈不堪,发丝凌乱、满身泥土,额头磕出一道新鲜的伤口,血丝微微渗出,染红了额前碎发,脸色苍白,似是摔得不轻。

沈望舒静静观察片刻,心底已然猜出前因后果。这片山林常有野味出没,陷阱附近常有飞禽野兔觅食。想来是这少年途经此处,闻到了陷阱附近残留的猎物腥气,或是看见陷阱旁有出没的小兽,一时贪嘴好奇,急于捕捉,不察脚下暗藏机关,一头栽进了他精心布设的陷阱之中,自作自受,把自己困了进来。

沈望舒的性子,向来清冷疏离、独善其身、不喜多管闲事。换做大荒过往,人人自顾不暇、恶念丛生,旁人生死狼狈,与他毫无干系,他定会转身离去,不予理会。可历经一年俗世温柔、李掌柜善意成全,他冰封的心性,早已悄悄松动了几分柔软。

再者,这是他亲手布设的陷阱,是他的劳动成果。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念头——总归是自己的陷阱困住的人,放任不管,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纠结片刻,他终究弯腰伸手,利落解开缠绕在少年腰腿上的藤蔓绳索,用力将坑底的人拉了上来。

少年浑身酸软、腿脚发麻,摔得头晕目眩,被拉上来之后,只能瘫坐在地上,捂着腰腿轻声喘息,一时无力起身。沈望舒看着他额头渗血的伤口,眉头微蹙。春日山林,湿气浓重,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极易溃烂、加重伤势。

他本可置之不理,转身离去。可看着少年苍白隐忍的模样,想起曾经饥寒交迫、狼狈濒死、无人援手的自己,想起李掌柜当初毫无缘由、纯粹温柔的成全,心底的恻隐之心,终究压过了疏离冷漠。

“待着别动。”

他丢下一句清冷简短的话语,转身走入山林深处。凭借大荒积累的山野经验,精准寻来数种止血消炎、镇痛化瘀的野生草药,熟练剔除杂草杂质、揉搓捣烂,制成简易的草药膏。

折返回来后,他一言不发,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干脆利落,小心翼翼将草药敷在少年额头的伤口之上。微凉的草药触碰到伤口,轻微的刺痛让少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强忍着没有动弹,乖乖任由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处置伤口。

处理完伤口,沈望舒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火堆旁,取出今早刚刚捕获的一只肥嫩山兔,熟练去皮处理、架火烤制。

柴火噼啪作响,兔肉渐渐熟透,金黄油亮、香气四溢,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整片山林,驱散了山间的清冷寂寥。

整整一日空腹劳作、赶路布设陷阱,他早已饥肠辘辘,满心皆是对这份食物的期盼。就在兔肉刚刚烤至熟透、香气最浓、即将入口的瞬间,身旁一直静静瘫坐、沉默不动的少年,骤然低低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刚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昏沉,第一反应便是捂着额头,眉头紧皱,小声嘟囔:“好疼……头好晕……”

话音未落,鼻尖萦绕的浓郁肉香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他眼睛骤然一亮,所有的眩晕疼痛仿佛都淡了大半,目光直直锁定火堆上金黄诱人的兔肉,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渴望与馋意,一眨不眨地盯着,挪不开视线。

那副眼巴巴、满眼渴望的模样,像极了大荒绝境之中,无数饥寒交迫、濒临饿死、只求一口吃食的流民。

沈望舒见状,下意识心头一紧,身体先于思维而动,抬手将烤好的兔肉迅速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周身瞬间拉起戒备的屏障,眼底覆上熟悉的清冷疏离与防备。

这是他辛苦劳作、冒险捕猎、耗时半日换来的唯一食物,是他接下来一日的口粮,是他在深山之中安稳生存的依仗。一路走来,人心贪婪、夺食害人的场面,他见得太多太多。他绝不愿意将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存口粮,平白无故拱手让人。

可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直白、毫无恶意、濒临饥饿的渴望,看着他苍白虚弱、带伤狼狈的模样,沈望舒的心底,再次陷入了剧烈的挣扎拉扯。

他想起两年大荒,自己饿到极致、濒死晕厥、只求一口吃食的卑微绝望;想起李掌柜不顾回报、无私赠予他衣食盘缠、予他生路的温柔善意;想起许尘仙人绝境布施、普渡众生、予他新生的悲悯温柔。他吃过世间最极致的苦,最懂绝境之中一口吃食、一丝温暖、一份援手的珍贵。贪婪是人性,可绝境求生的渴望,从来不是过错。

眼前的少年,没有恶意、没有争抢、没有算计,只有最本能的饥饿渴求。

漫长的沉默僵持后,沈望舒心底的冰冷戒备,终究败给了心底残存的温柔善意。

他缓缓抬手,将身后的兔肉重新拿出来,沉默着、忍痛着,将金黄油亮的兔肉一分为二,把分量更足、肉质更嫩的大半块,默默递到了少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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