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翌日破晓。云海天光初破,熹微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宗门执法号角便已响彻整座仙山,苍凉而肃杀的长音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
二轮试炼“千阶踏苦”,正式开启。
此关由执法长老全权监场,执掌规则、处置一切违规者。执法长老面容冷峻,眼神凛冽如刀,铁律森严,绝不姑息。苦厄千阶直通内门试炼秘境,石阶共计一千零八级,通体皆由九幽寒石铸就。石身之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亿万上古罚道符文,符文承远古罪煞、自带九幽寒毒,乃是云渺宗最残酷的肉身与意志炼狱。
执法长老立于千阶山脚高台之上,目光如炬,当众宣读铁律规则:“千阶踏苦,禁一切捷径、禁一切依托!全程禁止运转半分灵力护体、禁止佩戴任何法宝护身!石阶每上行一级,罚道寒痛逐层翻倍、煞力层层叠加!”
“石阶两侧自生心魔幻境,复刻尔等一生贪念、怯懦、过错、遗憾、挚爱,乱你心神、溃你道心!但凡途中驻足、回头、倒地休憩分毫,即刻被阵法传送出山,永久剥夺云渺入宗资格,永世不得踏足仙山百里之内!”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台下四百余名残存修士,声音冷硬如铁:“往届千阶,九成修士止步九百阶内,皮肉溃烂、经脉尽断、终身残疾。通关者,必身负深重暗伤,剧痛绵延数日不散。能否存活、能否登顶,全凭自身意志。”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面色凝重、心底发寒。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关,拼的不再是天资灵根,拼的是肉身耐力、拼的是道心定力、拼的是绝境求生的执念。不少上品灵根天骄暗自忌惮、心生退意,唯有沈望舒眼底愈发坚定。这,正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机。天资不如人,肉身不如人,唯有意志、执念、心性,可逆天命、可争前三。
试炼开启,众人依次登阶。前百石阶,寒痛轻微、幻境初醒,众人尚能勉强支撑。三百石阶,寒煞翻倍叠加,皮肉冻裂、经脉刺痛,不少修士开始面色发白、身形颤抖。五百石阶,心魔幻境彻底成型,白雾笼罩整条阶梯,人人深陷自我执念,心神摇摇欲坠。越往上走,痛感越恐怖、幻境越真实、心魔越噬人。
沈望舒稳步上行,一步未停、一秒未歇。
行至中段,周遭白雾翻涌包裹全身,眼前光景骤然轮转,彻底坠入最深的记忆炼狱。幻境复刻出大荒来临之前,青禾村最安稳温暖的岁月。暖阳融融、村落安宁,庭院干净温馨,年轻温柔的母亲眉眼含笑,轻声嗔怪他调皮捣蛋、贪玩淘气;温和敦厚的父亲站在一旁,笑着替他解围,夸赞他懂事听话、心性纯良。邻里嬉笑、孩童打闹、炊烟袅袅、岁月温柔,是沈望舒此生最圆满、最眷恋的过往。
温柔的幻境无声蛊惑:停下吧,留在这里,岁岁安稳、阖家圆满,无灾无难、无苦无痛。
沈望舒心神微微晃动,心底生出极致的贪恋。可下一瞬,幻境骤然崩裂、反转。暖阳消散、大地干裂、草木枯死、生灵涂炭。饥荒吞噬一切温情,往日温和的父亲面容狰狞、双目猩红,被极致的饥饿彻底泯灭人性,对着妻儿吐出最残忍冰冷的话语,字字诛心、句句刺骨。紧接着,骨肉撕裂、血肉咀嚼、骨骼碎裂的湿润声响,清晰无比回荡在耳畔,五感真实、身临其境。
母亲绝望的哭喊、无助的哀求、撕心裂肺的挽留,一遍遍冲刷他的神魂。最后一刻,满目血色之中,满身是血的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入生路,气息微弱却字字刻骨:“望舒,跑,永远别回头,好好活下去。”
随后,幻境流转,紧接着是他一年大荒流浪的所有苦楚。饿到啃食草根树皮、冻到浑身僵硬颤抖、被流民追杀围堵、被世人冷眼抛弃,一张张狰狞恶意的人脸、一次次濒临死亡的绝境、一夜夜无边无际的黑暗,轮番浮现、层层折磨,死死缠绕他的心神,试图彻底击溃他的意志。
无尽痛苦化作实质,神魂被反复凌迟、撕裂、碾碎。
沈望舒浑身颤抖、唇色惨白、泪水无声滑落,经脉被寒煞撕裂出血,浑身衣袍被血水浸透,每向上一步,都像是踩着碎骨刀尖前行。剧痛、绝望、悲伤、恐惧,尽数堆叠,几乎要将这个十岁孩童彻底压垮。他的脚步开始发虚、意识开始涣散、心神濒临崩溃,无数次想要驻足、想要倒地、想要沉沦幻境、彻底解脱所有痛苦。
就在他道心即将崩碎、濒临坠落的刹那,一道温润空灵、澄澈干净的嗓音、穿透万千心魔杂音,稳稳落进他的耳边,温柔却坚定:“需心性坚定,执念不移,初心不负。”
是许尘的声音。这一道声音,如同暗夜天光、绝境长风,瞬间劈开所有虚妄、所有痛苦、所有沉沦。
沈望舒涣散的意识骤然回笼,濒临破碎的道心瞬间稳住。他猛地清醒。幻境皆为虚妄,过往皆为泡影。他不能停、不能退、不能回头。他万里奔赴、熬过炼狱、拼死试炼,不是为了沉溺过往、不是为了逃避痛苦,是为了向前、为了执念、为了奔赴那束唯一的光。他要前三、要择师权、要拜许尘为师!
心底滚烫的执念彻底燃尽所有怯懦与绝望,所有痛苦尽数化作前行的动力。沈望舒死死咬紧干裂的嘴唇,牙齿深深刺破唇肉,鲜血溢出、满口腥甜,下唇干裂出血、层层脱皮,剧痛强行唤醒所有理智。他双目赤红、眼神执拗如铁,摒弃所有听觉、视觉、情绪,不顾经脉崩裂的剧痛、不顾神魂凌迟的苦楚,脚下生风、步步坚定,无视幻境万千蛊惑、无视千阶层层煞痛,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身边不断传来修士崩溃的惨叫、绝望的叹息。无数天资出众的天骄止步九百阶,心神溃散、回头驻足,被阵法白光传送出局,永久淘汰。四百余人登阶,一路筛汰、一路陨落,最终仅剩寥寥百人咬牙坚持。
而沈望舒,以最平庸的天资、最孱弱的肉身,凭着世间最坚韧的心性,硬生生踏完一千零八级炼狱石阶,登顶苦厄千阶之巅。
最后一步落下的瞬间,叠加千重的蚀骨寒痛、心魔重压骤然抽离。极致紧绷的肉身骤然卸力,神经无法缓冲骤然放松的落差,他浑身脱力、四肢酸软,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倒在石台之上。大脑轰鸣、双耳失聪、眼前漆黑,浑身筋骨剧痛难忍,经脉暗伤全面爆发,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撑着地面坐起,身形摇晃、气息紊乱,整个人彻底力竭虚脱。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沉稳、威严有力的声音响彻峰顶,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此轮第二关,沈望舒,第二名!”
短短七个字,震彻峰顶、颠覆全场!普通灵根、寒门稚童、无人看好、一无所有,硬生生逆斩万千天骄,拿下千阶踏苦第二名,夺得第二关择师权!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心底,所有苦楚、所有伤痛、所有煎熬,在此刻尽数值得。他做到了!他拿到择师权了!他终于有资格、有立场,堂堂正正奔赴自己所想,拜许尘为师了!
极致的喜悦与极致的脱力交织,沈望舒心神一松,眼前一黑,彻底眩晕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光温和、风息轻柔,他依旧躺在千阶峰顶的石台之上。一道清亮温和的少年声线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轻快与关切:“你醒了?快喝点水缓一缓。”
是林砚。
沈望舒微微侧头,接过清水饮下,干涩的喉咙稍稍舒缓,浑身依旧酸痛僵硬、经脉刺痛不止。他缓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询问:“我……方才如何?”
林砚蹲在他身侧,眼底满是真切的佩服,叽叽喳喳开口,性格鲜活灵动、毫无天骄架子:“我是第三个登顶的,一上来就看见你晕倒在这里了!我立刻就问执法长老你的情况,长老说你只是极致力竭、心神透支,没有大碍,休养片刻就能恢复。”
说到这里,他语气愈发赞叹:“你也太厉害了!长老刚刚当众夸你了,说你心性绝世、意志磐石,不畏剧痛、不惧心魔、绝境不退、愈挫愈勇!还说,以你十岁幼龄,能扛下这般诛心炼狱、守住纯粹道心,是万年难遇的心性奇才,比无数天资天骄珍贵百倍!”
这番直白的夸赞,真挚热烈、毫无虚伪。沈望舒听着,沉寂许久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这是他熬过无尽苦难、隐忍数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林砚看着他难得柔和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嘛,平时太冷太沉了,一点都不像十岁孩童。”
沈望舒没有反驳,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底无比笃定。他可以了!他有择师权了!他终有一日,能站在许尘身侧,拜入他门下。
休整片刻,身体稍稍恢复力气,沈望舒依旧没有半分懈怠。熬过两轮炼狱,吃食供给已然无需担忧,宗门会统一供给试炼弟子膳食资源。可数年炼狱养成的自律刻入骨髓,他依旧起身,在峰顶空地缓缓走动、拉伸筋骨、锤炼体魄,不浪费半分光阴,静静沉淀状态,静待第三关终极试炼。
二轮试炼彻底落幕,四百余名修士再度残酷筛汰,仅剩三百余人留存,角逐最后两关终极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