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命悬一线

林渊也曾主动靠近沈长清,试图与之交好,可沈长清生性清简寡言,不喜好与人深交,许多修行见闻,也从不会主动向他袒露分毫。求而不得的林渊,只能暗中布设耳目,靠着探子刺探,才勉强搜集到一星半点的零碎消息。

数十年积压的怨怼与嫉妒,尽数转嫁到了沈倦的身上。眼前之人承袭了沈长清的血脉容貌,那份清逸出尘的气质如出一辙;就连岳浮川,也将对沈长清的旧情,尽数投射到沈倦身上。

林渊一步步逼近石榻,眼底翻涌着沉沉的阴翳。

“果真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林渊低声喃喃,目光落在沈倦苍白的面颊,视线沉沉扫过他眼尾那颗殷红如朱砂的小痣,语调裹着经年累积的怨毒,“就连眼尾这一点朱砂似的红痣,也承袭得分毫不差。沈长清生来便占尽世间偏爱,今日,便由你来偿还旧日的债。”

沈倦脊背微微绷紧,灵力早已被石室的禁制死死锁死,他连调动一丝一毫自保的力量都没有。石室之中阴冷的魔气钻入四肢百骸,他终于见到林渊,当年正是林渊私通魔域,引魔众杀入梅林,一手酿成楚霄满门的惨祸;也是此人,借魔域之力,亲手夺去了父亲沈长清的性命。

剧痛的预感沉沉压在心头,可他面上依旧强撑着几分傲骨,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几分冷峭的讥讽:“得不到师尊与师兄看重,便将恨意迁怒后人。林渊,当年引魔域屠戮梅林,杀害先父,害得楚霄家破人亡,手上染了这么多鲜血,你的格局,不过如此。”

这番话一针见血戳破旧事,林渊周身魔气骤然剧烈翻腾,眼底阴毒更盛。

话音未落,漆黑浑浊的落渊魔功自林渊掌心翻涌而出。漆黑魔气如同无数冰冷毒蛇,瞬间缠上沈倦的周身经脉。原本囚牢禁制便已经死死压制沈倦的灵力,此刻再叠加林渊狂暴狠厉的术法,体内经脉当即传来一阵阵细密、撕裂般的脆响。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沈倦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间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痛哼,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呕出,染红身前大片衣襟。冷汗瞬间浸透他的额发,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他本就十分怕疼,这般经脉寸寸受损的折磨,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生生撕碎,肩头、脊背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指尖死死抠住身下石榻的石缝,指节泛白。

“你依仗二十多年的修为根基,今日,我便将它彻底碾碎。”

狂暴的魔气在经脉之内横冲直撞,一寸寸摧毁他苦修多年的灵力本源。每一寸经脉被损毁,都伴随着钻骨剜心般的痛楚。沈倦呼吸急促细碎,额角青筋隐隐浮现,痛得浑身不住战栗,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那份从容的模样,细碎的痛息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来,却依旧咬着牙继续出言讥诮:“耗尽心力……算计旁人,你机关算尽……终究……赢不了先父半分。”

这番话更是火上浇油,激得林渊面色铁青。

可磨难并未到此为止。

林渊眼底寒光毕露,指尖凝聚起两道锋利如刀锋的漆黑魔光,毫不犹豫,直直朝着沈倦双手的手腕划去。

“嗤啦——”

两道皮肉割裂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石室之中格外清晰。

手筋被魔刃挑断的瞬间,难以言喻的剧痛轰然炸开。沈倦浑身猛地弓起,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冲破喉咙,双手软软无力垂落,手腕处源源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臂淌下,浸透石榻上的被褥。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浑身皮肉都控制不住地哆嗦,眼前一阵阵发黑,几度要昏厥过去,又被刺骨的痛感硬生生拽回清醒。

他疼得浑身冷汗淋漓,唇瓣被自己咬得布满细碎血痕,身子不住地瑟缩,残存的意志还想再撑住几分,甚至仍在勉强维系着一丝清明,不肯在林渊面前彻底倒下。

林渊俯视着石榻上奄奄一息的人,见他尚且留存意识,眼底掠过一抹狠戾。他不愿就这么轻易让沈倦陷入昏迷逃离苦难,抬手再催起一缕漆黑魔元,直直撞入沈倦已经残破不堪的经脉。这是一记落井下石的沉痛一击,狂暴的魔力在已然碎裂的脉络之中肆意冲撞,本就濒临枯竭的生机再度遭受重创。

新一轮撕裂般的痛楚席卷全身,沈倦浑身狠狠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经脉崩损、手筋断裂,再加上这一波魔功的摧残,三重重创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眼前的景象彻底陷入昏暗,脑中的意识如同潮水一般急速退散,他再也支撑不住,脑袋重重一歪,就此沉沉晕死过去。

林渊垂眸俯视石榻上奄奄一息、已然昏死过去的人,积压二十余年的妒恨,才稍稍宣泄几分。

他俯身,撕下沈倦沾染温热鲜血的一片衣料,又抬手,指尖捻断一缕沈倦乌黑的发丝。血色衣布缠绕住那缕黑发,被他收进一枚精致玉匣之中。这便是用来要挟岳浮川的信物。

“岳浮川,你护着的后辈,性命如今尽在我的掌中。”林渊握着玉匣,唇角勾起残酷的弧度,“交出天册,我便留沈倦一条性命。若是执意兴兵来犯,送到你手上的,只会是他的尸身。”

他立刻遣落渊门的信使,将这份带着鲜血的信物火速送往天玄门的军营。

天玄门外的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长风卷动猎猎旗幡。

岳浮川正在校场点兵,整肃各路前来会合的正道修士,打算择日便挥师奔赴落渊峰与魔域。

就在这时,落渊门的信使策马疾驰而来,将那只装着染血衣料与发丝的玉匣递交到岳浮川手中。

岳浮川抬手打开玉匣。

入目便是那一块浸透暗红血迹的衣料,还有那一缕再熟悉不过的乌黑发丝。仅仅瞥见这件信物,岳浮川心口骤然狠狠一缩,钻心的痛楚直冲脑海,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脑海之中,已经能够脑补出沈倦此刻正在经受何等残酷的苦难。

玉匣之内,一并传来林渊的口信,以沈倦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岳浮川交出天册,如若不从,便即刻痛下杀手。

站在岳浮川身侧,刚刚处理完伤员的温如言、玉玲珑,还有邱愈弦,一并看清匣中之物,几人的脸色瞬间尽数惨白。

温如言心中大急,心疼受苦的沈倦,心绪激荡之下,说话停顿分明却没有重复字词:“师尊,不可……贸然出兵。”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无法尽数诉说,眉宇间满是焦灼忧虑。

玉玲珑上前一步,声音满是焦灼:“师尊!阿倦是我们的师弟,林渊已然下了狠手,一旦大军出动,他定然会立刻加害阿倦!我们可否先虚与委蛇,想办法先将人救回来!”

一旁的邱愈弦望见匣中染血的布帛,脸色骤然褪尽血色,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往日在山门之中,他总爱跟沈倦作对,整日变着法子招惹逗弄这位三师兄,时常拌嘴打趣,嘴上不肯服软,可心底从见不得沈倦受半分委屈。此刻一想到那个总被自己戏谑调侃的人,如今身陷敌手受尽酷刑,生死悬于一线,一股悲愤直冲头顶。他大步踏出队列,语调拔高,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担忧。

“师尊!万万不可!师兄还在落渊峰身陷险境,我们怎能置之不顾!天册纵然珍贵,也不该就此舍弃师兄的性命!”

校场周遭不少修士,也隐约窥见玉匣之中的血布,四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苍生浩劫与一人性命,两道沉重的抉择横亘在所有人眼前,拉扯纠缠,压得人喘不过气。

岳浮川紧紧攥住手中玉匣,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胸腔之内,公私、情义、苍生,两股力量疯狂撕扯着他。他何尝不想立刻交出天册,换沈倦平安归来。可一旦天册落入林渊手中,《归元心经》一旦归他所有,林渊修成灵圣大道,整个苍梧亿万生灵,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识海深处蛰伏的圣元封印还在微微发烫,那是他留给沈倦仅存的一线生机。这份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的计划,他不能向任何弟子吐露半分。

万般挣扎过后,岳浮川缓缓合上玉匣,交还给前来传信的落渊信使。面上覆上一层冰冷决绝,将心底翻涌的巨大悲痛死死压下去。

“回去转告林渊。天册维系天下兴亡,我不能拿万千苍生的性命作为交换。”

话音落下,校场之内一片哗然。

邱愈弦上前又踏出数步,眉宇间满是急痛:“师尊!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三师兄赴死吗!求您准许我随军出征,我拼上性命,也要把他从落渊峰救出来!”

岳浮川看见他这般冲动模样,眉头紧紧皱起。眼下大战在即,邱愈弦性情炽热冲动,被同门安危扰乱心神,若是随军上阵,极易被情绪左右,扰乱整个战局。

“你不必参与此次讨伐。”岳浮川沉声开口,“命你留守天玄山门,守护山门重地,不可擅离。”

这句话如同惊雷砸在邱愈弦头上。他不肯接受这个安排,还想要继续据理力争。

“师尊!”

见他执意违抗命令,岳浮川不愿任由弟子意气用事,抬手引动天玄门的镇锁灵力,一道柔和却不容挣脱的灵力枷锁骤然笼罩住邱愈弦周身,牢牢压住他一身修为,将他禁锢在原地,令他无法动身半步。

邱愈弦浑身灵力被封,再也迈不开半步,满腔的焦急、不甘、无力尽数堵在胸口。素来张扬桀骜的少年,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压抑的呜咽卡在喉间。

温如言望着被灵力禁锢落泪的四师弟,心中亦是一片凄然,却说不出更多劝慰言语,只能将手在身侧紧紧攥起。玉玲珑也满心伤痛,却清楚师尊心意已决,再多劝谏也是徒劳,只能黯然低下头颅。

周遭长风呼啸,万千旌旗烈烈作响。

岳浮川独立于密密麻麻的甲士之前,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位为天下舍弃私情、铁石心肠的天玄掌门。

唯有他自己心知,灵识深处那一枚圣元封印正在微微震颤。他早已做好以身殉道的准备,赌一场渺茫的结局。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确定的答案。他不知道,等到大军踏破落渊峰的那一日,沈倦,是否还活着,能不能等到那一线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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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