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荒原的寒风如刀,卷着漫天灰黑色的魔砂,拍打着肖寂周身的衣袍。
自落渊峰领受林渊的命令之后,他一路马不停蹄赶赴此地,荒原深处那一道横亘千年的魔域封印便矗立在眼前。巨大的古老禁制壁垒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此前岳浮川出手压制,也仅仅只是暂缓了崩塌的势头,根基早已腐朽不堪。
沉沉的魔雾自封印缝隙之中源源不断向外翻涌,无数凄厉的嘶吼,隔着禁制隐隐传出来。封印之下,关押着数不尽的死修,皆是昔年堕入魔道的修士,舍弃生灵血肉,以死气修行,心性残暴嗜血。
肖寂手握落渊佩剑,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依旧牵挂着落渊石室里的沈倦,脑海之中反复回响临行之前林渊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义父向他保证,绝不会伤害沈倦分毫。可心底深处,总有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如同细密的蛛丝,死死缠绕住他的心神。
惑心咒在识海之中轻轻震颤,一遍遍催促他完成复仇大计。
他闭了闭眼,压下满心纷乱的杂念,提剑纵身向前。漆黑的魔气顺着剑刃汹涌奔涌,尽数劈砍在早已残破的封印壁垒之上。
轰隆——!!
震彻整个极北荒原的巨响轰然炸开。
绵延千丈的古老封印寸寸龟裂,无数符文光点如同星火一般四处飘散。巨大的壁垒轰然倾塌,禁锢了千百年的牢笼彻底碎裂。
滚滚漆黑魔雾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向外倾泻而出。无数白骨咔咔作响,一具具身形狰狞的死修踏着碎砾从黑暗之中爬出来。他们眼瞳跳动着幽幽的鬼火,嘶吼着冲出魔域。死亡与凶煞的气息瞬间弥漫整片荒原,向着四方山河蔓延扩散。
肖寂立在漫天魔雾之中,望着遍地涌出的魔物,心底掠过一丝复杂。他清楚,自此天下将要陷入大乱。大事已成,他再也不愿在此多做片刻停留,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尽快赶回去见沈倦。不再做半分耽搁,他调转剑锋,御起剑光,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朝着落渊峰的方向疾驰而归。
另一边,天玄门校场之上。
岳浮川处理完信使送来的血书信物,心中已经下定开战的决心。圣元封印静静蛰伏在他的灵识深处,那是他留给沈倦唯一渺茫的生机。他当众点齐天玄门精锐弟子,以及各路前来会合的正道联军。
他目光落向依旧被灵力枷锁禁锢的邱愈弦,抬手散去那一层镇锁灵力。枷锁消散,邱愈弦浑身一阵发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眼眶依旧泛着未褪的红。
“此前命你留守山门,并非刻意苛责于你。”岳浮川声音沉缓,“魔域危机四起,天玄山门乃是天下正道的后方根基,绝不可有半分闪失。你便留在此处,守护山门,看护后方伤兵与前来避难的百姓,此事同样干系重大。”
邱愈弦心中万般不甘,依旧想要请求随军出征,可也明白师尊心意已决。满腔焦灼无处宣泄,只能重重咬紧牙关,闷声应下军令。
安排妥当镇守山门的人手,岳浮川转身看向身侧的另外两名亲传弟子。
“如言,玲珑。你们随我出征。”
温如言、玉玲珑肃然躬身接令。
旌旗猎猎,甲胄铿锵。岳浮川一身素色道袍,手中佩剑寒光凛冽,率领天玄门弟子与各路正道修士,浩浩荡荡离开天玄山门,向着落渊门的方向进发。
大军一路向西行军,沿途已经处处可见封印崩碎带来的惨状。
逃脱出来的死修四处流窜,屠戮沿途村镇。不少村落已经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遇害百姓的残迹。源源不断的死修、低阶骨煞在山野之间游荡,一撞见活人便悍然扑杀。正道联军一路前行,便一路与之厮杀。刀剑碰撞的脆响、魔物凄厉的尖啸不绝于耳,一路行来,斩杀的死修数不胜数。
可魔物仿佛无穷无尽,杀掉一批,又会有新的一批从荒原方向涌来。不断有求援的流民从前方逃来,哭诉后方还有大量村镇百姓被困,正遭受死修的围剿。
若是全军一股脑奔赴落渊峰,置沿途受苦的万千平民于不顾,任由死修屠戮四方,便违背了修士守护苍生的初衷。可若是分兵过多,前去讨伐落渊林渊的主力,又会兵力不足,难以抗衡林渊手上的落渊势力。
岳浮川立于高处的山岗,望着下方络绎不绝逃难的百姓,心底权衡再三,当即做出决断。他抽调全军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由两名可靠的道门长老统领,令这支分兵就地驻守沿途地界,清剿四处游荡的死修,掩护流离失所的百姓向后方安全地带撤离。
如此一来,讨伐落渊的主力兵力被大幅削弱。可将士们心中都清楚,这是不得已的取舍。余下三分之二的精锐,继续跟随岳浮川,马不停蹄向着落渊峰继续推进。前路凶吉未卜,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落渊峰,地底石室。
剑光划破云层,肖寂匆匆赶回落渊。刚一落地,他第一时间便甩开随行落渊门徒,直奔关押沈倦的石室。一路行来,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临行前义父的许诺,也压不住心底隐隐的惶恐。
沉重的石室石门被他一掌猛地推开。
昏绿摇曳的魔灯之下,眼前的一幕狠狠撞入肖寂的眼底,一瞬间,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碾碎。
石榻之上,沈倦一动不动地躺着。一身衣衫破碎不堪,大片衣料被撕下,手腕两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血肉外翻,双手软软垂落。石榻被褥被大片暗红的鲜血浸透,触目惊心。往日清隽的面容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死去一般,眼尾那颗朱砂红痣,在惨白肤色映衬之下刺得人眼睛发疼。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胸膛只有极其浅淡的起伏,整个人奄奄一息,距离死亡仅仅只有一线之隔。
肖寂僵立在石室门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脑海之中骤然回响临行之前林渊的亲口许诺——“你只管安心办事,这里有我。”
欺骗。彻头彻尾的欺骗。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心疼,如同燎原烈火一般,瞬间席卷了他全部心神。这么久以来,纵然惑心咒不断搅动他的妒念,哪怕他因为梦中的“楚霄”对沈倦百般磋磨,可他心中,从来都从没有想过要将沈倦摧残到这般地步。他所求的,不过是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交付信任的义父,会趁他远离,下此狠手。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步步快步冲到石榻边,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不敢用力触碰沈倦满身的伤口,只敢虚虚悬在沈倦的面颊上方,看见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肖寂胸腔之中翻涌的悲愤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沈倦皮肤触手一片冰凉,腕间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稀薄的血水。
“师尊……”
肖寂的声音发颤,沙哑得不成样子,得不到半点回应。榻上之人深陷昏迷,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无法给予他。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魔气轰然爆发,衣袍被自身暴涨的气浪吹得烈烈作响。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这间石室撑裂,他转身,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径直冲出地底石室,直奔落渊主峰书房。
书房之内,林渊正静坐案前,等候着魔域大乱、岳浮川自顾不暇的消息。看见怒气冲冲闯进来的肖寂,他眉宇微微一抬,还想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开口。
“寂儿,荒原之事可已经办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肖寂心中积压的怒火。
“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肖寂双目赤红,声音如同从牙缝之中挤出来,周身魔气翻涌,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剑锋直指林渊。
林渊见肖寂直接拔剑相向,心底微微一惊。他清楚肖寂修为深厚,这些年在他的调教之下,实力本就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自己先前在荒原受岳浮川灵力反噬,内腑旧伤至今未曾痊愈,此刻硬碰硬交手,自己绝非肖寂的对手。
“寂儿,你被此人迷了心智。”林渊试图用言语安抚,想要像从前一般,用恩情来牵制少年,“沈倦本就是制衡岳浮川最重要的筹码……”
“住口!”
肖寂根本不愿再听他半句说辞,胸中怒火冲垮所有理智,手腕一抖,长剑裹挟汹涌的魔气直劈而出。漆黑凌厉的剑气横扫整个书房,案几书卷瞬间尽数碎裂纷飞。
二人当场交手。凌厉的剑光与魔气相撞,轰鸣之声震得整座落渊殿宇都微微震颤。负伤在身的林渊处处受制,节节败退,身上已经接连被剑气扫中数道伤口,落入绝对的下风。
眼看肖寂的剑锋就要逼至林渊身前,林渊心中一狠,再无半分保留。他指尖飞快掐动晦涩诡谲的法诀,深藏在肖寂神魂深处那一道惑心咒,被他不顾一切强行催动。
嗡——!
无形的咒力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铁刺,狠狠扎进肖寂的识海。
剧烈的神魂刺痛骤然袭来。方才满心的愤怒、心疼,被疯狂翻涌的咒力强行压制下去。狂暴的杀意一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神魂撕裂般的眩晕。肖寂握剑的手臂剧烈颤抖,剑锋距离林渊的咽喉不过咫尺,却再也无法往前刺出半分。
他浑身剧烈地哆嗦,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眸中蒙上一层被咒术操控的灰暗。手中长剑“哐当”一声,重重掉落在地面。
咒术压制住了他爆发出来的反抗。
肖寂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踉跄着后退数步,胸膛剧烈起伏。残存的意识还在为石榻上的沈倦痛苦挣扎,可身体已经不再听从本心的驱使。
林渊捂着受伤的肩头,喘着粗气,眼底满是阴翳。方才一瞬,他险些便丧命在肖寂剑下。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我们的血海深仇。”林渊沉声呵斥。
肖寂没有回应,只是浑身绷得紧绷,片刻之后,一言不发,转身踉跄离开书房,重新返回地底石室。
石室之内,魔灯依旧幽幽摇曳。
肖寂重新走回石榻旁,方才被咒术强行压下去的心疼与无力,又翻涌上来。惑心咒可以压制他的反抗,却无法彻底抹除他心底真切的痛感。
他缓缓屈膝跪倒在石榻边,伸出手,万般小心,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轻轻将沈倦揽进自己怀中。怀中人身体冰凉,轻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就此消散。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无法去找林渊复仇,惑心咒牢牢锁着他的神魂;他也没有能力立刻治好沈倦身上这般毁灭性的重创。
万般无力之下,肖寂只能调动自身体内的魔元,小心翼翼,以温和细碎的灵力缓缓流淌过去,一点点渡入沈倦的体内。他只求能够稍稍缓解沈倦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楚,稳住他摇摇欲坠的生机,让昏迷之中的人能够稍稍舒服一点。
漆黑的魔气化作柔和的灰黑色微光,缓缓缠绕笼罩住二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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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反目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