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寂身上那股对外的锋芒缓缓褪去,可内里翻涌的情绪依旧没有平息。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石榻,看向静静躺着的沈倦,眼底依旧混杂着怨怼、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方才义父过来,你心里,在盼望什么?”肖寂蹲下身,视线与沈倦平齐,嗓音带着紧绷的颤音。
沈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他:“我只盼你能够挣脱咒术。”
这句真心话落在肖寂耳中,却被惑心咒扭曲成另一层含义。他闭了闭眼,胸腔之中情绪翻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挣脱?”肖寂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一声短促又苦涩的笑从喉间溢出,“沈倦,如今困住我的,究竟是咒印,还是你?”
石室之中再无别的声响,只有石壁缝隙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敲落在冰冷地面,敲碎一室死寂。沈倦安静望着眼前痛苦挣扎的少年,心底一片沉沉的酸涩。他还在等,等一个肖寂全然放下防备的瞬间,可那道时机,仿佛远得看不见尽头。
天玄山门的云海依旧翻涌浩荡,自极北荒原撤回来的队伍,带着满身风尘与尚未消散的魔息伤痕,终于踏回山门地界。
岳浮川一身衣袍还沾染着荒原的尘土,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沈倦那枚裂痕交错的白玉玉佩,时时刻刻盘旋在他的脑海。可魔域的裂痕还在持续扩张,万千苍生的性命悬于一线,他不能被一己私情裹挟。
踏入天玄大殿,岳浮川先行将温如言、玉玲珑、邱愈弦三人召至近前,简略告知天册的利害。他讲明三册合一便会引动灭世雷劫,一旦尽数落入林渊手中,整片苍梧都将遭遇灭顶浩劫,天册万万不可交出。
听完这番隐秘实情,三人皆是心头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至此才彻底恍然,终于看透林渊步步算计、掳走沈倦的真正目的。
温如言神色骤然沉下,恍然大悟之余,一边清楚天册干系天下兴亡,一边又放不下身陷敌手的沈倦,心底被两股念头反复拉扯;玉玲珑倒吸一口凉气,先前诸多想不通的阴谋脉络瞬间串联起来,可知晓真相,并不代表她就能坦然接受要牺牲同门的局面,眉宇间满是挣扎;邱愈弦更是神色大变,此前只当林渊是为复仇作乱,万万没料到背后还藏着这般足以倾覆世间的图谋,可即便知晓天下危局,他心中第一位记挂的依旧是沈倦的性命,打心底无法接受要用三师兄的命来换取世间安稳。
随即,岳浮川立刻分派号令。命温如言与玉玲珑牵头,率领山门一众医修,开辟出数片疗伤静室,妥善安置从荒原撤回的百家修士。魔息侵蚀的伤势最难医治,不少修士的伤口之中还盘踞着魔域浊气,稍不留意便会魔气入体走火入魔。
温如言此刻心中记挂身陷敌营的沈倦,他敛住心神,躬身简短应道:“弟子……领命。”便退下身去,有条不紊调度药草、布设驱魔法阵。玉玲珑则在外维持秩序,安抚一众负伤修士的情绪。殿内往来皆是忙碌的人影,药草清苦的气息弥漫整座天玄峰。
安顿完外部诸事,岳浮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踏上天玄峰最高处的禁地密室。
密室石门厚重古朴,刻满玄机真人遗留下来的古老符文,千百年来极少有人踏足。石门缓缓向内敞开,内里光线幽寂,高台石匣静静安放在密室正中。岳浮川缓步上前,抬手解开层层禁制,石匣缓缓开启,一枚流转着鎏金柔光的古朴印玺静静躺在匣底,那便是玄机真人遗留的圣元封印。
此物乃是上古至宝,能以施术者自身神魂性命为代价,逆转生死,赎回已死之人。只是催动它的代价,便是献祭施术者的全部性命神魂,一旦动用,绝无生还的可能。
岳浮川指尖轻轻抚过印玺温润的表面,闭目凝神,以自身神魂为引,将圣元封印缓缓收纳进自己的灵识深处。滚烫磅礴的力量在识海之中沉沉蛰伏,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带着这股力量奔赴落渊与魔域,和林渊连同地底翻涌的魔域邪力玉石俱焚。在一切归于毁灭之前,他要借圣元封印最后的余力,拼尽一切将沈倦拉回来。
可这终究只是一场赌局。他并不知道待到决战之时,他是否有机会救回沈倦。一想到这里,岳浮川心口便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剧痛层层翻涌。这份打算,他牢牢藏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天下苍生的重担压在肩头,他不能流露出半分私情,更不能让门下弟子知晓,掌门心中早已做好以身赴死的决断。
与此同时,落渊峰主书房之内。
林渊捂着心口,脸色泛着病态的灰白,周身气息也较往日虚浮衰败不少。他抬手捏动传讯玉符,一道幽黑的讯息,径直传送到地底石室,传唤肖寂前来书房见他。
地底石室之中,肖寂正守在石榻之侧,眼神沉沉地落在昏睡的沈倦身上。这些时日,他几乎日夜都耗在这间阴冷石室,满心满眼都是榻上之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许久没有前来拜见义父。收到传讯玉符的召唤,肖寂心底微微一凛,才恍然惊觉,自己近来满心被沈倦牵动,对林渊的确疏忽怠慢了许多。
他深深看了一眼石榻上气息孱弱的沈倦,转身快步离开地底,去往落渊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一眼便看见林渊面色苍白,倚靠在案几边,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态。肖寂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愧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义父,您气色为何这般差?”
林渊缓缓抬眼,淡淡扫过他,并不直言伤势,只是缓缓开口:“荒原之上,岳浮川以天玄灵力强行反噬我的术法通路,内腑受了重创。”
听闻此话,肖寂心头越发不安。二十年养育教化之恩刻在他心底,纵然惑心咒搅动他的执念,面对养育自己长大的义父,愧疚依旧油然而生。他垂首,脊背弯得更低,声音带着诚恳的歉意。
“是孩儿的过错,还望义父恕罪。”
林渊看着眼前被自己一手培养,却又对沈倦生出强烈执念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莫测的光,面上却依旧是那一副温和长者的模样。他轻轻摆了摆手,装作全然体谅的姿态。
“我明白,沈倦是要挟岳浮川最重要的筹码,你看顾他也是分内之事。只是我如今身受内伤,气血损耗严重,不便远行,有一桩差事,需要交由你去完成。”
肖寂抬眸,静待下文。
“魔域封印经过岳浮川一番强行压制,只是暂时稳住,根基依旧摇摇欲坠。你即刻动身前往极北荒原,寻机会彻底捣毁那处封印。一旦封印崩碎,魔域魔气倾泻而出,天下大乱,岳浮川便再无暇顾及营救沈倦,我们的大计方能更进一步。”
这句话落进耳中,肖寂眉间骤然拧起,心底满是不甘。
他一点也不想离开落渊峰,不想离开石室之中的沈倦。一旦奔赴极北荒原,便意味着要和沈倦分隔两地,他心中放不下那一个被自己囚于石室的人,放不下心中那团关于“楚霄”的郁结。可这是义父下达的命令,是筹划二十年复仇大计里至关重要的一环,他没有拒绝的立场。神魂之中的惑心咒微微震颤,催促他以复仇大业为重。
几番内心挣扎拉扯,肖寂终究只能压下满心不愿。他抬眼望向林渊,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孩儿愿意领命前往荒原。只是我离开之后……恳请义父切莫伤他性命,待我办完差事便立刻赶回。”
林渊缓缓颔首,语气听上去十分应允:“你只管安心办事,这里有我。”
得到这句答复,肖寂稍稍放下心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地底石室的方向,万般不舍,最终还是领下命令,简单收拾法器,御剑动身,奔赴极北荒原。
待到肖寂御剑的风声彻底消失在落渊峰顶云海,书房之中林渊脸上那一层温和的伪装,瞬间尽数褪得干干净净。
阴冷的笑意浮现在他的唇角,他起身,拿起壁上悬挂的一盏幽火灯,独自迈步,走向那一间囚禁沈倦的地底石室。
沉重石门被缓缓推开,魔灯昏绿的光,将林渊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冰冷石壁之上。
石榻之上,沈倦正半阖着眼,经过连日身心磋磨,他本就亏空的身子已经越发虚弱,衣衫凌乱,腕间还留着锁链勒出的深深淡红印痕。听见石门响动,他缓缓睁开双眼,望见走入石室的林渊,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戒备,却无从躲闪。
就是这一张清隽俊雅的容颜,瞬间勾起埋藏在林渊心底,尘封数十年的妒火与恨意。
无数泛黄的旧年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漫过他的心神。
遥想当年玄机真人座下,一共三名亲传弟子。大师兄岳浮川,性情沉稳,天赋卓绝,早早便扛起宗门重责;二弟子便是沈倦的父亲沈长清,心性通透,风姿卓然;而他,是玄机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
三人同出一门,可造化向来偏颇。沈长清生得一副绝尘容色,修行更是得天独厚。他生性淡泊,不争不抢,不汲汲于名利权位,可偏偏师尊玄机真人,最是偏爱这位二弟子。各类罕见的功法秘录、天材地宝,往往优先赐予沈长清。就连大师兄岳浮川,也与沈长清最为投契,二人时常对坐论道,推心置腹。
反观他林渊,身为最小的弟子,日夜不眠苦修,拼尽全部心力想要追上两位师兄的脚步,拼尽全力想要得到师尊的另眼相看。可无论他如何奋力,永远都落在沈长清身后。那些他求而不得的器重与青睐,沈长清不曾争抢,便尽数握在手中。
蚀骨的嫉妒,早在少年时期便已经在他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