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楚霄是谁?

石室里幽绿魔灯摇曳不定,破碎的衣料散落石榻边角,冷湿的寒气顺着石壁缝隙漫进来,裹住沈倦单薄的身子。

肖寂垂在身侧的手还残留着撕裂布料的触感,胸中妒火烧得滚烫。方才睡梦之中,沈倦无意识唤出的那两个字——楚霄,像一根淬了寒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他被惑心咒搅得纷乱的神魂。滔天怒火混着多年积压的怨愤,在识海里翻来覆去地冲撞,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终究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屈膝跪在石榻边,沉沉的目光牢牢锁着沈倦苍白失血的面容。指尖悬在半空,几番起落,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毁灭般的冲动,没有落下去。

“楚霄是谁?”肖寂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里面裹着淬了冰的怨毒,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直面的痛楚,“沈倦,我掏心掏肺记挂这么多年,在你心里,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叫楚霄的人?”

石榻上的沈倦已经缓缓转醒。后脑被手刀劈过的钝痛还一阵阵抽着,浑身筋骨酸软,囚牢禁制死死封死他一身灵力,连调动一丝一毫都做不到。他缓缓睁开眼,瞳仁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看清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他静静望着肖寂,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悲悯,还有无力。

这份安静漠然的悲悯落在肖寂眼中,反倒成了无声的默认,更是火上浇油。

“你无话可说了?”肖寂俯身逼近,呼吸沉沉落在沈倦的面颊之上,“怎么不辩解?为何连一句否认都不肯给我。”

沈倦微微偏过头,避开他逼过来的视线,嗓音虚弱干涩:“肖寂,你被咒术困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戳破肖寂自欺欺人的外壳。他猛地后撤半步,胸膛剧烈起伏,神魂之中的惑心咒随之剧烈震颤,将那一点微弱的清醒再度吞没。在他听来,这不过又是沈倦回避问题的托词。

往后的日子,肖寂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地底石室。

他刻意拿捏分寸,从不会直接取沈倦性命,却变着法子消磨沈倦的心神与肉身。言语之上的磋磨从未停止,无数个长夜,魔灯昏绿的光晕之下,肖寂便坐在石榻边缘,一遍一遍翻起过往的旧事。

他会提起听澜峰上师徒相伴的朝夕,提起从前沈倦对他的百般包容,再转而痛斥沈倦的虚伪冷酷。说沈倦满口苍生大义,却独独不肯成全他一人的血海深仇;说沈倦待人向来宽厚,唯独对他,处处设防,步步相逼。时而质问,时而自嘲,时而又流露出几分近乎破碎的渴求。

“当年在听澜峰,你待我那般好,难道全都是假的吗?”肖寂低声诘问,目光死死盯住沈倦的眼睛,“若是半分真心都没有,你又何苦一次次迁就退让。”

沈倦每每听闻这些,心口便像被钝器反复碾轧。他想要告诉他仇恨是林渊编织的谎言,想要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舍弃过他。可只要话说到一半,便会招来肖寂更加激烈的抵触。惑心咒会放大所有负面情绪,任何解释,在肖寂听来,全都是敷衍的托词。尤其一想到沈倦梦里还记着那个叫做楚霄的陌生人,肖寂便更加难以平静。

肉身的折磨隐晦而绵长。石室终年不见天光,湿冷的地气不断侵蚀沈倦本就亏空的躯体。肖寂会故意撤去石室里仅有的御寒法阵,任由阴冷寒气浸透被褥,看着沈倦彻夜难眠,指尖冻得泛出发青。可一旦看见沈倦浑身发冷、牙关打颤,他又会立刻反悔,咬牙唤来炭火,取出珍贵的暖玉垫在石榻之下。

他可以刻意剥夺沈倦安稳休养的机会,却绝不能接受沈倦就此垮掉。

有时他会故意扣下膳食,冷眼看着沈倦体力一点点透支,面色日渐惨白。可只要看见沈倦气息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失去,那潜藏在咒力之下的本心便会隐隐挣扎。肖寂又会冷着脸,亲自端来温热的汤药与饭食,强迫沈倦吃下,动作带着粗暴的强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以这样扭曲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掌控权:沈倦的生死,全部握在他的手里。他可以磋磨,却不许旁人,也不许命运将这个人夺走。

偶有天气晴好之时,肖寂便会解开石室一部分禁锢,以锁链缚住沈倦的手腕,带着他御剑登上落渊峰顶。

山风浩荡,云海翻涌,远处群峰连绵铺展,是沈倦许久未曾见过的人间风物。

肖寂站在他身侧,锁链的金属环扣在沈倦腕间,磨出一圈淡淡的红痕。他望着远方云海,语气混杂着偏执的怅惘。

“你看这万里山河,就是你拼死要守护的苍生。”肖寂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可他们从不会记得你为此付出什么。唯独我,记着所有恩怨。”

说罢,他话锋一转,语调又沉了下来,心底的疙瘩始终没有散去:“那个楚霄,就是这山河之中,你心心念念的人吗?”

沈倦迎着山风,安静眺望远方景致,心中没有半分逃跑的念头。周身依旧还有禁制压制,就算挣脱锁链逃开,也解决不了根源。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寻找破除惑心咒的契机之上。

解救之法他记得清清楚楚:必须等到肖寂对他彻底放下戒备,心神全无防备的瞬间,他才能借着残存的一丝微弱余力引动秘术,把那道扎根神魂的惑心咒,从肖寂识海剥离,转嫁到自己身上,最后再以自身精血渡给肖寂,方能消解咒毒长久以来的侵蚀。

可眼下的肖寂,满心猜忌与提防。哪怕一同站在峰顶看风景,锁链也从未松开,神魂时刻紧绷,对沈倦的一举一动都存着戒心。沈倦只能默默观察,耐心等候那一个渺茫的时机。

峰顶山风凛冽,吹得沈倦衣袂猎猎作响。他身子本就虚弱,站久了便会微微晃悠。肖寂瞥见他身形不稳,嘴上依旧说着刻薄的话,身体却已经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摔倒。

“别在这里装出一副孱弱模样博我怜悯。”肖寂冷冷开口,手上的力道却稳稳托住沈倦。

沈倦垂眸看向两人相触的手臂,心底五味杂陈。咒力可以扭曲他的意志,却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那一点旧情。

回到地底石室之后,这样的拉扯依旧日夜往复。

每到夜色沉落,魔灯的绿光便昏昏沉浸满整间石室。被妒念与惑心咒牢牢裹挟的肖寂,时常会被那股偏执的占有欲吞噬。禁制封死了沈倦全部灵力,他连分毫反抗的力量都无从谈起,石室漫开无声的煎熬。

等漫漫长夜过去,石榻之上只剩一片凌乱。沈倦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干,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鬓边发丝被冷汗浸透,垂落下来贴在脖颈。眼底蒙着一层深重的倦意,是难以掩饰的身心俱疲,衣料散乱,身上遍布挣扎留下的浅浅淤痕。

肖寂在偏执的冲动褪去之后,偶尔会短暂挣脱咒力的蛊惑。当看清身侧人憔悴萎靡的模样,一股混杂惶惑、自我厌弃的情绪便狠狠攫住他。他会猛地转过身,不愿直视沈倦沉寂漠然的眼神,可心底又荒唐地认定,唯有如此,才能证明自己才是守在沈倦身边的人,压下那个在他脑海挥之不去的名字 ——“楚霄”。

可沈倦越是沉默,不吵不闹,连一句斥责都不肯给他,肖寂便愈发焦躁。恼羞之下,又会吐出许多刻薄伤人的言辞。

沈倦大多时候只是阖着眼默默承受身心双重的磋磨。他没有激烈的抗争,可内里心神备受摧残。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放弃观察肖寂神魂的波动,还在静静等候那个可以剥离惑心咒的契机,只是这般一个个难熬的夜晚,让那一丝希望,变得愈发渺茫。

这一日,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林渊一袭墨色衣袍,缓步踏入石室。

他这些日子一直等着拿沈倦作为筹码,逼迫岳浮川交出天册,今日特地过来,想要亲自见一见沈倦。

脚步声刚刚传入石室,原本正坐在榻边的肖寂瞬间起身,周身气息骤然凛冽,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横身挡在了石榻之前。脊背绷得笔直,如同竖起尖刺的兽,牢牢将榻上的沈倦隔绝在自己身后。

“义父,请止步。”肖寂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林渊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与隐晦的阴翳。他一手布下惑心咒,本以为肖寂会全然听从自己调遣,却没料到少年被仇恨裹挟的同时,竟对沈倦生出这般强烈的占有护持之心。这份变数,不在他最初的算计之中。面上,他依旧维持那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

“寂儿,我只是确认他尚且安好,方能拿他要挟岳浮川交换天册。”林渊语气平缓,试图往前再踏出一步。

“消息我会代为传递。”肖寂寸寸不退,神魂之内,惑心咒两股念头激烈冲撞。一边是二十年养育之恩,叫他应当顺从义父;另一边是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沈倦的执念,死死压住那一份顺从。

“你莫要被此人蛊惑,乱了我们的大计。”林渊的语调微微沉下。

“我分得清什么该做。”肖寂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指尖甚至已经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隐隐透出戒备的锋芒。

石榻之上,沈倦隔着肖寂的背影望向门外的林渊。他看得明明白白,林渊心中忌惮肖寂眼下这份不受控制的执念,可又还需要借肖寂之手完成计划,所以不愿直接撕破脸面。

沈倦心中阵阵发疼。眼前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一边被仇人养育操控,一边又在混乱的执念里拼尽全力护住自己。他明明本心尚存,却被咒术锁死,困在无边的痛苦之中。沈倦无比想要出手,把那道害人的咒印从他神魂剥离。可禁制牢牢封死他的灵力,肖寂此刻满心戒备,完全没有半分卸下心防的迹象,那一套解救秘术,依旧找不到施展的契机。

林渊凝视着戒备满满的肖寂,短暂对峙过后,知道今日无法再靠近沈倦,只能淡淡丢下一句警告,转身离去。

厚重石门重新闭合,地底石室又回归昏暗寂静,只剩下魔灯摇曳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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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