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满口假话

肖寂自听澜峰顶接过地册之后,指尖一遍遍摩挲泛黄绢帛上的纹路。沈倦连日来百般迁就、处处包容的模样短暂浮上心尖,可扎根神魂二十年的惑心咒稍稍一动,满门惨死画面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一点微弱暖意转瞬消散无踪。他不敢多停留,安静离开了峰顶,独自返回自己山腰小屋静静等候,直至夜色彻底笼罩群山,才御剑动身,一路赶回落渊峰,直奔林渊的私密密室。

林渊正独坐案前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眼,待肖寂将地册平铺于案上,细细确认确是沈长清当年留存的分卷,他眼底藏了多年的算计终于透出几分真切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肩头,语气满是温厚赞许:“寂儿,这么多年隐忍筹谋,你总算不负我当年救下你的一番苦心。你的心性与隐忍,世间少年无人能及。”

肖寂垂首立于案前,心中感念养育之恩,恭敬回话:“义父悉心教养我二十载,为复仇步步筹谋,能替义父分忧,是我分内之事。”

林渊将地册小心翼翼收入暗格锁牢,话锋缓缓一转,伸手捋一捋衣袖,慢条斯理开口提点,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肖寂被仇恨填满的心绪:“如今人册由我保管,你方才取回地册,三册归元心经,唯独天册还落在天玄岳浮川手中。岳浮川素来疼惜沈倦,视他如同亲晚辈,只要沈倦愿意开口讨要,岳浮断不会拒绝。你重回听澜峰,多与沈倦周旋,温言相劝也好,软语相求也罢,务必将天册取来。三册合一方能修成灵圣大道,待到心经完整,当年灭你满门的血海深仇,便能彻底清算,所有仇人皆可一一讨还公道。”

这番说辞并非强行咒语操控,而是林渊借着少年心底本就根深蒂固的仇恨循循善诱,惑心咒只在暗处悄悄放大他心中的执念,让肖寂全然分辨不出半分虚假。肖寂听完深信不疑,当即躬身领命,再度折返听澜峰,径直寻到静坐调息的沈倦,开门见山索要天册。

往日无论肖寂言语何等尖锐刻薄,沈倦始终温柔退让,可谈及天册,他周身温和气质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硬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天册我绝不可能交给任何人。三册合一便会引动九天灭世雷劫,整片苍梧万千凡人与修士都会无妄受难。你若心中积怨难平,恨我、怨我,想要我的性命用以泄愤,我悉听处置,但天册,我......”

“够了!”肖寂厉声出声将他打断。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沈倦,此刻才恍然看清,师尊往日的温和包容,从来都只是心软恻隐催生的迁就。可一旦触碰他拼死也要守住的底线,骨子里深埋的执拗便会显露出来,分毫撼动不得。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惶然,他清晰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将沈倦逼向无路可退的绝境。他还想继续争辩拉扯,可对着沈倦这份不留余地的决绝,竟不敢再听对方吐出下半句话,生怕再听闻更多,自己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执念便会崩塌。他不愿继续对峙,强压下纷乱心绪,转身落荒而逃。

落渊密室之内,林渊听闻肖寂空手而归,随即传讯骨煞,令其全力催动肖识海深处的惑心咒,彻底放大少年心中的怨毒与执念,抹消沈倦连日温柔相待的所有细碎回忆,只留存血海深仇。

漆黑魔气顺着无形通路渡入肖寂神魂,咒印疯狂翻涌,过往师徒相伴、沈倦百般包容的画面尽数被黑雾遮蔽,脑海只剩林渊多年灌输的灭门惨状。肖寂心神彻底被邪念裹挟,眼中再无半分柔软。林渊低声吩咐:“今夜再赴听澜峰,不必同他多费唇舌劝说,该如何行事,你心中自有分寸。”

入夜,月色暗沉,肖寂孤身踏上听澜峰,寻到独自在廊下静坐调息的沈倦。

他缓步上前,压着沙哑嗓音反复规劝,字字都裹着被仇恨浸透的执念:“师尊,把天册交出来,之后我大仇得报,你我所有纠葛便能一笔勾销。”

沈倦抬眸望他,声线平稳沉静,内里却藏着压到极致的无力:“当年山庄血祸从不是我沈家所致,林渊编造仇恨困住你二十年,你如今步步紧逼,不过是受咒印操控。天册我绝不能交出,一旦三册齐聚,苍生皆要承受灭世雷劫。”

肖寂闻言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满口假话,你不过是舍不得沈家手中的机缘,拿苍生做借口搪塞我罢了。”

他话音落尽,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分明句句都是确凿事实,落在肖寂耳中却全是敷衍说辞。肖寂被神魂深处的惑心咒裹挟,半分不肯采信,依旧步步紧逼,执意要他交出天册。

几番拉扯无果,肖寂眼底戾气骤然暴涨。沈倦连日忧心内外诸事,心神本就涣散,不备之下,肖寂出手迅疾狠厉,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后颈。沈倦当即眼前一黑,直直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极北魔域封印荒原之上,岳浮川早已带着温如言与玉玲珑,召集天下正道数百名修士齐聚此地。

封印的裂痕一天天向外蔓延,外泄的魔气不断向四周村镇扩散。不少修士已经分出人手,在周边村落外围鏖战,斩杀被魔气异化的妖兽,抵挡四处弥漫的黑雾,尽力庇护流离失所的百姓。可魔气源源不绝从地底涌出,前线的修士接连负伤,伤口沾染上魔息之后久久难以愈合,局面步步吃紧。岳浮川集结众人来到此处,就是要动用天玄镇界至宝,合力重铸封印,彻底隔绝地底涌来的邪力。

一众修士齐齐运转灵力,层层金光交织成厚重结界,稳稳覆在石壁的道道裂痕之上。加固阵法眼看就要成型,地底深处骤然冲来一股同源却性质截然相悖的灵力洪流。两股力量狠狠撞在一起,半空之中灵光轰然炸开,狂暴的灵力冲击波横扫四方。

不少站位靠前的修士首当其冲,有人被震得口吐鲜血,踉跄着向后摔倒,手臂、肩背被乱流划伤,衣袍撕裂,伤口上还缠绕上淡淡的黑色魔息。岳浮川立刻铺开神识仔细探查,很快便分辨出这股捣乱的力量,正是落渊门独有的修行法门。显然是林渊暗中派人潜伏在魔域深处,故意从中作梗,蓄意破坏封印的加固。

滔天怒火瞬间涌上岳浮川心头,眼底满是寒厉:林渊为一己私欲,不惜置苍生安危于不顾。他当即传令所有随行精锐整顿法器、列好阵型,准备即刻奔赴落渊峰,亲自登门问罪,清算对方祸乱三界的罪责。

可阵中到处都是方才被灵力冲击波震伤的修士,不少人伤口缠着魔息,气血翻涌尚未平复,队伍根本无力立刻启程。温如言快步上前拦住岳浮川,神色凝重出声劝阻:“师尊……眼下众人…伤势未愈,魔气……周遭肆虐,贸然兴兵……前往落渊峰,只会让正道修士……白白送命。不如暂且……安营扎寨,让伤者调息……休养,等众人状态恢复再……做打算。”

玉玲珑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眼下的确不是贸然开战的时机。岳浮川攥紧拳头,胸中怒火难平,却也清楚温如言说的是实情,只能压下即刻出兵的念头,下令就地扎营,安排医者为受伤修士处理沾染魔息的创口。

众人尚且无力抗衡那股潜藏地底的落渊术法,可岳浮川身为三界之首,修为远在在场所有人之上,又是林渊的大师兄,对师弟这套独门灵力路数知之甚深。他迈步行至封印石壁之前,单掌抵上斑驳开裂的岩壁,周身翻涌开浑厚磅礴的天玄本源灵力。磅礴灵力顺着石壁裂隙向内倾泻,精准对冲、强行压制住林渊埋伏在地底的那股悖逆灵力。两股同源相斥的力量在地下深处激烈碰撞。

远在落渊峰的书房之内,林渊正坐于案前翻阅术法卷宗,指尖还轻轻摩挲着不久前才收妥的地册绢页。突如其来的灵力反噬骤然穿透术法通路狠狠撞向他的内腑,他身子猛地一晃,心口一阵剧痛,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当场呕落在摊开的书卷之上。

而荒原这边,在岳浮川一己之力的斡旋之下,不断向外泄露魔气的封印裂痕,总算勉强稳住,得到短暂的暂缓。

就在众人忙着安顿伤员、休整队伍的时候,远方传来马蹄声响。

没过多久,几名落渊门弟子策马赶到极北荒原,拦住岳浮川一行人。为首弟子双手捧出那枚沈长清留下的白玉玉佩,玉身布满交错裂纹,痕迹历历在目。

他附在岳浮川耳边转述林渊的话:“沈倦现在被关在落渊门的地底石室。掌门要是执意带兵攻打落渊门,或是强行加固魔域封印,沈倦的性命就保不住。想要他平安,就拿天册来交换。”

岳浮川指尖死死攥紧那枚熟悉残玉,冰凉玉面硌得指腹生疼。他深知沈倦身子孱弱,神魂本就带伤,落在林渊手中,必定随时可能遭遇不测。一边是亟待稳固、关乎整片苍梧安危的魔域封印,一边是身陷险境、唯一的故人遗孤,大军停驻荒原,岳浮川独立于漫天黑雾之下,进退两难,满心煎熬。

几番辗转思索过后,他终于拿定主意。眼下此地缺医少药,大批修士身负魔息侵蚀的伤势,继续留在荒原只会徒增伤亡。他朗声传下号令,命所有人拔营启程,返回天玄门。一来天玄门内药库完备,法阵齐全,可以妥善医治被魔息侵染受伤的弟子;二来回到山门之后,方能静下心重新整肃兵力,谋划周全的计策,伺机潜入落渊门地底石室营救沈倦。

温如言与玉玲珑领命,有序调度一众负伤修士,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天玄门的方向撤去。

而落渊峰的地底石室,冰冷潮湿的寒气无处不在,石壁渗着薄薄的水汽,唯有一盏幽绿魔灯悬在头顶,投下昏惨惨淡的光。

沈倦还未完全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虚弱地躺在石榻之上,脸色苍白如纸,先天亏空的躯体被囚牢的禁制死死封印着灵力,半点也调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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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