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冻土寒风刺骨,渊口黑雾滚滚,蚀骨魔息扑面而来。岳浮川落于残破祭台,取出三年推演而成的封印兽皮卷,万千金色符文自纸面升腾,层层笼罩整片深渊裂隙。他盘膝坐于祭台正中,倾尽自身正统灵圣灵力,一点点填补不断开裂的结界缝隙,渊底冲撞而来的黑魔焰遇鎏金符文便消融溃散。
一连半日,岳浮川灵力耗损大半,额角布满薄汗,始终未曾停歇半分。渊底魔气躁动根源是林渊暗中修炼邪功、源源不断向深渊输送自身邪力,只是相隔千里,神识无法精准溯源,他只当是封印年限将近、自然衰败,一心全力加固屏障,将所有裂隙尽数封死。
待最后一道裂痕被金光填补,渊底翻涌的魔气终于沉寂下去。暮色铺满北境冻土,岳浮川缓缓收功,将兽皮卷贴身收好,抬眼望向南方天玄的方向,踏上返程云路。一路风驰电掣,天玄峰灯火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山腰木屋之中,肖寂依旧立在窗前,脑海里林渊的蛊惑、骨煞的虚假灭门幻象循环往复。他伸手抚过怀中听澜玉牌,指尖冰凉,往日沈倦赠予玉牌时的温柔模样,此刻竟显得无比虚伪。识海咒音不停催促他抢夺心经、向沈倦复仇,心底爱恨撕裂,煎熬难安。
岳浮川的白影踏过层层云海,即将落回天玄峰,他心中只挂记稳固后的封印,全然不知落渊峰林渊已然摊开全部阴谋,以灭门旧事蛊惑肖寂,惑心咒叠加谎言,已然将少年牢牢掌控。
待师尊踏入天玄峰大殿,得知近一月听澜峰师徒决裂、肖寂独居外门的流言,再细细深究渊底持续躁动的根源,落渊峰常年不散的淡淡黑魔气、林渊多年独守交界的蹊跷,诸多疑点串联一处,一场席卷两大门派的大乱,已然蓄势待发。
天边最后一丝落日余晖隐去,山间夜色彻底铺开,一道潜藏二十年的阴谋,借着魔气与谎言,已然悄然张开巨网,静静等候所有人坠入其中。
岳浮川踏云归天玄峰时,整片北境冻土残留的蚀魔寒气还缠在素白道袍边角。此番加固极北渊,所见乱象远比推演预估凶险百倍,绝非寻常封印年久破损那般简单。
渊底深处有一股人为输送的邪力源源不断冲撞结界,魔气层层堆叠、浓度逐年暴涨,无数裂隙刚以鎏金符文封死,转瞬又被邪力冲撞出新的裂口;驻守在外门的正道修士半月之内接连重伤三名,凡间边境村镇已有十余处被零星魔众屠戮,孩童哭声与魔气交织,惨状触目惊心。
若放任这股幕后邪力持续供给,不出半载整片封印会彻底崩碎,魔域千万死修、魔物将尽数涌入苍梧,仙门与凡间都会沦为炼狱,两大门派多年表面和睦的平衡,早晚要彻底撕碎。
岳浮川心底沉郁压满,落渊峰常年驻守魔域交界,此事必然与独守北境的林渊脱不开干系,只是尚无实据,只能暂且按下疑虑,径直走入天玄峰殿。
温如言与玉玲珑早已在殿内等候,见师尊归来连忙起身行礼。温如言面上满是焦灼,细碎结巴藏不住担忧:“师……师尊,极北渊封印……可稳住?边境凡界传来……数起魔祸伤亡……消息。”
岳浮川落座玉案旁,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得像覆了层寒冰:“勉强封得住一时,有人暗中输送邪力助长魔气,事态危急,再寻不出幕后之人,苍梧将遭灭顶之灾。为师闭关三载,山中可有大事发生?”
玉玲珑上前半步,条理清晰回禀听澜峰的变故:“一月前夜里听澜峰灵力大乱,温师兄前去阻拦,三师弟师徒二人彻底决裂。此后肖寂搬去山腰偏僻木屋独居,门内弟子私下都传他修为暴涨、对师尊无礼。肖寂修为暴涨不假,可往日在峰上还算安分,自那晚争执过后,行事愈发偏执,此前也有过险些心神失守,一身戾气翻涌,隐隐透着走火入魔的征兆。”
岳浮川闻言眉心紧锁。沈倦是他早年收下的弟子,当年沈长清离世,他抱回孤苦无依的孩童,不惜损耗自身神魂动用禁术,将沈倦关于父亲、梅林惨案的所有记忆尽数剥离封存,只求少年不必困在血海伤痛里煎熬度日。
这些年他处处体恤照料,明知沈倦性子柔软单薄,最怕无端纷争与莫名苛责。如今师徒生出无法化解的隔阂,再叠加渊底诡异邪力,诸多疑点缠在一起,他当即吩咐二人:“传讯唤倦儿、肖寂同来玄天殿,我要亲自探查肖寂灵脉。”
不多时,沈倦一袭月白长衫,腕间银铃垂落,缓步走入殿中;紧随其后的肖寂一身玄色劲装,眼底早已被惑心咒催生的恨意填满,周身戾气藏不住。二人并肩立在殿中白玉鉴灵台两侧,高台鎏金测灵石静静泛着柔光。
岳浮川缓步走至肖寂身侧,抬手一掌轻抵少年后心,温润绵长的圣识缓缓渗入经脉。起初只是寻常灵脉巡看,可神识刚沉至丹田深处,一层细密如蛛网的黑色咒纹骤然死死缠上灵息,疯狂抵触外来探查。
岳浮川心头一震,一眼认出这是魔域骨煞独有的惑心咒,藏形极深,寻常灵宗修士神识扫过只会当作少年识海杂念唯有同魔域骨煞交手过的人,才能一眼看穿这功法暗藏的隐患。惑心咒更大的危害在于,中咒之人可轻易毁掉魔域封印,将万千魔物尽数放出,倾覆整片苍梧。
心底的震愕尚且未散,一缕独属于沈长清的温润本源灵光自肖寂丹田缓缓漾开,气韵纯粹柔和,分毫未变。二十年前是他亲手抽走沈倦体内同源护身灵息,这般独有的本源气息,他断无认错之理。当年寻回沈倦时,便已将这道灵脉连同梅林旧事的记忆一并封入琉璃玉瓶,本以为世间再无第二缕同源灵光,怎料另一道完整本源,竟长久潜藏在肖寂体内。
双重冲击撞得岳浮川心神微晃,连回手掌,面上不动声色,将所有震惊尽数压在心底。此事牵扯肖氏灭门、落渊门林渊、魔域骨煞三重隐秘,他心知决不能贸然说破。
他淡淡抬眼,看向肖寂开口:“无碍,你先行回去,我尚有话单独同沈倦交代。”
肖寂心底满是不甘,却不敢违逆天玄门尊长之令,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开玄天殿,并未径直返回木屋,而是绕路去往听澜峰院落,立在青竹之下静静等候沈倦出来,心中积了整月委屈怨怼,只等一个当面对峙的机会。
殿内只剩师徒二人,岳浮川方才沉郁神色软了几分,抬手轻拍沈倦肩头安抚,语气低沉慎重,刻意避开所有关于灵脉、灭门、沈长清的字眼,绝不触碰他被封存的记忆:“方才探查肖寂灵脉,查出不少蹊跷内情,眼下证据不足,不便同你细说。你暂且安心,一切等我查清全部线索,自会寻你细说原委,切莫独自郁结于心,伤了本就孱弱的身子。”
沈倦面色本就常年苍白,常年汤药不离身,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浮起一层浓重茫然。他隐约察觉近一月肖寂待他一日冷过一日,处处带着疏离敌意,却从头到尾摸不透症结在哪,心中惶惑难安,低声应道:“弟子记下,谨遵师尊吩咐。”
辞别岳浮川,沈倦独自踏出玄天殿,沿绵长石阶缓步走回听澜峰。山间秋风卷着竹叶凉意扑面而来,他心绪本就沉沉,刚踏入院落青竹小径,便看见肖寂静立浓竹阴影之下,玄色衣料被冷风猎猎吹动,一双眼盛满翻涌悲恨,像积压了数年苦楚,死死锁定自己。
沈倦脚步猛地顿住,单薄身形微微往后缩了半寸。他素来待人温和,从未与人结下仇怨,面对这般浓烈刺骨的敌意,心头先漫开一层无措,指尖不自觉攥紧袖角,安静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化解僵局。
肖寂见他孤身一人归来,压抑整月的愤懑、骨煞日日捏造的血色灭门幻象、林渊一遍遍灌输的谎言瞬间齐齐冲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半步,声音冷得凝了霜,字字如利刃直直扎向沈倦:“师尊,你当真半点不知当年的旧事?”
沈倦轻轻摇头,眉目笼着一层浅淡惶惑,声线细软,不带半分争执之意:“我不知你口中所指何事,若是我平日里行事有何处让你心生芥蒂,你尽管直说便是。”
“芥蒂?你我之间哪里只是一点芥蒂。”肖寂眼底迅速浮起一层猩红,惑心咒不停放大心底仇恨,当年满门惨死的幻境在识中循环往复,“当年西境肖氏全族被魔物屠戮殆尽,根源便是你父亲沈长清与拟的好师尊岳浮川。二人一心执着所谓正道大局,眼睁睁放任魔物踏平我家族山庄,数十条人命尽数葬送,唯有我侥幸从尸山之中存活。”
这番话一字一句砸在沈倦耳中,陌生得令人心慌。他脑海空空如也,自记事起长居天玄,父辈、西境、肖氏、满门屠戮,所有相关人事半点记忆碎片都搜寻不到。
那些沉重血腥的词汇落在身上,像凭空扣下一口千斤黑锅,无端的茫然先化作钝痛,沉沉压在心口,委屈顺着血脉细细蔓延开来——他从未加害过任何人,连对方口中的过往都无从知晓,凭什么要平白背负一桩灭门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