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该讨公道了

可转念又想起昨夜争执,沈倦刻意遮掩二人隐秘过往,为了避开旁人窥探,狠心将他驱逐至此。两种回忆来回拉扯,肖寂时常静坐至深夜,直至山间露水打湿窗沿,才肯躺上床榻,辗转难眠。

这日深夜,月色被厚重乌云遮蔽,整片山林陷入暗沉,肖寂难得没有召出寒冰剑,独自坐在木屋门前石阶上,望着听澜峰那一点零星灯火。那是沈倦平日休憩的厢房烛火,隔着重重云雾,微弱却清晰,在漆黑山间孤零零亮着。

他静静坐了两个时辰,胸腔内伤隐隐作痛,方才忘了敷药,旧伤又开始隐隐发作,赵伯送来的白玉膏还摆在屋内木桌。正欲起身回屋取药,远处天际忽然掠过一道通体鎏金的宏大灵力流光,自天玄峰直冲天际天际,连山腰偏僻木屋都被映照得一片亮白。

肖寂猛地抬头,眼底骤然一震。

那股灵力厚重古朴,带着镇压万千魔气的磅礴威压,绝非温如言、玉玲珑之流能够释放,唯有闭关许久的师尊岳浮川才有这般力量。

岳浮川已然冲破闭关禁制?

鎏金流光渐渐消散在天玄峰云海深处,整片山间恢复暗沉,唯有听澜峰那盏烛火依旧孤悬。肖寂站在石阶之上,心头无端生出强烈不安,识海中惑心咒第一次不再纠结于他与沈倦的隔阂,转而传出焦躁尖锐的低语。

“岳浮川出关,所有隐秘即将败露,你身上魔印,很快便会被全数看穿。”

“一旦真相揭开,沈倦只会更加怨你恨你,再无半分心软。”

咒音盘旋识海,焦躁不安层层攀升,肖寂抬手按住突突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死死锁住天玄峰方向,心底惶惑难安。

岳浮川闭关,一心寻找修补魔域封印之法,如今骤然出关,必定会彻查近日天玄峰灵力动荡,昨夜听澜峰剧烈打斗、他身上惑心咒,无一能够长久掩藏。

夜风卷着山间寒意席卷而来,肖寂孤身立在石阶,望着天玄峰翻涌的厚重黑云,前路迷雾重重,无从预判分毫。

自那夜听澜厢房碎瓷遍地,沈倦一句令肖寂搬去山腰木屋的话落地,弹指便是整月。

山间岁月无声流转,朝雾暮雪轮番覆过千竿青竹。听澜峰自此冷清大半,墙面上打斗留下的裂痕还清晰刻着,满地碎瓷早被青环默默清扫收纳,只是往日煮糕练剑、闲谈相伴的暖意,再寻不见半分。沈倦日日独守空殿,案头汤药换了一炉又一炉,腕间银铃偶被穿堂风拂动,叮铃细响空落回荡,身边却再无一人同他共赏山间云霞。

山腰偏僻木屋之中,肖寂日复一日独自苦修。寒冰剑日日劈砍乱石,剑势一日烈过一日,心底委屈与怨愤被识海惑心咒不断放大。天玄门内流言四起,一众弟子私下都说他修为暴涨便恃狂欺师,每回膳堂、演武场的细碎议论飘入耳畔,肖寂皆沉默受下,从不辩驳半句。赵伯奉沈倦之命,每日准时送来被褥伤药与温热吃食,肖寂尽数收下,却从不肯托老仆带回只言片语,一道无形高墙,死死隔在他与听澜峰之间。

整片天玄峰上空,近一月来始终萦绕一层厚重凝滞的灵力,云层常年沉暗。门中长老与各峰峰主皆心知,这是岳浮川闭关圣境传出的动静。三载光阴,师尊困于云海深处,埋首翻阅玄机真人遗留的封印残卷,一心推演能够彻底稳住极北渊裂隙的法门,闭关期间灵力收敛至极,寻常修士连一丝气息都无从窥探,只凭峰顶常年不散的厚重灵气,知晓闭关之人尚在。

与此同时,远在北境落渊峰,常年笼罩着一层淡黑魔气,与天玄门清润灵气泾渭分明。落渊主殿密室之内,林渊独坐蒲团之上,周身黑白两股灵力交织缠绕,正统灵尊修为打底,又裹挟着魔域滋生的阴邪邪力,丝丝缕缕在经脉中循环游走,殿内玉质地砖被邪力侵蚀,悄然生出斑驳暗纹。

这三年他从未停歇暗中修炼邪功,借着镇守魔域交界的便利,暗中吸纳渊底外泄魔气,自身根基早已远超寻常灵尊修士。往日他在苍梧各派面前,永远是寡言温和、恪守正道的落渊峰主模样,待人宽和,行事稳妥,无人能窥见他心底深埋的嫉妒与怨毒。如今功法大成,蛰伏多年的谋划终于到了可以摊牌的时刻。

林渊抬手召来一枚传讯玉符,指尖渡入一缕混杂魔气的灵力,符面微光一闪,一道隐秘讯息径直送往天玄山腰木屋。

彼时肖寂刚挥完一整套剑路,浑身汗水浸透衣衫,正靠在石壁调息,怀中玉牌微微发烫。他取出传讯符,指尖轻触,林渊低沉平缓的嗓音直接响在识海:“速回落渊门,有陈年旧事,今日说与你听。”

肖寂心头微怔。自入天玄拜沈倦为师,义父极少这般急切召他,即便平日传讯,也只是叮嘱勤勉修行,从无这般郑重的口吻。他稍作整理衣衫,将听澜玉牌贴身藏好,避开往来外门弟子视线,寻无人山道悄然御剑,一路向北奔赴落渊峰。

落渊主殿密室大门为他敞开,浓重混杂黑白二气的灵力扑面而来。肖寂踏入殿内,一眼便看出林渊周身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邪魅之力藏在正统灵力之下,隐隐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他垂首行礼:“义父。”

林渊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再无半分平日温和,只剩沉沉冷意,挥手布下隔绝内外的隔音法阵,杜绝一切窥探。他抬手示意肖寂落座身侧石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开篇便是一句沉甸甸的断言,也是他筹谋多年的说辞:“时机到了,当年欠下的公道,该由你亲手讨回来。”

肖寂骤然抬眼,眉目间满是茫然不解:“义父此话何解?孩儿不懂。”

林渊缓缓叙说,字字句句都经过长久斟酌,专挑能挑动少年恨意的话语道出:“二十年前西境肖氏满门覆灭,并非偶然撞上魔域流寇,根源在于天玄门岳浮川与沈长清二人。彼时魔域初现躁动,二人自诩正道支柱,一心只求稳住苍梧大局,为换取短暂安宁,主动舍弃地处交界的肖氏小门,任由魔物踏平山庄,你满门族人尽数殒命。”

这番假话编织得天衣无缝,半真半假掺在一起。肖氏确是遭血洗,他确是三岁那年被林渊从尸山血海中抱走,唯独隐瞒了自己暗中勾结骨煞、暗中引魔袭庄的真相。

林渊望着少年逐渐紧绷的侧脸,语气放得柔和,做出一副当年无力回天的痛心模样:“当年我只来得及暗中将你一人救下。彼时你年纪太小,心性尚浅,我不敢将这般血海深仇告知,唯恐你冲动寻仇,白白送掉性命。如今你修为登临灵尊,心智已然成熟,是时候知晓全部过往。”

肖寂脑中轰然一响,过往零碎模糊的噩梦片段骤然翻涌上来。识海深处,骨煞抓住时机催动惑心咒,凭空捏造破碎幻影:烈火焚烧的宅院、遍地血色、族人惨叫,两道身着天玄道袍的身影立于远处冷眼旁观,正是林渊口中的岳浮川与沈长清。幻象真实可怖,如同亲身经历一般,肖寂心口剧烈抽痛,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骨煞的咒力不断放大心底悲恨,那些虚假画面牢牢刻进神魂,肖寂眼底迅速漫上一层猩红。他自小只知自己是灭门遗孤,却从不知背后还有这般内情,原来自己敬爱的师尊、整个天玄门,都是毁掉他全家的罪人。

林渊见他已然动容,趁热打铁继续蛊惑,声音低沉蛊惑:“天玄门手握《归元心经》完整法门,凭此镇压苍梧多年,高高在上。若想真正护住落渊一脉,替肖氏全门报仇,便要夺下心经天、地二册,借心法之力壮大落渊,再倾覆天玄,让当年漠视你族人之辈付出代价。沈倦身为沈长清之子,身负沈家血脉,何尝不是你近在眼前的仇人。”

句句戳中肖寂近日心结,一月冷战、碎瓷争执、孤身独居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再叠加骨煞制造的灭门幻象,肖寂心底仅剩的那点对沈倦的柔软,被滔天恨意层层覆盖。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茫然又浓烈的悲愤:“原来……一切皆是如此。”

林渊轻轻拍上他的肩头,眼底藏着得逞的冷光,面上却满是怜惜:“义父不会害你,往后只需听我安排,血海深仇,终有了结之日。”

肖寂浑浑噩噩应下,识海之中骨煞的低语不停盘旋,一遍遍重复林渊的说辞,虚假灭门画面反复回放,令他再无半分分辨真假的能力。不多时,林渊遣他先行返回天玄,叮嘱他暂且隐忍,静待后续指令,伺机向沈倦讨要归元心经地册。

肖寂辞别落渊,御剑折返天玄山腰木屋,一路心神纷乱,脑中全是满门惨死的幻象,还有林渊那句“时机到了,该讨公道了”。回到冷清小屋,他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听澜峰,往日二人相伴的温存画面与骨煞捏造的血色幻象不断交织,撕扯得他神魂剧痛。

而此刻天玄峰上空,沉寂三年的灵力骤然剧烈翻涌,厚重黑云聚拢在圣境上方,震耳的轰鸣自地底层层传出,整座千山岩层微微震颤。闭关三载的岳浮川,终于被渊底持续加剧的魔域动荡逼得冲破禁制。

极北渊近期裂隙扩张速度远超推演预期,大批量低阶魔物顺着缝隙外泄,凡间村镇接连遭袭,无数百姓流离。圣境之内,岳浮川已然完整参透修补封印的古法,可连日来渊底魔气疯狂冲撞结界,再闭门不出,苍梧正道必将承受难以挽回的重创。

鎏金灵力冲破圣门,化作横贯天际的巨大光带,万千灵鹤惊飞,各峰弟子尽数走出殿宇仰头凝望。岳浮川一身素白道袍,面上带着三年闭关沉淀的疲惫,却无半分休整停留的念头,踏云径直朝着千里之外的极北深渊疾驰而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