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听澜峰千竿青竹,湿冷的露水顺着竹梢垂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水痕。肖寂怀中揣着那枚刻着“听”字玉牌,肩头搭着半旧布行囊,缓步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昨夜厢房内争执、温如言那一记掌力、沈倦冷着眉眼说出驱逐的话语,一幕幕还牢牢钉在脑海,每走一步,胸腔里闷胀的酸涩便重一分。
他没有回头。并非全然赌气,识海里骨煞留下的惑心咒日夜低鸣,不断放大心底所有委屈与不甘,一遍遍描摹沈倦推开他、令他搬去外门独居的冷漠模样。可方才沈倦挡在他身前,拦温如言惩戒的画面又反复与之对冲,一冷一暖两股情绪撕扯神魂,走至山道岔口时,肖寂脚步顿了半瞬,指尖死死攥紧怀中玉牌,指节泛出青白。
山腰外门木屋地处整片天玄峰最偏一隅,背靠荒芜杂林,前无亭台廊榭,左右皆是低阶外门弟子临时居所,平日里极少有内门、各峰峰主踏足此处。木屋狭小逼仄,仅一床一桌一木凳,墙面斑驳脱落,墙角还积着往年雨水浸透的暗黄印记,窗棂朽坏,风一吹便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
肖寂推门而入,将简陋行囊随手搁置木桌之上,寥寥几件换洗衣物摊开,再无旁物。唯有那枚沈倦早年赠予的青玉牌,被他单独取出来,搁在窗沿。天光透过破损木格落在玉面,温润纹路清晰可见,是从前二人在后山练剑,沈倦亲手为他系在腰间的物件。那时无隔阂,无咒音,无藏在心底的血海亏欠,只是师尊与徒弟,日日相伴煮桂花糕,月下拆解剑招。
指尖轻轻拂过玉牌,昨夜沈倦挣开他怀抱时那句“松开”骤然回响耳畔,肖寂猛地收回手,垂在身侧的五指攥紧,灵力不受控在经脉冲撞,灵府之中寒冰剑震颤不止。他闭目压下翻涌心绪,简单将床铺整理妥当,余下多余动作一概省去,连桌椅都懒得擦拭,满室冷清,恰合此刻心境。
自此,肖寂便困在这间偏僻木屋之中,晨昏不分埋头苦修。每日天未亮透,他便独自去往木屋后方废弃练场,此地无人看管,遍地乱石,杂草丛生,是早年外门弟子废弃的旧地。他召出寒冰剑,银白剑光划破清晨薄雾,一招一式尽是宣泄,剑势凌厉狠绝,劈砍在坚硬山石之上,碎石飞溅,轰隆震响连绵不绝。
落渊门十二年打下的根基,再加上惑心咒暗中催动暴涨的灵尊修为,此刻尽数化作无处安放的戾气。往日同沈倦演练时会刻意收敛的锋芒,如今半点不再克制,剑锋扫过之处,成片灌木齐齐断裂,坚硬岩壁被剑刃劈出纵横交错的深痕。
日头升至中天,烈阳灼得后背发烫,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唇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旧血痂,滴落在地面。肖寂全然不觉疲惫,手腕反复挥出千百次相同剑式,灵脉因心绪纷乱阵阵刺痛,识海里蛊惑之音趁势而起,句句挑拨。
“他护你不过碍于同门情面,心底早嫌你累赘,巴不得将你扔在此处永不相见。”
“当年收留你只是一时心软,如今厌弃,便是你的归宿。”
低语盘旋识海,肖寂挥剑力道愈发沉重,寒冰剑与山石相撞发出刺耳轰鸣,手臂筋骨酸胀发麻,直至灵力耗竭,浑身脱力跪倒乱石堆中,才勉强收剑。他撑着剑身缓缓起身,肩头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肉之上,冷风一吹,刺骨寒凉。
白日苦修耗尽灵力,夜里他便独坐木屋窗前,静静望着听澜峰方向缭绕的云雾。两峰相隔不算遥远,寻常修士御剑转瞬即至,可如今一道驱逐的话语,硬生生划开无法逾越的界限。他无数次生出冲动,想即刻动身折返听澜峰,推开那扇虚掩木门,同沈倦剖白心底翻涌的爱恨,可一想起对方冷厉疏离的眼神,脚步便死死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这般独居时日不过三日,天玄门内细碎流言已然悄然滋生,顺着膳堂、演武场、藏书阁四处蔓延,不出半旬,几乎所有弟子都听过相关说辞。
那日正午膳堂人声鼎沸,各峰弟子分桌用餐,两名内门少年挨着窗边低声闲谈,话音不高,恰好落入独自取食的许长安耳中,也被不远处独坐角落的肖寂尽数听去。
“你们听说听澜峰那件事了吗?肖寂修为暴涨,反倒以下犯上,昨夜同沈峰主大打出手,把厢房毁得一塌糊涂。”
“何止动手,听闻沈峰主手腕全是淤红掐痕,是肖寂死死攥出来的,温峰主连夜赶过去,当场出手惩戒肖寂,若不是沈峰主拦着,怕是要受重伤。”
“都说人心不足,沈峰主独独收他一人入听澜,悉心教导,他反倒恃修为狂傲,这般折辱自家师尊,实在忘恩负义。”
“如今被赶去山腰破屋独居,也算咎由自取,这般心性,早晚被宗门驱逐。”
许长安端着木盘快步走到肖寂身侧,面上满是焦急,压低声音劝慰:“肖师弟,外头传的都是不实闲话,你切莫放在心上,我这就同旁人辩解去。”
肖寂淡淡摇头,夹起盘中灵菇送入嘴,味同嚼蜡,面上无半分波澜,眼底却覆上一层沉沉冷意。流言字字戳心,将昨夜争执全然歪曲,只定论他狂傲欺师,无人知晓内里缠绕的隔阂、咒印蛊惑,更无人窥见他藏在心底不舍与煎熬。
“不必。”肖寂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旁人如何揣测,与我无关。”
许长安看着他寡淡模样,满心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陪着安静用膳,不再多言。周遭此起彼伏的细碎议论依旧不绝入耳,无数道隐晦目光时不时落在肖寂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避之不及的疏离,肖寂全然无视,吃完便起身离席,独自行走在回山腰木屋的山道。
流言愈演愈烈,几日功夫连不少长老都有所耳闻。孟长老在晨间演武授课之时,话里话外隐晦提点众弟子,修行先修心,不可修为精进便失了恭谨尊师本心,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队伍末尾的肖寂,暗含敲打。
肖寂垂眸静立,全盘收下这份无声指责,不曾辩驳半句。他清楚,此刻无论如何解释,都只会徒增更多闲话,沈倦方才遮掩切磋的说辞在前,他若是开口拆穿,反倒让沈倦陷入两难境地。
他宁可独自扛下所有非议,也不愿再给沈倦平添半分麻烦。
每日日暮时分,赵伯总会拎着一只粗布食篮,慢悠悠踏上去外门的山道。赵伯是天玄门侍奉多年的老仆,行事稳重温和,平日专管各峰杂用供给,唯独送往后山木屋的物件,从不假手旁人,皆是亲自送达。
这一日暮色初垂,山间晚风带起凉意,赵伯稳稳提着食篮推开木屋虚掩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肖寂正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听澜峰的方向,闻声缓缓回头。
食篮搁置木桌,掀开粗布遮盖,内里铺着柔软新制棉褥,数包密封疗伤药膏,还有温热糕点与温补灵茶,样样齐备,皆是贴合他眼下处境所需之物。
赵伯笑了笑,语气平和:“肖公子,山腰木屋简陋,夜里山风寒凉,我送来被褥伤药,你前些日子受的内伤,需按时敷药调理,切莫硬扛。”
肖寂垂眸看向篮中物件,指尖落在一包白玉膏上。这药膏是听澜峰专属秘制,只有沈倦日常调配,专治淤伤、掌力震出的内里损伤,寻常外门弟子根本无从获取。昨夜温如言那一记掌力震伤胸腔,这几日静坐、挥剑时时时隐痛,沈倦分明记的一清二楚。
心底翻涌复杂滋味,咒音还在不断告诫自己,对方不过是出于师徒道义,打发些物件搪塞,可眼前实实在在的照料,又怎么也无法视而不见。
“劳烦赵伯专程跑一趟。”肖寂低声开口,声线微微发沉,“东西我收下了。”
“不必你道谢,缺什么只管同我说。”赵伯顿了顿,望着少年孤寂单薄的身影,忍不住轻声劝了两句,“师徒二人哪有解不开的隔阂,峰主心底一直记挂你,你若是有空,抽空回听澜峰坐坐也好。”
肖寂指尖攥紧桌沿,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师尊既让我在此暂住,我便安心守着木屋,贸然折返,反倒扰他清净。”
赵伯叹了口气,知晓他心结深重,再多劝说也是无用,不再多提,嘱咐他按时敷药、好生休养,便提着空篮转身离去。木门开合发出轻响,屋内再度只剩肖寂一人。
他拆开包裹的棉褥铺在冷硬木床之上,柔软布料还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是沈倦常年周身萦绕的气息。各类疗伤药膏整齐码放桌角,糕点尚有余温,灵茶温润回甘,桩桩件件,皆是细致妥帖的心意。
肖寂清楚,这些东西从来不是赵伯自行准备,每一样都出自沈倦吩咐。明明下令将他隔绝在山腰,日日却遣人送来所需之物,一边推开,一边暗自照料,这般矛盾,反倒比直白斥责更叫人心乱如麻。
他每日按时敷药,却从未主动托赵伯带回只言片语,半句道谢、半句服软都不曾送出。沈倦遣人持续送来供给,他坦然收下,却始终固守这间偏僻木屋,不肯踏回听澜峰半步。如同二人之间隔了一道无形高墙,沈倦悄悄递来暖意,他尽数收下,却不肯伸手翻过墙体,同对方相见。
白日挥剑泄愤,夜里独坐观云,偶尔指尖摩挲窗沿那枚青玉牌,过往温存片段一幕幕浮上心头。山洞避雨时共分的干粮,历练疗伤时沈倦替他包扎伤口的轻柔指尖,秋日廊下一同蒸制桂花糕,银铃随着师尊动作叮咚轻响。那些时光干净温柔,没有咒印,没有流言,没有破碎满地的瓷片,没有一句冰冷的“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