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峰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浓,沈倦与肖寂师徒二人,已经整整近一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倦身上的伤早就痊愈了,平日里照常待在正殿看书、煮茶,处理宗门各类文书琐事。肖寂每天天刚亮就去演武场,黄昏时分才回来。两人在回廊撞见时,沈倦总会先侧身躲开,肖寂也会收回目光,低着头径直走过去。
有时远远看见对方,谁都不肯先搭话,要么绕道走另一条路,要么放慢脚步等对方先走。一来二去反倒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刻意摸清彼此的行踪,处处避开碰面的机会。
这日傍晚,肖寂从演武场回来,远远就看见沈倦站在厢房门口。他手里攥着一只白瓷瓶,指腹来回蹭着瓶口的封蜡,静静站在原地,不知道等了多久。
肖寂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几分难以置信,缓步上前,在几步外停下,声音没了往日的低沉冷淡:“师尊,您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沈倦转过身,不动声色把瓷瓶收进袖中。
沈倦坐到厢房窗边,肖寂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沈倦端着茶杯,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迟迟没有喝。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倦握着茶盏,视线扫了一圈屋内:“你这屋子收拾得倒是干净整齐。”
肖寂站在桌边,微微垂着头:“随手收拾罢了。”
“近日修行,有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没有。”肖寂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弟子每日都会去演武场,修为还算稳定。”
“嗯。”沈倦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停留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轻轻推到肖寂面前,“这个你拿着,每天吃一粒,对你修炼大有裨益。”
肖寂低头看向那只瓷瓶,指尖在莹白瓶身轻轻一顿,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抬眼望向沈倦苍白俊秀的脸,拼命想从对方神情里找出一丝真心的关切——可沈倦从进门到现在,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一眼。
良久,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冷硬了不少:“弟子之前就说过不需要。师尊若是只为送药而来,实在不必费心。”
沈倦眉头轻轻皱起,手指不自觉蜷缩在桌面,小心翼翼斟酌着不会伤人的话语,半晌才开口:“我只是担心你……怕你被邪力操控,身不由己。等到那时——”
“等到那时怎样?”肖寂出声猛地打断他,眉眼覆上一层浓重冷翳,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怨愤,往日温顺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步一步缓缓逼近,沉重的压迫感直直压向坐着的沈倦。
沈倦被逼得往后挪了半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轻响,他慌忙起身想要后退,后背却已经死死抵在窗沿上。肖寂停在他身前,垂眸俯视,两人距离近得连对方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抹笑意如同藏在鞘里的薄刃,不曾出鞘,寒意却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沈倦身后桌椅、墙壁堵死了所有退路,窗沿抵住后背,彻底退无可退。他只能微微仰头看向步步紧逼的徒弟,强压下心中纷乱,努力稳住声线:“肖寂,离我远一点。”肖寂站在原地分毫不动,垂眸沉沉望着他,静静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肖寂几乎整个人贴到他身前,少年身上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隔着薄薄衣料都烫得沈倦心口发紧。铺天盖地的压迫打乱了他所有心神,往日沉稳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
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颤,满心的解释全都堵在喉咙里,断断续续说不完整。他眼神慌乱躲闪,不敢对上徒弟眼底翻涌的郁气,心里又急又酸涩,越想辩解越是语无伦次,一句通顺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肖寂见他频频躲闪目光,心底郁气更重,缓缓抬起右手。微凉粗糙的指腹不由分说贴上沈倦苍白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扣住他的下颌,强行把偏开的脸掰正,逼沈倦只能直视他满是戾气的双眼。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细腻的下颌线条,一路滑到耳侧,指节轻轻勾了勾沈倦垂落的鬓发,举止带着晚辈不该有的轻佻冒犯,侵略感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在沈倦脸上,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师尊倒是很会躲。”肖寂压低声音,话语里裹着刺骨的嘲讽,拇指刻意碾过沈倦紧绷的唇角,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摩挲,“方才进门时,连一眼都不肯分给我,如今慌成这副样子,是怕我做出什么越界的事?还是怕我当众戳破你我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
扣着沈倦脸颊的手微微收力,断了他所有躲闪的余地,唇角阴冷的笑意更深,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偏执,每一句话都带着刻意撩拨的轻浮,全然不顾二人师徒名分:“往日夜里你可从不会这般避着我,那时温顺纵容的模样去哪了?如今反倒端起师尊的架子,你口口声声担心我身不由己,说到底,在师尊眼里,我就只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事后又刻意疏远的祸患吗?”
这番直白戳破隐秘情分的话语,再配上这般僭越无礼的举动,双重刺得沈倦心口猛地一震,难堪、羞愤与滔天怒火一同翻涌上心头,耳根瞬间泛上一层薄红,他指尖发颤,下意识抬手用力去推肖寂扣着自己下颌的手腕。
“放肆!”他声音微微发颤,眼底凝起一层冷厉,“师徒尊卑有别,你怎敢如此无礼!”
可沈倦方才心神大乱,手上力道虚软无力,指尖刚碰到肖寂的小臂,反倒被对方反手扣住手腕。听见这句训斥,肖寂积压许久的委屈、猜忌瞬间爆发,眼底戾气暴涨,另一只手猛地攥住桌上那只瓷药瓶。
只听“咔嚓”一声刺耳脆响,瓷瓶在他掌心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瓷片混着瓶中莹白色药粉簌簌落在地面,细碎瓷碴四散飞溅。
肖寂猛地甩开沈倦的手,后退半步,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剧烈翻涌,衣袂无风自动。
“尊卑?”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讥讽,“师尊心里何曾真正认过我这个徒弟?怕是只把我当成容易闯祸、容易失控的怪物!”
话音未落,沈倦彻底被他放肆偏执的模样点燃怒火,长久以来的隐忍彻底崩塌,心底又气又痛,当下半点退让都不愿再有。
他眸色骤然沉下,心念一动,清冽剑光自灵识中破空而出,常驻识海的听澜剑转瞬握在掌中。剑身澄澈似水,泛着月华般清冷光泽,裹挟着主人满腔怒意,剑气凌厉逼人。不等肖寂出手,沈倦率先攻上前,手腕翻转,听澜剑携破空之声直削肖寂身前,招式决绝,是真的动了真火。
肖寂眼底戾气滔天,可看见师尊拔剑的一瞬,心口骤然一揪。他心念一动,寒气刺骨的寒冰剑自灵识脱出,落于掌心,剑身萦绕一层幽幽白霜,冷冽彻骨。纵使心中怨愤翻涌,看着眼前自己牵挂侍奉的师尊,他下意识收了三分本源灵力,凌厉杀招硬生生敛去大半锋芒。
他怨沈倦处处疏离、时时提防,怨师尊从来看不懂自己的真心,可终究舍不得伤他分毫。
叮——!
双剑骤然相撞,清亮铿锵的剑鸣响彻整座听澜峰。听澜剑灵力温润却凌厉,藏着沈倦压抑许久的失望与怒火;寒冰剑霜气凛冽,看着凶狠霸道,剑锋相撞的瞬间却刻意偏开半寸,卸掉了最致命的力道。
狂暴的灵力气浪轰然炸开,向四周席卷开来。屋内桌椅瞬间被气浪掀翻碎裂,满地瓷瓶碎片、药粉混着木屑漫天飞扬,窗棂剧烈震颤,窗纸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吹得两人衣袂烈烈翻飞。
狭小的厢房无处腾挪,二人近身缠斗,一白一蓝两道剑光紧紧纠缠。沈倦的剑法正统规整、招招凌厉,每一剑都藏着被冒犯、被误解的怒意,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半分。
可如今他的修为早已不及肖寂。几番交手过后,沈倦清晰察觉到差距。肖寂灵力浑厚绵长、后劲十足,哪怕刻意收着力道,招式大开大合看着凶狠,每一次剑锋相撞、灵力对冲,都会精准避开他身上要害,只用修为进行压制,没有半分伤人的杀意。
沈倦清楚对方一直在让着自己,这份刻意的手下留情,反倒比实打实的拳脚相向更让他难堪、心口堵闷。他又急又恼,剑招愈发急促凌厉,一心想要逼退对方,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对峙。
肖寂垂眸望着他紧绷苍白的侧脸,眼底戾气、隐忍、偏执与暗藏的情意反复拉扯。见师尊乱了分寸,没了往日从容淡然的模样,他心口酸涩胀痛,手上力道再次悄悄收敛。寒冰剑霜光流转,看似凶狠横斩而出,剑尖却微微偏移,只贴着沈倦肩头衣料擦过,削落一片衣角,不曾伤到皮肉分毫。
趁沈倦收剑回防的空隙,肖寂旋身逼近,收剑不攻,只用浑厚灵力正面压制。磅礴灵力层层笼罩,锁死沈倦周身气机,逼得他连连后退,手腕发酸,握着听澜剑的力道都渐渐不稳,剑势骤然滞涩。
终究是修为差了一截。
沈倦手臂一阵发麻,剑身轻轻震颤,被寒冰剑的灵力压得微微下沉。他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眼底藏满委屈与偏执的徒弟,看着对方明明盛怒,却处处留手的剑招,怒火、失望、酸涩与无奈尽数缠在一起,心绪纷乱不堪。
满地器物狼藉,剑光依旧交错不休。哪怕肖寂全程收着杀招、处处留情,实打实的修为差距依旧难以逾越。冰冷厚重的灵力层层锁死沈倦周身,让他手腕发麻、双臂沉重,几乎握不住听澜剑,凌厉剑招尽数被压制瓦解。沈倦步步后退,再也无处可躲,后背死死抵在冰凉窗沿,彻底落入下风,被肖寂困在方寸之间,再也没有反扑挣脱的余地。
沈倦被逼至绝境,心头羞愤怒火交织,拼尽残余灵力横剑奋力一挣。凌厉剑气骤然冲撞开肖寂压制而来的灵力屏障,两股力量对冲迸发剧烈震荡。肖寂本就为了不伤到沈倦,全程刻意卸去大半力道,这下猝不及防被反震之力反噬,喉头一甜,硬生生吞下一口腥甜,踉跄后退数步,二人就此被迫分开。
他抬手下意识擦了下唇角,指腹沾到温热血色,方才强行卸力对冲产生的内伤,终究还是让他震出了伤口,一缕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渗了出来。两人隔着满地狼藉遥遥相对,听澜剑与寒冰剑各自收回灵识,殿内只剩翻涌未散的凌乱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