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言指尖力道平稳轻柔,一层层绷带仔细缠牢沈倦腿上的伤口,待包扎妥当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面上,语气放得缓慢柔和。
“每日按时......更换一次药。”
沈倦撑着木桌缓缓站起,身形还有些发虚,低声向温如言道谢:“劳烦大师兄费心。”
温如言将药瓶与干净布条一并收进木匣,抬眼静静打量他憔悴病容,斟酌着轻声发问:“方才拿来......的灵芝,是特意为......肖寂寻的?”
“嗯。”沈倦轻轻颔首,顿了一瞬又低声嘱托,“炼好丹药之后不必同他说明药材来历,只说是寻常固本养神丹便可。”
“我记下。”温如言应声,又忧心追问,“肖寂如今......心境如何?你们二人......之间……”
沈倦轻轻摇头,单薄声线裹着化不开的疲惫,短短二字便道尽所有无力:“不好。”
温如言伸手轻轻搭在沈倦肩头,掌心传来一点暖意,良久才缓缓开口宽慰:“不必太过......焦灼忧心,师尊闭关......只剩三月,待他......出关,自有法子......处置魔域术印......一事。”
沈倦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毫无笑意的弧度,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几分,心底压着的巨石稍稍落定。
“那就好。”三字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藏着唯一一点期盼。
温如言上前一步,将沈倦一侧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虚软腰侧,低声道:“我送你......回听澜峰......歇息。”
沈倦微微阖眼,无力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倚在温如言身上,脚步虚浮得踩不稳地面。
彼时肖寂正独自立在厢房窗边,屋内未曾点灯,四下昏暗,唯有檐下灯笼的微弱红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铺一层朦胧浅影。
他指尖抵着窗缝向外望去,清晰看见院门口两道相依的身影:温如言半扶半揽着沈倦,那人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挂在师兄肩头,一身素白衣袍沾满山间枯草与泥土,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株被狂风折伤的青竹,仅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勉强撑着清醒。
赵伯快步从厨房迎出,伸手稳稳扶住沈倦另一侧臂膀,两人一左一右,慢慢将人搀向内间卧房。温如言压低嗓音叮嘱赵伯:“腿上伤口......已经发炎,高热还未......褪去,今夜好生......照看,疗伤丹药......我明日一早让......弟子送......过来。”
赵伯躬身应下,半搀半扶带着沈踏入里屋,自始至终,沈倦都没有朝厢房的方向看一眼。跨过卧房门槛的瞬间,一直强撑的脊背骤然塌软,方才倚在温如言身上勉强提起的那一口气,尽数散得干干净净。
肖五指死死攥住木质窗沿,指腹用力,木框上留下几道深浅交错的凹陷指印,心底酸涩翻涌,堵得胸口发闷。
那一整夜,院落里脚步声来来往往未曾停歇。赵往返厨房烧水、熬药、更换外敷伤药,开门关门的轻响一遍遍穿过寂静夜色,隔着一重院落清晰传到厢房。肖寂独自坐在漆黑屋内,静静听着那些细碎动静,每一声都勾着心底藏不住的焦灼。
片刻后他起身推开一丝窗缝,晚风裹挟浓郁苦涩药香扑面而来。赵伯端着滚烫药碗从灶房走出,白雾袅袅笼罩瓷碗,步履匆匆走向卧房,门扇开合,一缕微光短暂照亮院中青石,转瞬又归于漆黑。
肖寂正欲抬手合上窗扇,识海中那道阴冷低语忽然不急不缓地缠上耳畔,像是等候多时:“他卧病在里间,你明明牵挂,却连一步都不肯踏过去探望。”
肖寂指尖抵着木窗,身形一动不动,半点没有动身的意思。
“有旁人日夜照料,你去不去都无关紧要。于他眼中,你的关切从来只是多余累赘。”那道声音添上几分似有若无的嘲弄,阴寒丝丝缠绕神魂,“从前你是唯一能伴他左右的人,如今你什么都算不上。”
肖寂抬手重重合上窗扇,彻底隔绝屋外药气与微光,转身沉默坐回床边。识海中的蛊惑没有停歇,如同毒蛇盘绕梁柱,一遍遍吐着冰冷信子挑拨心绪:“他从来不需要你,往日温存不过一时心软,如今隔阂在前,你的心意一文不值。”
肖寂垂眸,将佩剑从灵识唤出横放在膝头,指腹一遍遍反复摩挲冰冷鞘身纹路。胸腔闷痛一点点蔓延四肢,窗外霜风钻过窗缝,后颈一片刺骨寒凉,月光落在剑面,映出他眼底沉沉郁结。
“我不会过去。”他低声自语,语气固执。
“不过是心底胆怯,不敢面对罢了。”
肖寂五指猛地攥紧剑鞘,指骨青白,胸腔呼吸沉浊粗重,压抑许久的委屈快要冲破防线。
识海中的语调忽而放缓,伪装出温和模样,内里蛊惑分毫未减:“既然不愿上前,安分待在此处也好,不必自讨无趣。”话音落下,那道阴声暂时沉寂,蛰伏在神魂深处,静待下一次趁虚而入。
肖寂收回寒冰,躺倒榻上裹紧被褥,面朝冰冷墙壁闭上双眼。心底积压的委屈、不甘与思念相互纠缠,整夜辗转难安。
三日转瞬而过,栖云峰弟子送来一只白瓷药瓶交到赵伯手中,再由赵伯转递到肖寂手上,转达温如言的吩咐:瓶内是固本养神丹,每日一粒,连服七日,能安定紊乱灵识。
肖寂接过瓷瓶,指尖摩挲冰凉瓶身,待赵伯走远,他拔开木塞,一股清苦药香扑面而来,指尖捻起一粒莹白药丸,脑海不自觉浮现沈倦那日刻意疏远、不肯与自己有半分肌肤相触的冷淡模样,心底一沉,将药丸丢回瓶内,扣紧瓶塞随手搁在桌角,再没有多看一眼。
这日午后邱愈弦不告而来,径直踏入听澜峰院落。沈倦坐在院中古槐下竹椅,腿上盖一层薄棉毯,半眯眼眸晒秋日暖阳,面色虽依旧苍白,精神比前些日子好转不少。邱愈弦走上前,将一只小巧木盒轻轻放在他怀中。
“东境沿路偶然撞见手艺人做的小玩意,瞧着有趣便买了。”
沈倦缓缓睁眼,掀开木盒盖子,一只竹编蚱蜢弹跃而出,薄竹翅被秋风拂得轻轻颤动。他指尖轻捏把玩,唇角难得漾开一抹松弛柔和浅淡笑意,连日病中郁气散了大半。
“你素来偏爱搜罗这些零碎小玩物。”
邱愈弦在旁石凳落座,翘起一条腿,目光扫过整片寂静院落:“倒是会寻清净地方,晒一晌太阳,连日郁结都能消散干净。”
而后他同沈倦闲谈东境清缴死修的种种见闻,陆青阳闹出的荒唐小事、沿途偶遇各路散修的百态,清朗语声混着秋日暖阳铺满小院。
肖寂立在廊柱阴影之后,止步不前,静静望着不远处的两人。沈倦听邱愈弦闲谈时眉眼舒展,那抹柔和笑意清晰落入肖寂眼底,像一根细密尖针,隔着整片院落直直扎进心口,酸涩瞬间漫遍全身。
他再也无法驻足观望,转身快步折返厢房,后背死死抵住木门,五指反复收拢松开。院中轻快闲谈顺着门缝钻进来,声响轻柔,却每一句都刺得他心绪纷乱。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肖寂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的情绪,猛地一把推开沈倦卧房木门。沈倦半倚靠床头,手中摊开半卷古籍,听见动静抬眸,眉峰轻轻一蹙。
“何事?”沈倦语声清淡,不带半分波澜,不等肖寂回话,便重新垂首翻阅书卷,那副模样分明是若无要事便速速离开。
这般淡漠疏离狠狠刺中肖寂,他几步大步冲到床边,一手牢牢扣住沈倦后颈,不由分说俯身吻了上去。沈倦猝不及防,手中古籍脱手坠落在地面,发出沉闷轻响。
他偏头想要躲闪,肖寂却顺势收紧手臂,指尖死死固定住他下颌,另一只手顺势攥住沈倦双腕,一并反折抵在雕花床板,将人牢牢锁在方寸床榻之间。
肖寂一膝撑上床沿,卡在沈倦双腿中间,不留半分闪躲余地。沈倦几番挣扎,手腕被箍得生疼,眉头死死拧起,压抑闷哼溢在喉间。
“师尊,旁人闲谈便能让你展露笑意,唯独面对我,你永远这般冷淡?”肖寂眼底爬满细密红血丝,沉沉凝着身下之人,偏执尽数写在眼底。
“肖寂,松开。”沈倦奋力扭动手腕,语气裹着羞恼与倦怠。
肖寂屈膝稳稳格挡他踢来的右腿,单手依旧禁锢住一双手腕。沈倦几番挣扎无果,抬手一拳直朝肖寂面门挥去。肖寂微微偏头轻巧避开,沈倦第二拳紧随而至,裹挟微弱灵力砸来,肖寂抬腕格挡,腕骨一阵发麻。
对方攻势未停,一掌径直拍向肖寂心口,肖寂侧身避让,反手顺势一拧,再度将沈倦双手牢牢按在木板上。
“闹够了吗。”沈倦语声轻浅,眼底所有怒意尽数褪去,只剩一层深重倦怠,仿佛连日伤病与隔阂耗尽他所有心力,不愿再多争辩半句。
肖寂胸口起伏不定,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温如言送来的白瓷药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与方才邱愈弦赠予的竹蚱蜢木盒并排相碰,瓷瓶撞木盒发出一声清响。
“这瓶固本丹药是师尊特意托大师兄炼制的好意,弟子记下了,只是往后不必再为我这般费心。”
沈倦抬手轻轻拭去唇角沾染的津液与细微血痕,卸去全身挣扎的力道,侧过身背对肖寂,声线单薄无力:“你走吧。”
肖寂抬眼望了一眼他单薄背影,转身将要踏出房门,身后迟疑微弱的语声忽然轻轻飘来:“肖寂……方才......方才你这般,心中......”
肖寂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冷平声响顺着门缝飘入屋内:“弟子心中清醒,不必师尊费心揣测。”话音落下,他猛地甩上门板,厚重木料重重撞击门框,震得屋内烛火剧烈一晃,廊下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卧房,摇曳火光忽明忽暗。
肖寂独自立在门外长廊,耳中清晰听见屋内两声压抑轻咳,紧随其后是床板挪动、落上门栓的细微动静。他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方才扣住沈后颈时残留的温热触感依旧停留在指缝,五指反复收紧松开,心底五味杂陈。
往后几日,整座听澜峰死寂得不见半点活气。肖寂每日独自前往后山演武场挥剑,午时简单进食,入夜打坐静修;沈倦安心在卧房静养,汤药膳食全由赵伯、青环送入内间。二人同住一座院落,日日擦肩而过,却再也没有半句交谈。
又一个深夜,肖寂盘膝于榻打坐,识海中那道蛊惑之音一日清晰过一日,字字句句戳在他心底软肋:“那瓶看似温和的灵芝丹药内里藏着制衡你神魂的药力,他炼制出来从来不是为护你,只是想要束缚体内邪印,自始至终,他从未全然信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