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打不过我

不知沉寂多久,肖寂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上,心底沉沉坠下一块寒石,暗沉无光,如同深潭冻住,半点月光也照不透内里翻涌的闷意。他轻轻侧过身,将薄被拉高裹住下颌,重新合上眼,可方才由他亲手打造的疏离画面,如同墨滴坠入清水,在漆黑夜色里一点点漫开,挥之不去。

往后几日,两人行事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生分。每到清晨,沈倦只淡淡丢下一句“我往北面清剿死修”或是“今日去南边山谷探查”,便提剑凌空离去;肖寂则刻意选相反方向进山,各自清扫一片区域,待到正午时分折返农家小院。

老汉的女儿总会提前备好温热粥食,一碟腌菜、几张粗麦烙饼整齐摆放在木桌上,放下后便默默退到院外,从不多言半句,狭小堂屋只剩两人无言对坐的安静。

起初肖寂只觉得这般距离恰好,不必再纠结那些暧昧难明的情愫。可日复一日的冷淡相处,心底悄然滋生出一团躁意。沈倦不再主动唤他到身侧,不会伸手牵他,歇息时也不再靠着他肩头,就连肖寂主动上前添热茶,对方也只是端起浅抿一口便放下,指尖刻意避开相触的机会,分毫不肯与他肌肤相贴。

肖寂握着瓷茶壶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明明是自己先推开师尊、刻意划清界限,可心口那股委屈与不甘交织的燥热,却越烧越烈,堵得人喘不上气。

又过两日,暮色降临时分,沈返程比往日晚了整整一个时辰。肖寂立在院门口长久等候,远远望见一道霜白剑光从山坳深处摇晃升起,剑身不稳,看得出御剑之人早已气力不支。肖寂心头骤然一紧,快步迎着剑光奔上前。

沈倦落地时右脚猛地一崴,强咬着牙才勉强稳住身形。月白长衫下摆沾满山间泥土,右腿裤腿撕裂一道深长口子,暗红血渍顺着破缝一路浸染至靴筒。他沉默收剑,单手扶着木门门框,没往堂屋走,径直推开厢房木门。

肖寂紧随其后跟进,看着沈倦独自在床边坐下,微微伸直右腿,疲惫地闭上双眼。

老汉端着温水与疗伤布条、药粉走入屋内,蹲下身小心卷起沈倦裤管。一道深长伤口赫然显露在外,皮肉翻卷,干涸血痂紧紧黏在肌肤,伤口四周红肿发烫。老汉眉头紧锁,用温湿布巾细细擦净创口边缘污血,均匀撒上药粉,层层缠好布条,轻声叮嘱不可碰冷水,便端着水盆安静退了出去。

肖寂蹲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指尖下意识蜷缩,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伤口查看伤势,手腕却被沈倦轻轻按住。

“不必费心,歇一夜便能缓过来。”沈倦嗓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肖寂抬眼望向沈倦覆在自己腕间的手,骨节清瘦分明,指腹覆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温度微凉。一肚子关切堵在喉咙,辗转几番,终究尽数咽回腹中,只剩一室无声沉寂。

次日天光刚亮,老汉的女儿便将早饭端进堂,一锅热粥、腌菜与烙饼冒着淡淡热气。肖寂早已提前替沈倦盛好一碗粥,饼子撕成小块分放在碟中。

沈倦落座拿起瓷勺,两人全程无话,安静用完一餐。饭后少女添上一壶热茶,沈倦道过谢起身,右脚落地瞬间微微一顿,眉峰轻轻一蹙,转瞬又装作无事般站直身躯,淡淡开口:“今日清完剩余零散死修,明日便动身返回天玄门。”

肖寂目光飞快扫过他受伤的右腿,随即垂眸应声:“好。”

二人各自踏剑分头进山。肖寂升空后忍不住回头回望,沈倦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御风的速度远不如往日利落,宽大衣袍被山风死死贴在肩背,将清瘦轮廓衬得愈发孤寂。

那道霜白身影渐渐往远山深处飘去,一点点缩成浅淡白点,最终融进灰蒙蒙天际。肖寂凝望片刻,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催动寒冰剑扎入密林。

约定返程那日,整片天际堆满厚重沉云,四下一片昏沉,不见半分日光。沈倦踏上听澜剑,右脚刚踩稳剑身,支撑身形的力道便虚浮大半,只得深提一口残存灵力稳住腾空。肖寂驾寒冰剑落后半寸随行,将沈倦身形晃颤的模样尽收眼底。

御空半刻不到,沈倦剑势愈发滞涩,宽大衣袍灌满凛冽山风,肩背绷成僵硬弧线,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好几次剑身歪斜,他都强行凝神拉回正轨,不肯显露半分疲弱。肖寂刻意放缓御剑速度,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山间冷风横隔在两人中间,从前彼此传递的暖意,半点也无从互通。

又飞行一个时辰,沈倦体内灵力似乎消耗殆尽,再难维持完整剑光,脊背无力微微塌下,腰间银铃被狂风撞得杂乱作响,失了往日清越韵律。剑身骤然向下沉坠,擦过层层树梢,沈倦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才勉强稳住。

肖寂五指狠狠攥紧剑柄,掌心掐出几道青白印子,隐忍注视许久。亲眼看见听澜剑第三次失控下坠,沈倦攥着袖摆的手指剧烈发抖,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所有气力都压在这一双手上,再也无法硬撑下去。

肖寂不再克制,催动寒冰剑骤然掠至沈倦身侧,抬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

“我载你。”

沈倦骤然抬眼,眼尾染着伤病带来病态薄红,语声冷硬抗拒:“松手。”

“以你如今状态,撑不到山门。”肖寂五指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说,松开!”沈倦发力掰扯肖寂指骨,指甲在他手背上刮出几道浅白痕迹。

肖寂没有躲闪,平静望着他:“你撑不住了。”

“不必你来多管我的事!”

沈倦猛然发力挣脱,两股力道相撞之下身形失衡,整个人向后仰倒,听澜剑失去灵力托举直直下坠。肖寂本能旋身扑上前,指尖先攥住对方衣料,随即收紧手臂牢牢揽住沈倦腰腹。

寒冰剑承受两人重量剧烈震颤,依旧往下坠落数丈,重重擦过林间枝桠,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在山间回荡。

沈倦被锁在肖寂臂弯里,滚烫额头抵着少年锁骨,浑身脱力,躯体控制不住细微轻颤。寒冰剑缓缓抬升,掠过层层林木,寻到一处平缓山丘落地。

双脚踩实地面刹那,沈倦猛地挣开怀抱,踉跄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粗糙老松树干,才勉强站稳。衣衫沾满尘土碎叶,几缕汗湿碎发黏在苍白面颊,脸颊烧得通红,一双眼底燃着冰冷怒意。

“放肆,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插手?”沈倦嗓音沙哑干涩。

“你飞不动了。”

“纵使如此,也是我自己的事,何须你来擅作主张?”

“你身上有伤,还发着热。”肖寂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

沈寂静静凝望着他,眼底怒火一寸寸碎裂消散,余下满心纷乱酸涩。他垂落眼帘,语声低沉无力:“如今摆出这般关切模样,又是演给谁看。”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下颌绷得紧绷,山间霜风卷起枯叶擦过两人衣摆,无形隔阂横亘在中间。

肖寂上前一步,伸手扣住沈倦肩头,强行将他转过来对视。沈倦心头骤起浓烈防备,眼底锋芒毕露,接连两次挣扎未果,抬手一拳直挥向肖寂面门。

肖寂微微偏头轻巧避开,沈倦紧随其后裹挟残存灵力打出第二拳,肖寂抬腕格挡,腕骨被震得阵阵发麻。对方攻势未歇,一掌径直拍向心口,肖寂侧身避让,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向后轻拧,将整条手臂反折至身后。

沈倦抬脚踢向他膝弯,肖寂屈膝稳稳抵住,另一只手按住对方肩头向下压制。两人在青草地缠斗数回合,沈倦招式狠戾凌厉,却因伤病失了准头;肖寂每一招都留有余地,只制衡不伤人,绝不放任他挣脱束缚。几番拉扯纠缠,肖寂将沈倦两只手腕一并扣牢,抵在松树粗糙树干之上。

“师尊,你如今,打不过我了。”

沈倦身躯骤然僵住,后脑抵着凹凸树皮,仰头望向肖寂。眼底怒火瞬间尽数熄灭,沉淀成一团撕扯不开的纷乱钝痛,心底某处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绵长痛感席卷四肢,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尽数抽干。

他错开肖寂的视线,目光涣散落向远处连绵山林,纤长睫毛剧烈颤了颤,随后紧紧闭上双眼,额头抵上粗粝树皮,长久硬撑的所有韧劲,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山间长风穿过林间枝桠,扬起他散乱发丝,又轻轻落回肩头。

“走吧。”

肖寂扣着他手腕的指节缓缓松了几分,目光落在对方苍白憔悴的侧颜上,心底五味杂陈。

待到肖寂携沈倦踏剑赶回天玄山门,沉沉暮色早已笼罩整片山脉。守门弟子远远望见二人身影,连忙躬身让开山道。

“你先回听澜峰。”沈倦语声沙哑,字句裹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半点不肯示弱,“我去栖云峰一趟,找大师兄说事。”

肖寂立在原地不动,平静望着他:“弟子送您过去。”

“不必。”

沈倦不等他再多言语,转身独自沿蜿蜒山道缓步上行,步伐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棉絮之上,即便如此,脊背依旧倔强挺直。肖寂静静伫立目送,直到那道月白衣影拐过山弯,彻底消融在暮色里,才收回视线,独自折返听澜峰,步履平稳,旁人看不出分毫心绪起伏。

沈倦扶着书房木门轻轻叩响温如言的屋门,彼时温如言正坐在灯下翻阅宗门古籍,听见动静抬首一望,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阿倦,你……这副模样……”

沈倦几步挪至长案旁,沾着尘土的靴底踩在地砖上,脚步声沉滞拖沓。他单手撑住案沿稳住摇晃身形,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轻轻推到温如言面前:“南境深山寻到固本灵芝,劳烦大师兄替我炼制成疗伤丹药。”

话音刚落,长久硬撑的气力骤然卸去,身形猛地一晃。温如言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

“你浑身……烫得厉害,分明发了……高热,腿上还有……未愈合的伤?”温如言语速放缓,眼底满是担忧。

沈倦挪到木椅上落座,连开口应答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温如言不等他回话,俯身轻轻掀开他沾血的裤摆,大片暗沉血渍映入眼帘,干涸黑痂之下,皮肉依旧渗着新鲜血丝,创口红肿外翻,肌肤烫得灼手。

温如言蹲在他身前,抬头轻声询问:“疼吗?”

沈倦紧咬下唇轻轻摇头,可攥紧案沿的手指早已泛出一片青白。

温如言转身从储物柜取出白瓷药瓶、干净布条,又端来一盆温水,蹲回沈倦身前。细细清洗干净创口周边污血,反复换水冲净,再均匀撒上冰凉疗伤药粉,一层层轻柔缠好布条。全程沈倦右腿细微不停震颤,牙关咬合得越来越紧,却始终没有发出半声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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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