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长案中央轻轻跃动,暖黄光影把屋子烘出一层浅淡暖意,肖寂推门走入时,沈倦抬眸看向他,声线带着几分深夜独有的沙哑:“有事?”
肖寂轻轻颔首,缓步走到长案对面木凳落座。两人隔着一张木桌遥遥相对,跳动烛火将两道人影投在后墙,时而贴合、时而分开,空气中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滞涩安静。
沉默在屋内盘旋许久,肖寂垂眸望着桌沿纹路,率先打破沉寂:“弟子今夜过来,是自省这些时日,因我识海中邪印作祟,失手伤了同门,连累师尊在一众长老面前左右为难,平添不少麻烦。”
沈倦眉峰轻轻蹙起一点浅痕,目光稳稳落在少年身上:“怎么忽然生出这般想法?”
“演武场一事闹得全宗门皆知,罚跪禁闭也是我理所应当受的惩处。”肖寂声线平淡淡,听不出半分起伏,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旁人旧事,“我只是怕自己一身污名,连累听澜峰颜面受损,让旁人背后非议您管教不严。”
沈倦静静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柔和:“旁人闲言碎语,我从来都不在意。”
肖寂却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愧疚:“可弟子在意。您是一峰之主,一言一行皆被全门弟子看在眼里,我不愿因我的过错,让您平白受人诟病。”
话音落下,沈倦干脆起身,绕过长条木桌走到肖寂身前。他微微俯身,修长指尖轻轻抬起少年低垂的下颌,烛光一半落在肖寂面上,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底裹着委屈、不安,像是强忍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湿意。
“你内心纠结的,就只有这件事?”沈倦声线放得极轻,温软气息落在肖寂颊边。
肖寂微微点头,还未等他再多说,沈倦已然低下头,柔软唇瓣轻轻覆了上来。肖寂指尖先是下意识蜷缩,转瞬便抬起手臂,牢牢扣住沈倦纤细后颈,主动加深这个纠缠的吻。烛火跃动不停,两道交叠的影子在墙面融作一团不分彼此的轮廓。
沈倦温热指尖顺着领口缝隙探入,擦过清晰突出的锁骨。肖寂身躯不受控地轻轻一颤,主动微微仰头迎合,彼此温热呼吸尽数交融在一处。
绵长的吻持续许久,沈倦才缓缓稍稍退开,额头依旧抵着肖寂的额头,温热气息尽数喷在对方脸上,一字一顿重复方才那句话:“我说,我不在意。”
肖寂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倦手臂顺势下移,轻轻揽住肖寂纤细腰侧。少年躯体下意识往他身上贴近,本能的贪恋直白流露,可沈倦贴在他身上,却再感受不到往日那种毫无保留、满心满眼的珍惜,只剩一层隔着隔阂的顺从。
沈倦缓缓松开环住他的手,往后退开半步,静静望着肖寂双眼。烛火倒映在少年瞳仁里,亮得晃眼,深处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肖寂,你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沈倦声线微微沉了几分。
肖寂飞快垂下眼睑,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弟子只是觉得,这般亲近,于礼不合。”
“仅此而已?”
肖寂沉默片刻,心底纠结尽数压在心底,低声复述方才的顾虑:“我是您门下弟子,这般行径若是被外人撞见,有损您的清誉。”
沈倦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转身走回案后重新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瓷杯,望着跳跃烛火久久不言。屋内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细微声响。
“你先回去歇息吧。”沈倦的声音淡得近乎单薄,骨子里的自尊让他不愿再放低姿态,追着追问少年心底藏起来的隔阂。
肖寂起身,规规矩矩躬身一礼:“师尊早些安歇。”
木门轻掩,细碎雨声顺着窗棂缝隙飘进殿内,裹挟泥土与竹叶的清浅气息,屋内又恢复孤身一人的寂静。
不过一夜之间,天还未破晓,晨雾便笼罩整片天玄山脉,值守弟子浑身狼狈,攥着被汗水浸湿的加急传讯,跌跌撞撞冲进主议事大殿。孟长老拆开纸卷扫过几行,面色骤然铁青。
极北渊封印裂隙持续扩大,大批魔域死修冲破禁锢,分四路分别突袭苍梧界东南西北四境。死修无灵无痛,只知无休止屠戮,但凡被其兵刃划伤的修士,神魂都会被魔气侵染,转瞬沦为新的杀戮傀儡,如同瘟疫一般四处扩散。
消息层层递到栖云峰,温如言看完急报,即刻传令召集所有峰主前往大殿共商对策。
议事偏殿宽大长案铺开完整苍梧舆图,四枚深色棋子分别钉在四方边境。温如言立在地图前,指尖轻点北境方位,语速平缓却藏着凝重:“北境紧邻落渊门地界,我已传讯林渊师叔,劳他调动门下修士就地镇守。天玄门诸位长老留守山门,余下弟子分四路奔赴四境驰援。”
他侧首看向邱愈弦:“愈弦,东境交由你带队。”
邱愈弦桃花眼一敛,眼底漫开凌厉锋芒:“东境世家林立,修士数量众多,一旦遭袭伤亡惨重,我带陆青阳随行,再向大师兄抽调两名栖云峰得力弟子,足以应对。”
温如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玉玲珑,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师妹......南境山路......交错、人烟稀少,相对凶险......略轻,此番便......劳你前去。”
“好。”玉玲珑干脆应下。
话音未落,沈倦上前一步主动开口:“南境交给我去。”
玉玲珑眉头轻轻皱起,看向他单薄的身形:“三师弟你本就体弱,山路崎岖难行,切莫逞强。”
“我自有分寸,能照看好自身。”沈倦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温如言略作沉吟便应允,转头安排玉玲珑:“那你改赴......西境,今日午后......整装出发,我调拨三名......栖云峰弟子与你......同行。”而后他看向殿外待命一众外门弟子,“余下众人随我奔赴凡尘界支援。”
几名弟子齐齐躬身领命。
商议完毕众人陆续散去,温如言叫住走在最后的沈倦。
“阿倦。”
沈倦脚步顿住回身。
温如言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面上,语气添几分担忧:“此番奔赴......南境山路......难行,身子多......顾着些。”
“劳大师挂心,我晓得轻重。”沈倦轻轻应声。
当日午后,各峰人马陆续在天玄山门整装。邱愈弦携陆青阳率先踏剑升空,一道青色剑光破开晨雾,朝着东境疾驰远去;玉玲珑紧随其后,水色剑影飘向西方群山。
温如言手持栖云剑立在山门石台,身后五名灵宗修士整齐列队。临行前他抬眼看向身侧沈倦,慢慢叮嘱:“南境山壑......密布,若撞见大批量......死修切莫硬拼,先传回消息......再周旋。”
“记下了。”沈倦颔首。
温如言不再多言,纵身踏上剑身,五道剑光紧随其身后,一行人朝着凡尘界方向掠入云层。
山门石台只剩沈倦与肖寂二人,山间晨风掀起两人衣摆,竹叶簌簌作响。
“走吧。”沈倦率先提剑升空。
肖寂紧随踏起寒冰剑,始终落后师尊半个身位,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一路御剑,沈倦无意间回望,恍惚想起去年此刻,肖寂尚且无法独自御空,每次出行都紧紧攥住自己衣摆,半步不敢远离。
南境距天玄门路途遥远,御剑需耗半日光阴。飞行约莫一个时辰,肖寂打破长久沉默:“师尊,身子可觉得疲惫?”
“无妨。”
“若是撑不住,我们寻山间空地暂作休整。”
“不必耽搁行程。”
肖寂不再多言,默默催动灵力跟上沈倦的速度。
暮色一点点吞尽天际霞光,整片天地沉入暗沉。沈倦估算路程,前方连绵黑影便是南境群山。两人同步收剑没入灵识,落在一处高耸山脊之上。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山脚下零星几点灯火微弱摇曳,是一座偏僻山村。
肖抬眼望向村落方向:“师尊,我们直接进村探查吗?”
“深夜登门惊扰百姓不妥,待到明日清晨再前去问询。”沈倦环顾四周山林,抬手指向山坳一处废弃猎户小屋,“今夜暂且在那处落脚。”
肖寂点头,两人顺着崎岖山道往山坳走去。小屋年久失修四面漏风,推开木门扬起漫天尘土,肖寂上前简单清扫地面枯枝碎石,腾出一处干净空地。
“可以歇息了。”
沈倦走入屋内,在干草堆旁落座。肖寂寻来干燥枯枝,摸出火折子点燃,跳动火苗驱散满屋寒凉与昏暗。火光映亮两人轮廓,长久的安静再次漫开。
沈倦单手支着下颌望着火苗出神,片刻后微微合眼闭目养神。肖寂默默坐在对面,时不时伸手往火堆添几根木柴。
待到火势渐渐微弱,肖寂轻手轻脚解下自身外袍,轻轻盖在沈倦肩头,自己背靠冰冷石壁闭目小憩。
第二日天光刚亮,二人便提剑进山巡查。整片南境山谷沟壑纵横,晨雾厚重遮断视线,一白一青两道剑光穿梭林间。肖寂独自探查东侧整片溪谷,斩杀数只落单游荡死修,待到日头西斜才折返村口与沈倦会合。
两人并肩走入村内石板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炊烟寥寥。行至一户农家院前,白发老汉正收拾晾晒的粗布衣裳,看见两名佩剑修士站在门外,一时愣在原地。
肖寂上前温声说明来意,老汉听完连忙侧身邀两人入院,又端来两碗温热粗茶。
肖寂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木桌之上:“叨扰老人家几日食宿,些许心意还请收下,平日家常饭菜便足够,不必特意置办。”
老汉几番推拒不过,只好收下,转身去往灶房炖煮鸡汤。
晚饭过后两人一同回到厢房,屋内狭小逼仄,只摆着一张窄木床。肖见状便转身出门,又寻老汉多讨了两床厚实旧被褥,折返屋内,蹲在床边细细将干草铺匀,一层层叠好棉褥,规规矩矩在地打了一处地铺。
沈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微微蜷缩,心口猛地涌上一阵酸涩,整个人微微怔在原地。
他望着少年弯腰忙碌的背影,明明屋内空地狭小,只需同榻挤一挤便可,肖却刻意分出这般远的距离,硬生生划出一道无形鸿沟。往日里不管多冷的寒夜,少年总想方设法挨着自己,如今却处处避嫌,那份生分直白地摊在眼前,堵得他胸口发闷。
狭小屋子一床一地,隔着几步空荡地面,像一道跨不过的隔阂。吹熄灯火后,窗外竹叶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声响清晰地钻入耳膜。肖寂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难以安睡,身后床板哪怕只是轻微一动,他都能敏锐察觉,心底积压的那层疏离与委屈,缠在心头怎么都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