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低语紧贴耳畔缠上来,沙哑低沉,裹着惑人的力道钻透耳膜,一字一句往肖寂神魂深处钻。
“你看得清清楚楚,他当众罚你,全山门的人都瞧着。他摆明了不愿护着你。”
肖寂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绷出冷硬线条,心底翻涌酸涩,却半句都不肯应声。
“你为他付出多少?他高热卧榻时,你日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随口一句提点,你便拼尽全力苦修;你拼命冲破一重又一重境界,只求能配得上他、得他几分看重。可到头来,不过是旁人几句闲言,他便把你丢在众人眼前受辱。”
“是我失手伤了同门,师尊罚我理所应当,与旁人无关。”肖寂低声辩驳,嗓音发颤,底气却单薄得撑不住心绪。
“就算错在魏明,他下手羞辱在先,他大可私下罚你,何必摆到所有长老弟子面前?魏明是天玄门老牌外门子弟,根基稳固,而你不过半路入峰的外人,在他眼里只是用来维持公正名声的棋子。”
肖寂五指死死攥紧身上粗布练功衣,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他心里从来只有自己的清誉,罚你不是为了规整门规,只是怕旁人诟病他偏袒亲传。你不过是给他立公正牌坊的垫脚石。”
“你闭嘴,不是这样……”肖寂喉头滚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说,三日罚跪,他可有过半分来看你?这道殿门从早到晚紧闭,一丝缝隙都不肯留,摆明了将你弃之不顾。”
这句话戳中最实在的委屈,肖寂瞬间哑口无言。这三日晨光暮雪,正殿大门自始至终紧闭,沈倦当真一次都未曾踏出半步。
“当初收留你、对你温和,不过看在林渊是落渊门主的情分,并非真心把你放在心上。”
“闭嘴。”肖寂压着胸腔里翻涌的痛楚低吼,肩膀微微发抖。
“你心底比谁都清楚我说的全是实话。”
肖寂再也无力抵抗这道阴声蛊惑,额头重重抵在冰凉青石石阶,紧紧闭上双眼。雨后石面浸着湿冷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一路凉透心口。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反复回放:那日议事殿,沈倦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诸位长老之间,语气平淡无波,一字一句定下三日罚跪、一月禁闭的惩处。那时他目光平直,没有半分看向自己,没有迟疑、没有心疼,只剩一板一眼的冷漠,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
可那些温存过往又不受控地浮上来:山洞整夜相陪、高热时彻夜喂药、演武场不顾一切挡下失控剑锋、深夜相拥时的温柔安抚。两种画面反复拉扯,搅得他心神撕裂。
邪音句句戳在他心底最柔软的伤口,每一句都精准撕开他的不安。他想反驳,可沈倦三日闭门不露面是实打实的事实,找不到半句能够支撑自己的理由。
第三日夜月色清亮,银辉铺满整片石阶,冷光遍地,四下寂寥无一人。
三日罚跪时限一到,天边刚透出微薄晨光。肖寂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盖长久压在寒石上,刺骨剧痛顺着骨头缝炸开,险些再度跌坐回去。他牙关死死咬住,双手撑住石阶边缘,一寸寸将躯体支起。
双腿气血阻滞,万千细密针扎般的痛感从脚底直冲腰脊,浑身虚软无力。他伸手扶住一旁廊木稳住身形,细密冷汗顺着下颌一滴滴落在青石,晕开深色小点。
一身练功衣沾满尘土露水,额前发丝黏在苍白面颊,嘴唇干裂渗出血丝,面色惨白如纸。他在廊柱边缓了许久,眩晕感稍稍褪去,松开支撑的手,脊背依旧下意识绷得笔直。
正殿大门依旧牢牢关着,没有半点开启的动静。
肖寂望着那扇隔绝两人的木门,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满是自嘲的冷笑,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漫长石阶,去往禁闭小院。
一月禁闭岁月就此开启,肖整日待在院内,半步不曾踏出。青环每日按时送来三餐,来时轻敲院门,隔一阵再来收拾空碗碟。饭菜常常大半原封不动,少年无心进食,青环看着也满心担忧,却不敢多问半句,只默默往来。
正殿之内,沈倦一如往常翻读古籍、烹煮清茶,每日作息规整,看上去仿佛演武场伤人、罚跪一事从未发生过。
禁闭夜里,肖寂独坐榻边,指尖反复摩挲那块刻着“听澜”二字青色玉牌,那是沈初收他为徒时亲手赠予的信物。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玉面上,冷光折射在少年眼底,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唯有瞳孔深处偶尔掠过一缕晦暗暗光。
识海中那道蛊惑之音再度响起,这一回不再是尖锐逼迫,反倒放缓语调,循循诱导。
“自始至终,你只是他一时心软收下的弟子,用过便可丢弃。”
肖寂垂落眼帘,没有出声反驳。幼年被救、孤身漂泊的记忆浮上来,义父林渊向来温和却疏离,如今沈倦亦是这般,一时的暖意过后只剩冷落,好像所有人都只能陪他走一小段路。
他将玉牌轻放在床头枕侧,平躺闭眼,满心疲惫。
禁闭整月,肖寂除却一日三餐,余下所有时间尽数用来打坐练剑。寒冰剑反复出鞘收鞘,整套基础起手式日夜不停重复。剑光在晨光暮色里划出凌厉长线,速度与力道较从前更猛,招式间裹挟一层化不开的郁结戾气。
院边青竹被狂暴剑风不断摧残,不少枝干留下深浅交错剑痕,满地断落竹叶堆积。
深夜盘膝运功之时,经脉灵力充沛流畅,可心底郁结难舒,丹田灵气时常不受控横冲直撞,冲撞得灵识阵阵刺痛。肖寂咬牙强行压制躁动,一轮周天接着一轮周天,直至夜深人静。
他拼命逼迫自己不去回想沈倦的模样,可越是刻意压抑,那日殿上冷漠的侧脸、罚跪三日紧闭的大门越是清晰浮现,像细小刀刃反复切割心绪。
收剑而立,肖寂大口喘息,汗水混着眼角酸涩液体一同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五指攥紧寒冰剑柄,磅礴灵力灌入剑身,霜白剑芒骤然暴涨三寸。
垂眸望向掌心层层厚茧,初见沈倦时的画面涌上心头。彼时沈倦指尖覆在他手背,手把手纠正剑势,掌心微凉,萦绕淡淡药香。那时他心底暗自期许,若能长久相伴练剑,便再无别的奢求。
如今那只温柔的手,却迟迟不肯向自己伸来。
肖寂收剑归入灵识空间,推门回房,门板撞上墙壁发出沉闷一响。
没有师尊,我一样能踏足更高境界。
禁闭最后一日,肖寂静坐榻上调息,周身灵力充盈稳固,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触碰到灵尊境的门槛。
识海中的异响并未消散,改变了蛊惑的方式,不再催促他寻觅异物,转而挑拨他心中隔阂。
“你心里当真不怨他?罚你跪满三日,全宗门人人都知晓你是失控伤人的疯子,你的名声,仅凭他一句话便尽数损毁。”
“伤人是我自身过错。”肖寂在心底低声反驳。
“可若非邪印寄宿你神魂,你怎会失控?他身为你的师尊,没能护住你,如今反倒怪罪于你。”
那道低语继续缠扰:“你独自也能稳步突破,根本不必依靠他分毫。”
“够了。”肖寂五指猛地攥紧,胸腔翻涌压抑怒火,低喝出声,识海中的阴声才暂时沉寂下去。
禁闭解除当日,天降入秋第一场冷雨,细密雨丝漫天飘洒。
肖寂推开房门走出小院,雨雾朦胧笼罩整座听澜峰。他腰间悬寒冰剑,缓步朝正殿走去。
沈倦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向门口。少年一身素色长衫立于雨雾之中,一月禁闭清瘦不少,下颌线条冷锐锋利,往日眉眼间的柔和褪去,添了一层沉敛冷硬,一双眼眸深如寒潭,望不透内里情绪。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数分毫未差,周身却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师尊。”
“嗯。”沈倦目光在他清瘦面颊停留片刻,“这一月修炼进境如何?”
“已摸到灵尊门槛。”
“灵尊。”沈倦低声重复一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怅然,轻轻颔首,“也好。往后一念便能将佩剑敛入灵识。”
“弟子先行告退。”肖寂微微躬身,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沈倦出声将他拦下,招手示意少年坐到廊下石凳,亲手沏一杯温热桂花茶推到他面前。
院角桂树盛放,细碎金簇缀满枝头,淡香随风漫入殿内。
“今年桂花开得正好,明日让青环采摘一些做桂花糕。”
“好。”肖寂应声,语气平淡无起伏。
夕阳斜斜落下来,橘色柔光铺满肖寂半边侧脸,纤长睫毛垂落投下浅影。沈倦心头酸涩难抑,不受控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他耳廓。
肖寂身躯微僵,却没有躲闪。沈倦指尖顺着耳廓滑至柔软耳垂,轻轻捻揉。肖寂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不自觉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沈倦微凉掌心。
“还在生我的气?”沈倦嗓音放得极轻,裹着藏不住的软意。
“没有。”肖寂声线单薄,听不出喜怒。
沈倦指尖移到他下颌,轻轻将他的脸抬至自己眼前,两两对视。少年眼底平静无波澜,如一潭不起风浪的寒水。沈倦心口骤然一空,指尖慌忙收回,错开视线。
“回去歇息吧。”
肖寂躬身行礼,转身消失在廊尽头。沈倦独坐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漫开绵长苦涩。
入夜万籁俱寂,肖卧榻辗转,全然无半分睡意。白日沈倦触碰耳廓、轻声问话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胸腔升腾起一阵燥热,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披上外袍起身,独自走向正殿。屋内烛火尚且亮着,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沈倦沙哑嗓音自殿内传出,听似同样久未安歇。
肖寂推门走入,烛火映亮沈倦苍白面颊,眼下朱砂泪痣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沈倦抬眼静静看向进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