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渊一行返程的路途漫长,等温如言送玉玲珑回到玉珏峰,整片天地早已被浓黑夜色彻底裹住,山间晚风带着冰原残留的刺骨寒意,吹得院边竹枝簌簌轻响。
温如言收了栖云剑,转过身,侧眸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玉玲珑,月色落在她一身青衫上,衬得眉眼鲜活明亮。“天色太晚,回去好好歇着。”
玉玲珑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短剑玉珏的剑穗,眼底藏着一点不舍:“大师兄你也别熬太晚,早些歇息。”
“嗯。”温如言话音落,足尖一点,身形便掠上半空,一道青影顺着山道往栖云峰的方向远去,很快消融在层层树影里。
封印松动、渊底魔气持续外泄,凭他一人的修为根本无力修补这道千百年的禁制,如今唯一的办法,只能静心等候闭关的岳宗主出关再统筹对策。可心底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像有一团浓黑的阴影,藏在无边黑暗里,正一步一步朝着天玄门的方向缓缓逼近。
同一时刻,天玄峰演武场闹出了不小的乱子。几名外门弟子慌慌张张抬着魏明往疗愈殿赶,少年整个人陷在昏迷里,左臂诡异弯折,胸口血迹斑斑,整张脸布满交错血痕,模样凄惨。随行弟子一个个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一见到端坐殿内的孟长老,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发颤。
“长老,是肖寂动的手。方才我们途经演武场,看见他独自练剑,魏师兄......他说肖寂根基浅薄,一身修为全靠沈峰主私下输送灵力浇灌,是天玄门收容的废物,这般人留在宗门,平白坏了收徒规矩。”
弟子咽了口唾沫,想起方才凶险一幕,后背还在冒冷汗:“肖寂起初置若罔闻,任由魏师兄辱骂,可那些刻薄话越说越难听,下一秒他忽然抬手一剑鞘狠狠将魏师兄拍飞出去,紧接着快步上前,接连数掌落在魏明胸口,我们四五个人合力都拦不住失控的他。”
孟长老听完,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凸起,当即传令门下弟子前往听澜峰传唤肖寂,立刻到天玄峰议事殿接受审问。
消息很快传到听澜峰正殿,青环手里端着刚沏好的清茶,听见外面弟子的传话,吓得连托盘都险些脱手,跌跌撞撞冲进殿内,脸上全无半点血色。
“峰主,大事不好!天玄峰孟长老派人过来传唤肖公子,说他在演武场当众重伤同门,要立刻带去问话!”
沈倦手中书卷微微一顿,修长指尖轻轻抚平褶皱,不慌不忙将册子合起,平稳摆放在案头。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面上,眼下朱砂泪痣泛着浅淡冷光。
“魏明伤势如何?”
“听传话的弟子说骨头多处断裂,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沈倦缓缓起身,抬手理顺月白长衫微皱的边角,迈步走出正殿。三名传讯外门规规矩矩站在院中,见他出来,齐齐拱手行礼。
“沈峰主,孟长老有令,请肖公子即刻随我们回天玄峰问话。”
“他此刻不便随你们动身。”沈倦声线平淡,却带着一峰之主独有的压迫感。
领头弟子一时手足无措,迟疑着不知如何回话。
沈倦淡淡开口打断他的迟疑:“你们回去禀报孟长老,今日申时之前,我会亲自带肖寂前往天玄峰,听澜峰必然给出公允交代,不必再来催促。”
几名弟子不敢与峰主僵持,只能躬身行礼,转身原路返回。
沈倦独自走向肖居住的偏院,木质房门紧紧闭合,听不到半点动静。他抬手轻叩门板,一下,两下,屋内始终一片死寂。沈倦轻轻推开木门,屋内烛火微弱,肖寂孤零零坐在床沿,双手无力垂落在膝盖,头颅深深埋着,看不清脸上神情。身上练功短衫沾满演武场的尘土,衣领处还沾染着一道暗红干涸的血渍。
沈倦缓步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视线平视少年低垂的眉眼:“你身上可有磕碰受伤?”
肖寂嗓音干涩沙哑,听不出情绪:“没有。”
沈倦拉过一旁木凳落座,殿内安静得只剩窗外竹叶摇晃的轻响,静静等候少年主动坦白。
肖寂沉默许久,才将方才演武场的经过一五一十道出:魏明当众反复羞辱、肆意诋毁,起初他刻意隐忍避让,可识海中那道诡异异响骤然爆发,神魂不受操控,身体完全脱离自己掌控,才会失控出手伤人。他语调平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遭遇,唯有死死攥住衣料、泛白的指节,泄露出心底无边无措与恐惧。
沈倦听完,没有半句斥责,伸手轻轻掰开肖寂攥紧的手掌,掌心布满剑鞘摩擦出的新鲜血痕。他起身走到储物木柜前,取出一小罐疗伤药膏,折返床边,指尖沾上药,细细替少年涂抹伤口。
“疼吗?”
肖寂轻轻摇了摇头。
沈倦将瓷罐搁在床头矮几,起身准备出门处理此事,脚步即将踏出房门时,身后传来肖寂低哑的问句,裹着浓重茫然:“师尊,弟子是不是快要彻底丢掉本心,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沈倦脚步顿在门槛,脊背没有转过来,只留下两个清晰沉稳的字:“不是。”
木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肖寂一人。他五指骤然收紧,掌心刚愈合的血痕再度裂开,细碎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来,染红身前被褥。
沈倦抵达天玄峰议事偏殿时,殿内早已坐满各峰长老,孟长老端坐主位,温如言、玉玲珑分坐两侧,气氛沉滞压抑。玉玲珑看见他进门,飞快递去一个隐晦示意的眼神,沈倦恍若未见,径直走到殿中央,躬身行晚辈礼。
“演武场伤人一事,是我听澜峰门下弟子所为,管教不严,罪责在我。”
孟长老重重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沈倦:“沈峰主,此子入山门尚且未满一年,早年灵力孱弱,全靠你破格破例收入门内,如今修为稍有起色,便当众恃强凌弱,这般心性,如何能安心留在宗门?”
“此事事出有因,是魏明先行当众恶意挑衅、出言极尽羞辱,肖寂并非无故寻衅。”沈倦不卑不亢,据实辩解。
“就算言语失仪,也断无将同门打成重伤的道理,魏明至今昏迷不醒,这件事绝不能草草了结。”孟长老语气强硬,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玉玲珑正要开口为肖寂分辨,温如言侧首递去一道劝阻的目光,她只得抿住唇,安静坐下。
沈倦抬眼,视线从容扫过殿内诸位长老,语气笃定,不容旁人置喙:“肖寂是我听澜峰门下弟子,犯下过错,理应由我处置。如何责罚、轻重尺度,唯有我能决断,其余人不得插手干预。”
孟长老眉头紧紧拧起,面色添上几分愠怒:“沈峰主这是摆明了护短?”
“护短谈不上。伤人自有该受的惩处,轻重由我定夺。长老若是心中不服,大可等岳宗主闭关结束再上报定夺,在此之前,肖寂的事由听澜峰自行了结。”沈倦语速平缓,可每一字都掷地有声,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孟长老几番动唇,终究没能发作。眼下岳宗主闭关,无人愿意贸然惊扰,且天玄门历来规矩,各峰峰主全权管束门下弟子,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由头,只能暂且退让。
“也罢,此事交由听澜峰处置。但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再有第二次同类事端,老夫绝不会手下留情。”
“多谢诸位长老体恤。”沈倦躬身一礼,转身走出压抑的议事殿。
玉玲珑快步追出,在长廊上将他拦下:“三师弟,你打算怎么罚肖寂?”
“正殿石阶罚跪三日,禁闭整月。”沈倦脚步没有停顿,依旧往前走去。
玉玲珑蹙紧眉头,快步跟上他的步伐:“魏明有错在先,是他百般羞辱在先,肖寂平日性子沉稳克制,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可能动手,这般责罚未免太过沉重。”
“宗门规矩摆在明面上,无论前因,动手伤人便该受罚。”沈倦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你这人实在太过死板!”玉玲珑轻轻跺了下脚,满是无奈。
沈倦微微颔首道过谢,月白衣影顺着长廊走远,玉玲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折返议事殿。
温如言见她回来,慢悠悠开口:“玲珑,三师弟心中......自有分寸。”
玉玲珑一屁股坐在他身侧木椅,满心不平:“分寸?罚跪三日还要禁闭一月,肖寂才入门一年,阿倦这般折腾怕是要寒了他徒弟的心!”
温如言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精巧荷包,轻轻推到她手边,“尝尝。”
玉玲珑低头打量荷包,心生疑惑:“这里面是什么?”
“下山时......顺路买的......糖渍青梅。”
玉玲珑拔开荷包,倒一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漫开,心头郁气稍稍舒缓,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没想到你还会备这种小食。”
温如言抬眼望着她,轻声问:“好吃吗?”
“还算不错。”玉玲珑说着,又倒了一颗含在嘴里。
夜色渐深,山间万籁俱寂,温如言独自踏剑前往听澜峰。正殿大门虚掩,沈倦正坐在灯下翻阅记载魔域邪印的古籍,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大师兄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温如言在他对面落座,目光落在沈倦略显疲惫的面上,缓缓开口:“白日议事殿......定下三日罚跪......一月禁闭,会不会罚得......太重?”
“伤人触犯门规,理应受罚。”
温如言语气添了几分认真:“他神魂被......邪印缠扰,行事......身不由己,一味严苛......施压,反倒容易......在心底生出......隔阂。”
沈倦合上书卷,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心底藏着连日以来的忧虑尽数道出:“方才动手那一刻,他意识尚且清醒,肢体却完全不受控制,那道邪印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威力也一日强过一日。我明知他身不由己,可宗门规矩不能废。”
“你留在他......身边,又能护他......多久?”
沈倦沉默片刻,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能做的,我都会一一做到。”
温如言轻轻颔首,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轻声叮嘱:“管束之时......切莫一味苛责,多顾及......他的心境。”
“大师兄,我知道。”沈倦颔首。
“好。”说罢,温如言身影消融在夜色竹林之间。
殿内再度安静,只剩烛火随风轻轻跳动,光影在书页上来回晃动。沈倦埋首书卷,一字一句仔细研读,生怕错过一丝能解开邪印困局的线索。
第二日破晓,山间晨雾弥漫,凉意浸透青石地坪。肖寂笔直跪在正殿门外宽阔石阶上,双膝压实冰凉石面,脊背挺得一丝不弯。晨间露水顺着竹梢滴落,一滴滴砸在他身前地面,晕开深色水渍。
青环和赵伯路过廊下,望见少年孤单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心底怜惜,却知晓峰主定下的责罚不能随意打扰,只能默默绕路走开。
第一日日出东升,又缓缓沉落西山,傍晚时分天降细密小雨,雨丝打湿肖寂的发丝与单薄衣料,寒意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他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第二日雨过天晴,日光烘烤潮湿石阶,升起一层薄薄白汽。肖寂双唇干裂起皮,腹中长久空荡,腰背酸胀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可脊背依旧保持挺直。正殿大门从清晨到入夜,始终紧紧闭合,没有任何人走出。
暮色一点点吞没山峦,周遭光线快速暗沉,就在肖寂强撑着维持跪姿时,那道熟悉、阴冷的异响,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从识海深处钻了出来,反反复复盘旋不休,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