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柔光铺满沈倦半边脸颊,那粒朱砂泪痣浸在浅金日光里,晕开一层暗红光泽。纤长睫毛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整张脸本就偏白,此刻衬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起皮,眼底堆着浓重青黑,就算在睡梦之中,眉头也依旧轻轻蹙着,仿佛心底烦扰从未散去。
肖寂正打算轻轻挪开肩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隔着两层衣料,肩头传来一阵不正常的滚烫热度,像是靠着一块在炭火上烘了许久的温石。
他迟疑着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沈倦的额头,刚一碰触便被那股灼人的温度惊得微微缩手。
“师尊。”肖寂放低嗓音轻声唤他。
沈倦没有任何回应,呼吸又浅又急促,唇瓣无意识轻轻开合,只散出一团灼热温热的气息。
肖寂稍提高一点音量,再唤一声:“师尊。”
沈倦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几下,像是拼尽全力想要掀开眼皮,却终究没能睁开。虚弱无力的指尖无意识轻轻攥了一下肖寂的衣袖,随即又松开,连半点攥紧的力气都不剩。
肖寂小心翼翼将外袍重新拢回沈倦肩头,弯腰稳稳把人背在自己背上。沈倦浑身滚烫,整副躯体轻飘飘伏在他后背,头颅无力垂落,细碎发丝扫过肖寂颈侧,温热呼吸一下下落在皮肉上,裹挟挥之不去的药香。
肖寂脚步放得极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崎岖山石,生怕颠簸加重沈倦身上的不适。山间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路边竹叶沾满晶莹晨露,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出一片一片光点。
沈倦腕间银铃随缓慢步伐轻轻叮咚作响,清脆声响和肖寂沉稳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在安静山道上缓缓回荡。
一路安稳回到听澜峰顶小院,赵伯正欲下山采买,抬眼看见肖寂背着沈倦,当即慌了神,快步迎上来。
“肖公子,峰主这是怎么了?”
“忽然高热不退,劳烦赵伯去煎一副退热汤药。”肖寂语速平稳,稳稳背着沈走入正殿内间,轻轻将人安放在软榻之上。
赵伯应声快步赶往膳房煎药。肖寂蹲在榻边,替沈倦褪下沾了晨露的软靴,一层层拉好被褥盖住他单薄身躯。沈倦一双手冰凉刺骨,肖寂双手裹住他的手掌反复搓揉取暖,再小心翼翼塞回被褥深处。沈倦眉头轻轻蹙了蹙,依旧没能苏醒。
不多时,赵伯端着漆黑汤药走进内间,将瓷碗放在床边矮几上,压低声音不敢多言,轻轻躬身退了出去。
肖寂端起药碗,先含一口苦涩药汁在口中,俯身一手稳稳托住沈倦后颈,指尖轻轻捏开他紧抿的下颌,将唇缓缓贴上去,把药汁一点点渡进沈倦喉间。沈倦喉咙下意识轻轻滚动,眉心微微皱起,却始终没有睁眼。
肖寂直起身缓一口气,再度含药俯身重复方才动作。一来二去数次,沈倦无意识地微微动了动唇,柔软舌尖轻轻蹭过肖寂唇角。肖寂身躯猛地一僵,扣在对方后颈的手指骤然收紧,又慢慢放松,耐着性子将整碗汤药尽数渡完。
一碗药见底,肖寂直起身子,唇上还沾着淡淡的药苦味,胸腔心跳擂鼓般急促。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沈倦唇角残留药渍,指尖在柔软唇瓣上短暂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手,安静坐在榻沿,手掌依旧轻轻搭在沈倦肩头,指腹无意识细细摩挲单薄衣料。
日光顺着窗棂一点点向西偏移,沈身上高热褪去得格外缓慢,肖寂一趟趟更换凉巾敷在他额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待到午时,院门外传来轻叩之声,青环在外低声传话,说陆青阳与苏晚吟一同前来,想要探望昨日演武场失控的他。
肖寂低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沈倦,细心替人掖好被角,转身独自走出正殿。
陆青阳与苏晚吟并肩站在院中,两人手中各提着一包调理经脉的滋补药材。陆青阳率先上前一步,将药包递过来:“昨日比试你灵力失控,我们特意带些药材过来,身子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多谢陆师兄和苏师姐费心。”肖寂伸手接过两份药材。
苏晚吟目光在肖寂憔悴面容上短暂停留,轻声开口:“看你气色依旧很差,我们不多打扰,你早些回房休养吧。”
“稍等片刻。”肖寂出声留住二人,引他们坐到院中青石石台旁的石凳上,“陆师兄,苏师姐,我有一事想请教你们二人。”
陆青阳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如今你的修为远在我们之上,反倒要来请教我们?”
“与修为无关。”肖寂坐在对面,指尖轻轻叩了叩石面,“你们平日苦修之时,会不会觉得灵力提升得格外急促,像是有外力在身后不停推着自己突破?”
陆青阳低头思索片刻,如实作答:“每到突破关口都会有这般感受,应当是正常修行现象。”
苏晚吟目光带着几分审慎,静静看着肖寂:“肖师弟,你是不是修行途中遇上了难以化解的隐患?”
肖寂轻轻垂落眼帘,不愿坦白实情,只淡淡回应:“只是觉得境界提升太过虚浮,心底不踏实。”
陆青阳抬手爽朗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平日里修炼太过拼命,偶尔也该停下歇息。短短一月便追上我们许久的进度,我和苏师妹都赶不上你的速度。”
苏晚吟唇角浅浅弯起,没有出言反驳。
肖寂望着二人平和安然的模样,心底涌上复杂酸涩。他们的修为提升全靠自身日复一日踏实苦修,而自己境界暴涨,全是识海中那道诡异异响在暗中催动,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一步步朝着未知深渊走去。
“肖师弟?”苏晚吟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肖寂回过神,起身送二人到院门口:“劳烦二位专程前来,改日有空再一同论剑。”
送走两人,肖寂拎着药材折返正殿内间,沈倦依旧沉睡着。他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热度相较晨间淡去几分,却依旧不算清爽。肖寂重新换过凉巾,安静坐在床边等候。
日头一点点沉落西山,暮色缓缓漫入殿内,肖寂没有点亮油灯,就那样借着窗外仅剩的微弱天光,一瞬不瞬望着沈倦沉睡的侧脸。
夜色彻底浓稠之后,沈倦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皮。视线短暂涣散片刻,才慢慢聚焦,落在肖寂身上。两人静静对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二人中间,将周遭一切衬得清晰柔和。
“师尊,您醒了。”肖寂率先打破寂静。
沈倦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干涩沙哑,像是掺了细碎沙砾。
肖寂起身走到殿外,轻声唤守在厨房的青环:“白日煨的白粥还温着吗?”
“一直小火煨着,还热着。”青环应声,很快端来一托盘温热白粥。
肖寂端回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凉,递到沈倦嘴边。沈倦眉心微微一蹙,迟疑许久才缓缓张开唇。一勺又一勺,他吞咽的动作缓慢艰难,每咽下一口,喉结都要轻轻滚动,却始终没有拒绝肖寂的照料。
一碗粥下肚,肖寂放下瓷碗,拿棉巾仔细擦干净他的唇角。
沈倦靠回柔软枕上,闭目缓了许久,才再度睁开眼看向肖寂:“心里藏了许多事,不打算同我说吗?”
肖寂搭在床沿的手指轻轻一顿,缓缓抬眼对上沈倦平静温和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怒意,没有质问,只有安静等候,像是在等一句藏了许久的真心话。
肖寂垂落眼帘,喉结重重滚动,涩哑的嗓音慢慢响起:“弟子识海里,一直盘旋着一道异响。它一遍遍催促我去寻找一样东西,我不知道要找的是人还是器物,更不清楚这道声音从何而来。可随着我修为越来越高,它变得愈发强势,我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他五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出青白:“昨日演武场上失控挥剑,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我拼命想要收势,却完全做不到。我最害怕的是,有朝一日它会操控我伤害您。”
正殿之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晚风轻扫竹叶的细微声响。沈倦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惊惧慌乱。
“这事,我大致已经知晓。”
肖寂猛地抬眼,眼底满是诧异。
沈倦撑着床沿,缓慢坐起身,高热过后浑身发软,每一个动作都耗费不少力气,视线与肖寂平齐:“上次在栖云峰,大师兄便看出你识海藏有异物。”
“温师伯看出来了?”
“极有可能是魔域流传下来的禁术印记。”沈倦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肖寂眼眶瞬间泛红,下唇死死咬住:“我从未接触魔域之人,为何会被种下这种邪术?”
“魔域禁术无需正面交锋,只需要趁你心神松懈、灵台毫无防备之时,悄然渗入识海,日复一日扎根,从此与魂魄死死纠缠在一起。”沈倦缓缓解释,指尖轻轻碰了碰肖寂的手背,“这类邪术无解,唯有施术之人身死,印记才会彻底消散。”
肖寂攥紧衣角,沉默不语,满心茫然无措。
沈倦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漫出的湿意,声线低而安稳:“别怕,有我在。”
肖寂立刻伸手,牢牢握住沈倦微凉的手掌,眼眶泛红,声音又低又哑:“我真的怕,若是哪天彻底失控伤了您,我宁可自己一死了之。”
沈倦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酸涩,强压下心底酸楚,缓缓开口:“你昨日是身不由己,可你的本能从来都在抗拒伤人。那道声音顶多折腾你的肉身与灵识,终究无法彻底支配你的心意。”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肖寂的额头,两人温热呼吸相互缠绕,交织在一起。
片刻,肖寂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倦,低声道:“师尊,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