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卯时天刚透亮,肖寂准时起身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素色长衫,顺着石阶走到正殿门外,照常过来请安。
厚重殿门紧紧闭合,听不到半点内里动静。肖寂安静立在廊下等了片刻,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没有回应。肖寂心中悬起几分不安,正欲伸手推开门便撞见青环端着空药碗从店内出来。
青环看见肖寂,脚步顿住,上前轻声传话:“肖公子,峰主吩咐过,今日不必再来正殿请安了。”
肖寂心口一沉,指尖微微收紧:“师尊身子不舒服吗?”
“峰现下在内间静养,特意嘱咐任何人都不要前去打扰。”青环将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肖寂的视线。
肖寂独自坐到院中青石长凳上,目光牢牢锁着那扇紧闭殿门,心里乱糟糟地悬着一块重物。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午时将至,青环寻到后山练剑的肖寂,带来沈倦的吩咐:肖公子不必再等峰主一同用饭。说完青环便转身提着食盒,去往正殿给沈倦送午膳。
肖寂垂落眼帘,指尖攥紧手中剑柄,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他独自折返自己卧房,将寒冰剑妥善挂在墙面剑架,孤身顺着漫长石阶往山下膳堂走去。山道两侧成片青竹被午后微风拂动,沙沙声响连绵不绝,落日余晖将他单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膳堂内人声喧闹,各峰弟子三三两两围坐一桌,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肖寂端好木盘,径直走到最角落无人空位坐下,面前饭菜色香味俱全,可他半点胃口都无,勉强扒了两口白饭便放下竹筷,手肘撑在桌面,望着窗外连绵群山发呆。
许长安端着一碗热汤面路过,一眼看见独自失神的肖寂,干脆坐到他对面空位:“今日怎么就你一人过来吃饭,沈峰主没陪你?”
“师尊在殿内静养,不便出门。”肖寂淡淡作答,眼底藏着挥不去的低落。
许长安三两口吃完面,抬手轻轻拍了拍肖寂肩头:“那我先回居所练功,你慢慢吃。”
许长安离开后,膳堂内弟子陆续散去,只剩几名杂役收拾碗筷。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窗外暮色漫上山头,肖寂才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微凉饭菜尽数吃完,端起空餐盘送到回收处,独自踏上返程山路。
暮色四合,山间凉意四起,风吹竹叶的声响比白日更沉。肖寂迈步的脚步沉重拖沓,每一级石阶都走得缓慢。等回到听澜峰顶小院,正殿早已熄灭灯火,院门口两盏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昏黄光晕铺满门前青石路。
肖寂在正殿门外伫立许久,抬起右手,指尖悬在木门之上几寸,反复犹豫良久,终究没能叩响门板,只能落寞转身走回自己卧房。
他褪去外袍躺卧床榻,睁着眼凝望头顶房梁,月光透过窗棂缝隙落进屋内,在地面铺一层冷白薄霜。昨日失控相拥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唇齿间残留的淡淡血腥味混着沈倦常年身上温和药香,久久散不去。肖寂翻身侧躺,双手紧紧攥住被褥,将自己整个人裹在柔软被芯里,满心愧疚与无助无处安放。
往后几日,这般疏离的光景没有半点好转。每日清晨肖寂准时到正殿外等候,殿门始终紧闭,青环一日三趟往返送药送餐,进出时沉默不语,从不主动传递半句沈倦的话。肖寂每日蹲在院边石台旁,远远望着青环往返的身影,好几次想要上前敲门,双脚却像被无形锁链钉在原地,半步也迈不动。
第三日、第四日,整整四天,沈倦没有踏出正殿一步,师徒二人未曾有过半句交谈。肖寂依旧每日独自往返膳堂,固定坐在角落单人位置,饭菜从来只动几口便放下,往日一同练剑、闲谈的暖意荡然无存。许长安偶尔过来陪他坐片刻,见他不愿多言语,也识趣不多追问,安静离开。
第五日清晨,肖寂再也无法忍受这般隔绝,快步走到正殿门外,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师尊,弟子有几句心里话想同您说。”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他耐着性子再敲两下,声音放轻几分:“师尊。”
隔了许久,一道冰冷声线从殿内缓缓传出,刺骨寒凉:“回去。”
肖寂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反复抬起、收回,来回迟疑数次,最终只能垂落手臂,在门外静静伫立一炷香,殿内自始至终再无半点声响,他只能转身落寞离开。
厨房劳作的赵伯恰好出门清扫,远远望见肖寂孤单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走到正殿门外轻叩门板。
“峰主,您已经五日闭门不出,肖公子日日守在门外等候,您多少见他一面也好。”
“赵伯,我想独自清静几日。”沈倦平淡的声音打断他的劝慰,赵伯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尽数咽下,无奈转身退开。
正殿之中,沈倦斜靠软椅,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竹影。唇上被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指尖轻轻触碰便有细微刺痒痛感。
他心底烦闷郁结,那日肖寂明明心底藏着识海邪印的秘密,却执意独自硬扛,不肯对自己吐露分毫,明明二人早已交付身心,对方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这般逃避躲闪的模样,让他又气又心酸。
无声冷战一晃便是近一个月。
听澜峰日常作息一如从前,山间青竹照常抽出嫩笋,山风日复一日吹过绵长石阶。只是正殿白日极少开门,肖寂将练剑场地从院中转移到偏僻后山,师徒二人同住一座峰顶院落,却如同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全程刻意避开碰面。
沈倦每日待在正殿,翻阅宗门古籍、处理各峰递交文书,唇上伤口早已完全愈合,不留半点淡疤。那日失控的吻、争执,他半句不提,青环送来饮食汤药便安静取用,多余闲话一概不接。
肖寂把所有空余时间全部填满苦修,不给自己留下半分胡思乱想的空隙。每日卯时天未亮便起身后山练剑,辰时前往宗门演武场听课,午时独自膳堂用饭,午后、入夜持续打坐挥剑。
短短一月之内,他修为暴涨,从灵宗初期一路稳步攀升,直逼灵宗后期巅峰。经脉之内灵力奔涌畅通无阻,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在身后不停催动,逼得他不停突破境界。可修为提升得越快,识海中那道诡异异响出现得越发频繁。
不再只深夜入梦时侵扰,白日练剑、用餐、独行山路的间隙,那沙哑低沉的声响都会毫无征兆钻入脑海,如同毒蛇吐信般缠绕灵识,一遍遍地反复盘旋,日复一日折磨他的心神。
他从未将这件事告知沈倦,甚至连每日例行的请安都不再靠近正殿,清晨远远望一眼紧闭殿门,便转身直奔后山。
月末,执事堂派人送来内门弟子比试帖,通知全门内门弟子齐聚天玄峰大演武场切磋,检验一阶段修为进境。
肖寂刚从后山满身大汗练剑归来,衣袍沾满竹叶尘土,青环将比试帖递到他手中,叮嘱他抓紧时间调整状态,准备赛事。
比试当日,天玄峰演武场人头攒动,各峰弟子尽数到场围观。孟长老主持整场切磋赛事,各峰峰主端坐高台之上,温如言居于正中主位,玉玲珑、邱愈弦分列左右,沈倦独自坐在高台最右侧位置。台下外门弟子围满演武场四周,交头接耳,喧闹不休。
肖寂手握寒冰剑立在场边角落,面上神色平静淡然,刻意收敛周身浑厚灵力,旁人一时看不出他早已达到灵宗后期。陆青阳腰悬青霜剑站在另一侧,眉眼带着少年人争强好胜的跃动笑意;苏晚吟一身素青长衫静立最边缘,佩剑稳妥收于鞘中,神色沉静温和,安静等候开赛。
孟长老缓步走到演武场中央,高声宣读赛事规矩:“切磋点到为止,严禁蓄意伤及对手性命,十轮轮战,最终胜者可领取宗门珍稀修炼嘉奖。”
“第一场,肖寂对战陆青阳。”
肖寂应声拔剑,霜白寒冰剑身映亮天际晨光。陆青阳同步抽出青霜剑,剑尖轻垂地面,抬手行礼:“请指教。”
肖寂没有多余客套,手腕一振,剑光如白练直刺对方肩头。陆青阳侧身灵巧避让,反手横削而来,双剑相撞迸出细碎火花,二人同时受力后退一步,转瞬再度缠斗在一起。
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许长安挤在人群前排,扯着嗓子为肖寂助威。肖寂剑招又快又沉,每一击都裹挟灵宗后期浑厚灵力,陆青阳修为停在灵宗中期,硬拼完全落于下风,只能不断依靠巧招后退周旋,额角很快沁出细密汗珠。
高台之上,玉玲珑目光落在场中少年身上,低声同身旁邱愈弦感慨:“肖寂修为涨得实在太快,上月还只是灵宗初期,如今修为已经稳压青阳一头。”
邱愈弦一双桃花眼紧盯赛场,淡淡笑道:“三师弟调教弟子倒是有独到本事。”
沈倦斜倚座椅扶手,指尖无意识轻轻捻动随身剑穗,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肖寂双眼。他清晰捕捉到少年眼底压抑不住、快要溢出来的浓烈戾气,心口骤然一紧。
肖寂一边挥剑,一边拼尽全力压制识海深处躁动的邪印。
数十回合过后,陆青阳自觉不敌,主动收剑后撤半步:“我认输。”
肖寂手中剑锋堪堪停在对方咽喉三寸之外,立刻收剑归鞘,拱手行礼:“承让。”
孟长老高声宣判首轮胜负:“第一场肖寂获胜,第二场肖寂对阵苏晚吟。”
苏晚吟缓步走入场地中央,拔剑出鞘,青白柔和灵力缠绕剑身。她招式和陆青阳大开大合的猛攻截然不同,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一剑一式精准封锁肖寂所有进攻路线,不给对方全力爆发的机会。
肖寂没有急于强攻,寒冰剑握在手中微微震颤,霜色剑芒尽数收敛。他侧身躲开迎面刺来的剑锋,反手撩向苏晚手腕。双剑相交掀起一圈气浪,两人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苏晚借力后退稳住身形,再度提剑袭来,灵力凝作一点寒星直奔肖寂肩头。肖寂横剑于身前,灵力凝成一层薄冰盾,稳稳卸去全部攻势。紧接着手腕猛地一抖,冰盾碎裂化作万千冰晶,裹挟灵力朝苏晚激射而去。
苏晚临危不乱,剑身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形气旋,将所有冰晶尽数绞碎消融。二人你来我往缠斗十余招,肖寂全程占据上风,可好几次剑尖直指对方要害的瞬间,都会刻意偏移,只削断几缕发丝、擦过衣料边角。
苏晚吟心中了然,肖明明拥有速胜的实力,却一直在强行忍耐克制,不愿伤到自己。
几番周旋后,苏晚主动收剑后退:“我认输。”
肖寂收剑拱手,面上看着平静,握剑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泛白。
孟长老正要开口,肖寂身躯骤然僵硬不动。
那道阴冷异响再度狠狠撞入灵识,如同烧红铁锥穿透天灵,钻透整片颅骨。肖寂视线短暂涣散,瞳孔深处飞快闪过一抹暗红。手中寒冰剑不受控制剧烈震颤,剑尖直直对准身前的苏晚吟。
苏晚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轻声唤道:“肖师弟?”
肖寂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眼底暗红不断向外蔓延,整只瞳仁覆上一层不祥暗沉色泽。站得最近的陆青阳见状,立刻拔剑上前,快步挡在苏晚身前,警惕地盯着状态失控的肖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