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试探

沈倦倚在门廊旁观,时不时出声提点:“手腕再压低一分。”“转身时重心稳住,动作拖沓。”

肖寂依言反复调整,细密汗水顺着下颌滑落,一滴滴砸在青石地坪,晕开深色水渍。

转瞬到酉时,青环送来晚膳,二人同在正殿用餐。桌上仅有一碟酱牛肉、一盘时蔬、一碗酸笋清汤,米饭冒着温热白雾。沈倦胃口浅,只是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肖寂握着筷子反复迟疑,夹起牛肉又放下,碗中米饭分毫未动。

沈倦抬眸看他苍白神色:“没胃口?”

“嗯。”

“那便不必勉强,随我去后山演武场。”

暮色沉沉漫过山峦,天边流云浸开一层厚重绛紫,山道两侧青竹被晚风扫出连绵沙沙声响。沈倦在前缓步前行,肖寂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目光牢牢锁着那道月白衣影。晚风掀动宽松衣料,腕间银铃随步伐断续叮咚,每一声轻响,都像一下下敲在肖寂心口。

后山演武场四周环植翠竹,清冷月光平铺石面,泛着一层霜似的冷白。沈倦行至场地中央,缓缓转过身面向肖寂。

“拔剑吧。”

肖寂应声握住寒冰剑柄,长剑出鞘,霜白剑光在月色下舒展,比灵师时期的剑芒更为修长凝实。他深吸一口气,灵力平稳灌入剑身,周身锐气尽数铺开。

沈倦指尖轻捻唤出听澜剑,剑身比寒冰窄上一分,泛着清浅青辉,月下如一汪静置秋水。他随意挽出一道轻浅剑花,剑尖垂向地面,周身松弛,全然没有对峙紧绷的模样。

“你先出手。”

肖不再谦让,手腕一振,剑光如长练直刺沈倦肩头。沈倦侧身轻巧避让,剑锋擦过衣料堪堪落空。肖攻势衔接极快,第二剑横削腰侧,双剑骤然相撞,清越嗡鸣响彻演武场。

“力道足,只是太过急躁。”沈倦顺势后撤半步,“再来。”

肖寂攻势层层加急,一剑快过一剑,霜色剑光层层交织,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沈倦笼罩。沈倦不与硬拼,单凭巧劲拆解攻势,听澜剑如同游鱼穿梭缝隙,每一次格挡分寸恰好,不浪费半分灵力。

数十回合缠斗过后,肖寂陡然变招,尽数灵力灌注剑尖,剑芒骤然暴涨三尺,直逼沈倦心口。沈倦没有后退半步,反倒迎着剑锋上前,侧身错开锋芒的同时,反手削向肖寂持剑手腕。

肖急忙横剑格挡,巨大冲击力震得他连连后退一步。

“招式扎实,但每一式都把后路封死,没有预留变招空间。”沈倦收剑立在月光之下,呼吸平稳不见半分紊乱,“你心底压着事,剑路便透着一股急于收尾的躁气。”

肖寂垂眸不语,沈倦一语戳中实情。他心中藏着识海异响的隐忧,交手时分心杂念丛生,只想尽快结束切磋。

“继续。”

这一回由沈倦率先起手,剑光快得几乎只剩一道青影,听澜剑尖轻点寒冰剑脊,震得肖寂虎口发麻。肖咬牙稳住剑身,反手横削,沈倦早已抽身退开。

“速度、力量都不差,可你的剑里藏着畏惧。”沈倦站在三步开外,剑尖轻垂地面,“你在怕什么?”

肖寂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握紧剑柄再度强攻。这一次他不再收敛灵力,寒冰剑裹挟凌厉破空之声,招招全力。沈倦防守的姿态终于松动,接连向后退让,剑身上承接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加重。

“这般发力,才算放开手脚。”

话音未落沈倦骤然变守为攻,剑身自刁钻角度直刺肖寂咽喉。肖寂偏头堪堪躲开,剑锋擦过耳廓削落几缕发丝。沈倦攻势连绵不绝,横削紧随而至,肖举剑相抗,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

沈倦趁势步步紧逼,剑光层层压来。肖节节败退,脚下青石打滑险些失衡,只得将灵力催至顶峰,寒冰剑霜光大盛,一记劈砍裹挟磅礴力量迎面而去。

沈倦侧身从容避开剑锋,反手用剑脊轻拍肖寂手腕。肖手臂骤然发麻,寒冰剑脱手飞出,直直钉在场边石地,剑身兀自嗡嗡震颤。

“弟子输了。”肖寂垂落眼帘,声音低沉干涩,弯腰拾起长剑归鞘,指尖死死攥紧剑鞘,长久沉默。

沈倦收剑走到他面前,伸手扣住肖寂手腕。肖身躯猛地僵硬,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却被沈倦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沈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阖上双眼,一缕温和灵力顺着指尖送入肖寂经脉,自腕间一路上行,途经肩胛、丹田,最终缓缓探入识海。灰蒙蒙的识海空间在灵力映照下缓缓铺开,厚重雾霭翻涌,深处藏着看不清的阴影。沈倦的灵力化作一盏微光,在迷雾中缓慢前行。

转瞬一股刺骨阴冷自识海底层翻涌而上,这股邪气和寻常心魔浊气全然不同,刚撞上沈倦探入的温和灵力,便裹挟着细碎黏腻的低语逆流反扑。空洞浑浊的怪响缠附在灵识之上钻入耳畔,没有清晰字句,只剩模糊低沉的呻吟盘旋不散,阴寒刺骨,听得人心神阵阵发紧。

沈倦心口骤然一缩,仿佛一只冰冷枯掌狠狠攥紧五脏六腑,蚀骨寒意顺着交握的指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意钻透皮肉,连呼吸都带上一层冰碴。

他指节不受控制地轻颤,牙关死死咬合,强压下胸腔翻涌的闷窒钝痛,催动灵识微光继续往识海浓雾深处渗透。潜藏的异物察觉到外来窥探,那片浑浊低吟骤然掐断,整片阴冷气息猛地向内蜷缩,转瞬沉进识海最幽深的死角,彻底隐匿不见。沈倦散出的微光在空荡荡的灰雾里来回巡绕,再捕捉不到半分邪气与异响的踪迹。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只是刻意稳住呼吸,不让肖寂看出异样。手背到身后,微微发抖的指尖藏进衣袖。

“师尊……”肖寂望着他苍白的面色,心底不安翻涌。

“无事,你经脉根基稳固,没有损伤。”沈倦抬手理顺被晚风吹乱的衣摆,刻意遮掩失态。

月光清清楚楚落在沈倦脸上,肤色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唇上血色尽数褪去。肖寂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他清楚师尊已经察觉到识海中的异样,却不敢主动坦白,生怕全盘败露。

“回吧。”沈倦率先转身踏上归途。

肖寂落后两步紧随,目光死死盯着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山道之上一片寂静,唯有两人脚步声错落交织,月光拉长两道身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回到听澜峰正殿门前,沈倦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肖寂。

“今晚切磋能看出你剑法底子扎实,只是发力不懂留余地。从明日起,我教你一套新剑路。”

肖寂一时怔忡:“师尊……”

“回去歇息。”沈倦摆了摆手,推门走入殿内。

肖寂独自立在院中,望着紧闭木门伫立许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方才沈倦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缕微凉触感。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回自己卧房。

躺卧床榻,肖寂睁着眼凝望房梁,反复复盘方才切磋的每一处破绽。沈倦那一剑分明刻意留了余地,本该轻易制住他,却特意偏开半寸。就在他全力刺向沈倦心口那一瞬,识海中的异响突然炸开,一股诡异力量强行扭转剑锋,差一点便会刺伤师尊。

只要方才沈倦躲闪慢上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肖寂埋首枕间,双手攥紧被褥,指节泛出青白。方才沈倦探查识海时,定然感知到那股阴冷邪气,方才苍白面色、发抖的指尖都是佐证,可他选择不动声色,没有当场点破质问。

肖寂翻身面向墙面,墙上悬挂的寒冰剑浸在月色里,泛着冷寂白光。

另一边正殿之内,沈倦全无睡意。他伏案摊开书卷,目光落在字上却一片空洞,方才被邪气侵扰的指尖依旧隐隐震颤。那股阴冷绝非寻常心魔或是走火入魔滋生的杂念,是外来异物强行植入肖寂识海,且灵识会主动躲藏规避探查。

更让他心悸的是,自身灵力与之相触时,竟生出诡异共鸣,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闷痛。

沈倦起身推开木窗,晚风裹挟竹香涌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淤积的闷堵。肖心中分明藏着秘密,却刻意隐瞒不肯坦白。

他稍作整理披上外袍,独自踏上前往栖云峰的石阶。夜色已深,远处大师兄书房依旧亮着一盏灯火,在山间如同孤星。眼下唯有温如言见过古籍记载的同类异状,许多疑问只能前去求证。

抵达栖云峰书房,温如言正捧着泛黄手抄册静坐,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阿倦......这般晚......过来了?”

沈倦在他对面落座,条理清晰道出肖寂连日来的反常:平日走神失神、递物时指尖不稳、切磋时剑锋失控偏移,还有方才探识海撞见的刺骨阴冷邪气。叙述不添半分主观揣测,只如实讲出亲眼所见、亲身感知的一切。

温如言静静听完,端起清茶浅抿,指尖反复摩挲瓷杯边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探他识......的时候,自身也受......寒气侵扰,心口......发闷心悸?”

“没错,邪气撞上我的灵力,寒意瞬间逆流而上,胸口闷痛难忍。”

温如言起身,从书架最高处抽出一册薄旧手记,翻到特定页面推至沈倦眼前。纸面字迹潦草仓促,是师门先师生前随手记录:识海常闻异响,疑似外物寄宿神魂,历代从未寻得根治之法,相关事例寥寥无几。

“这是......我宗门开山师尊......玄机真人......当年留下的......手记。”温如言语速平缓,“早年他外......出游历,在古战场......遗迹撞见一名......修士,体内被......不明异物......寄生,本人毫无......察觉,外人探查时......异物会自行......藏匿。玄机真人追查......三年毫无头绪,那修士最后......凭空消失,再无......音讯。”

沈倦眉头紧紧拧起:“照这么说,肖寂识海之中,也被人种下了邪物?”

“无法完全......断定。”温如言合上手记放回书架,“但能确定......绝非他自身......滋生的心魔。明日你......带肖寂来......栖云峰,我亲自为他......探查识海,多方印证才......能判断对策。”

“劳烦大师兄。”沈倦起身道谢。

“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沈倦折返听澜峰时,肖寂屋内灯火早已熄灭。他在正殿门口静立片刻,推门而入,未点燃油灯,合衣躺倒榻上。脑海反复回荡那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整夜心神不宁,浅眠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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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