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陪你过几招

夜里心底纷乱难平,肖寂干脆起身,披好外袍推开屋门,独自走到院中桃树下。

清透银辉铺满整片院落,落满枝的粉白桃花浸在月色里,像覆了一层薄薄寒霜。晚风卷着花瓣簌簌飘落,零星几片落在他肩头、发梢。肖寂抬手,稳稳接住一片轻薄花瓣,花瓣软细如同素纸,指尖微微用力一攥,转瞬便在掌心碾作细碎花末。

识海里那道诡异异响出现得愈发频繁,每一次都清晰刺骨,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他不能再一味被动忍受,异响从何而来、究竟想要寻找到什么、为何唯独缠上自己,这些谜底他必须一一查清。

他忽然想起从前沈倦提过,天玄门藏经阁藏着历代长老留存的手记,记载诸多冷门秘事,或许能寻到有关识海异响的线索,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返程之后便去阁中查阅典籍。

第二日上午,落渊门弟子前来通报林渊已经回峰。肖寂当即放下手中长剑,快步去往主殿。

林渊正伏案翻看古籍,见他进门,随手合上书册,抬手指向对面座椅:“过来坐,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

“听闻义父归来,特地过来请安。”肖寂落座,目光不自觉落在林渊眼底。

林渊静静端详他片刻,视线停留在他眼下浓重青黑上:“昨夜睡得不安稳?”

肖寂没有遮掩:“略微有一点。”

林渊端起茶杯浅抿,语气平和提起旧事:“你小时候便认生,刚带回落渊门那几年,每到半夜都会惊醒,哭声整条山道都听得清清楚楚,长大之后才慢慢好转。”

肖寂微微垂眸,神色温和谦逊:“儿时旧事我都记不清了,倒是义父一直放在心上。”

“那时你才三岁,记不得实属正常。”林渊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弧度。

肖寂抬眼看向他,直言心中疑惑:“义父先特意问我修行有无异样,是为何?”

林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杯沿,动作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你修行起步本就比旁人迟缓,我放心不下,随口多问一句。”

肖寂轻轻颔首:“劳义父挂心。”

林渊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暖亮晨光尽数涌入殿内。他背对着肖寂望向窗外成片松柏,声线清淡:“你师尊......待你如何?”

“自然极好。”

“怎么个好法?”

肖寂慢慢细数过往点滴:“平日里会悉心指点剑法,亲手为我淬炼寒冰剑,各类宗门宴席都会带我同往。我修为长久停滞不前,每每心生焦灼,他总温言宽慰,四处寻法子为我疏通灵脉、破除桎梏”

林渊沉默许久,才轻声叮嘱:“此番回去潜心修行,切莫辜负他一片苦心。”

“孩儿谨记。”

“走,一同用午膳。”

肖寂应声跟上,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小膳厅。桌上早已备好餐食,不算铺张丰盛,却全是他年少偏爱的菜式:脆嫩清炒笋尖、入味红烧鱼块、咸香酱牛肉,还有一锅温热鸡汤搭配一盘时蔬,荤素搭配妥当。

林膝坐于主位,示意肖寂坐在身侧右手边:“尝尝笋尖,你小时候每回吃这道菜,都要多添一碗米饭。”

肖夹起一筷入口,熟悉清甜滋味在舌尖散开:“还是当年的味道。”

林渊自己也夹起细笋慢慢咀嚼,抬眼问道:“天玄门膳房的饭菜,你吃得惯吗?”

“口味偏清淡一些。”

话音落下,一块剔净的鱼肉放进他碗中,林渊目光温和认真:“多吃些补足气力,天玄门修行课业不比落渊门轻松。”

肖寂抬眼望向他,听见义父轻声唤他小字:“寂儿。”

“义父。”

“不必事事逞强追赶境界,修行尽力便可,若是觉得身心疲惫,随时回落渊门,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

肖寂心底一暖,郑重应声:“我明白。”

饭后月色升起,晚风微凉,二人并肩在院中缓步散步。两道身影映在青石板上,随着走动时而贴近、时而错开,如同两片被晚风牵动的落叶,安静无言。

肖寂率先开口:“明日一早我便动身返回听澜峰。”

林渊只是点头,并无半句挽留:“路途留心,抵达天玄门记得传讯告知我一声。”

“知晓。”

次日天光初亮,肖寂留了一纸短笺放在案上,不等与林渊道别便踏剑启程。

御剑升空时他回头望向落渊峰,晨雾缭绕间青瓦楼宇若隐若现,像一座孤立在云海之中的孤岛。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牵挂的究竟是沉稳义父,还是院中盛放桃树,抑或是那段模糊无记忆的幼年时光。短暂驻足回望后,肖寂收回视线,催动灵力加快前行速度。

午时刚过,肖寂踏剑落地回到听澜峰。院中的赵伯手持扫帚清扫地坪,看见他时十分诧异:“肖公子,门规准许省亲十日,您怎么三日便回来了?”

“私事处理完毕,便提早折返。”肖寂收剑入鞘,径直走向正殿。

沈倦正伏在长案翻看书卷,见他进门,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回来了。”

“嗯。”

“你义父身子还好?”

“一切安稳。”

沈倦目光细细扫过他整张脸,轻声道:“看着清瘦不少。”

肖寂微微一怔:“不过分开三日而已。”

“三日也看得出单薄。”沈倦放下茶盏走到他身前,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略显瘦削的下颌。

肖寂顺势抬手,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手掌:“这几日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师尊。”

沈倦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不动声色抽回手坐回案后,嘴上故作平淡:“才短短几日,有什么好想的。”

肖寂在他对面落座,静静望着眼前人。晨光落在沈倦半边面容,眼下朱砂泪晕开浅红,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模样。

肖寂连日悬着的心在此刻稍稍落地,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缓几分。他直直望着沈倦开口:“师尊,我想去藏经阁查阅典籍。”

“去藏经阁做什么?”

“想找一些有关灵识的手记。”

沈倦没有追问缘由,爽快应允:“天玄门藏经阁一层二层对内门弟子开放,三层需峰主陪同才能入内,你直接去找守阁长老登记便可。”

“多谢师尊。”

用过午膳,暮色缓缓笼罩群山,肖寂独自沿着石阶往天玄峰走去。山道两侧青竹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步行一炷香功夫,藏经阁厚重木门出现在眼前。

守阁长老认得肖寂,接过他的内门玉牌核验完毕,淡淡叮嘱:“二层书卷可自由翻阅,三层无峰主陪同不得踏入。”

“晚辈清楚。”

推门入内,一层摆放的全是入门基础心法、粗浅功法,肖寂未曾停留,拾阶走上二层。二层人迹稀少,周遭安静无声,靠墙木柜整齐收纳着历代长老手稿、秘境见闻与各类异闻录。

肖寂顺着一排泛黄书脊细细扫视,抽出一册《灵识修炼札要》,逐页细读。翻至中段角落,一行小字映入眼帘:识海常闻异声,大多心魔作祟,亦有外来邪灵侵入神魂者,症候诡谲寻常丹药无法医治。

心口猛地一沉,莫非纠缠自己的那道异响,便是文中所说外邪入侵?他急忙往下翻阅,可记载这段文字的后半页已被人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残破纸边,再无半点补充说明。

肖寂合上书放回原位,又取出一旁《奇毒杂症疏》,翻找禁术相关篇目。书中寥寥数语记录魔域邪法,中招之人会渐渐丧失自主神智,受施术者操控,末尾批注写明:灵识时常躁动、眼底泛起暗红,皆是中招征兆。

指尖骤然攥紧书页,每一次异响发作时眼底翻涌的暗红清晰浮现在脑海,可通篇翻遍,通篇只记录病症表现,全然无化解抵御之法。

他接连翻阅周边数册古籍,始终寻不到应对方案,在二层足足停留一个时辰,将所有关联灵识、神魂的典籍尽数过目,只得到零碎残缺线索。

肖寂将最后一卷典籍归置妥当,背靠书架闭目平复心绪。守阁长老缓步走来,轻轻敲了敲木柜提醒:“天黑了,该回峰歇息了。”

肖寂睁眼,阁内油灯昏黄微弱,窗外早已夜色沉沉。他向长老道谢,迈步走出藏经阁。

山间石阶在暗夜里泛着冷青光泽,肖寂缓步下行,脚步沉重。一番查阅一无所获,可他并未放弃,藏经阁三层必定存有完整秘录,只需日后请沈倦陪同便能入内查阅。那道魔音不会就此停歇,他必须尽快寻到破解之法。

思绪纷乱间,脚步不自觉加快,匆匆赶回听澜峰。

自肖寂从落渊门归来第五日,沈倦便察觉他状态异样。日常请安时他会下意识退后半步,递茶水指尖无意蹭到杯沿也浑然不觉,用膳夹起菜肴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放进碗中,诸多细微失态藏不住心底重压。

一日晨间练剑结束,肖寂收剑打算回屋调息,身后传来沈倦的唤声。

“肖寂。”

肖寂转身回望,沈倦斜倚廊柱,指尖转着剑穗,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戌时到后山演武场,你突破灵宗之后还未正式切磋过,我陪你过几招。”

肖寂指尖不自觉蜷缩,是他心绪紧绷时独有的小动作,迟疑开口:“师尊,我……”

“怎么,不敢与我交手?”沈倦眉梢轻挑,眼底藏着一点戏谑笑意,“我让你先出三招。”

肖寂短暂沉默,拱手行礼领命:“弟子遵命。”

沈倦轻应一声,转身走入正殿。肖寂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节死死扣住剑柄。他并非惧怕切磋落败,只是担忧交手激荡灵力时,识海中的魔音再度发作,失控模样若是被沈倦察觉,后果难以预料。可他找不到半分推脱的理由。

午后肖寂独自在院中打坐调息,灵力循周天往复运转两轮,识海却反常一片死寂,半点异响都无。他刻意调动灵力化作细针试探识海边缘,依旧毫无异动。

过分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这般沉寂如同狂风暴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暗藏汹涌危机。

肖寂睁开双眼,一眼看见沈静端着茶盏立在殿门口静静看他,二人视线相撞,肖寂率先错开目光。

“师尊。”

“打坐别久坐不动,双腿容易发麻。”

肖寂低头看向双腿,早已酸胀麻木,起身活动脚踝,提起寒冰剑在院中独自演练。剑光如白练划破落日余晖,一招一式全力施展,刻意将全部心神寄托于剑法,以此暂时抛开识海隐患带来的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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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