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灵宗的第十天,肖寂去往执事堂递交返乡探亲的申请。
天玄门门规写明,弟子入门满一年便可归家省亲,时限十日。堂内长老核对肖寂入门玉牌与登记时日,确认无误后,提笔在文书上批注放行。肖寂折好批文稳妥收进袖中,转身独自返回听澜峰。
沈倦正斜倚廊边品茶,远远望见他归来的身影,抬眼淡淡扫过来:“批下来了?”
“嗯,批好了,弟子明日一早就动身。”肖寂走到他身侧落座。
沈倦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追问半句闲话。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铺在沈倦半边脸颊,衬得他肌肤细腻莹白,眼下那粒朱砂痣鲜明透亮,如同白玉表层嵌着一点赤红。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阴影,薄唇轻轻抿着,周身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气质。
“师尊。”肖轻声唤他。
“怎么了?”
“我会尽早赶回来,不会在外多耽搁。”
沈倦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温和清淡:“不过十日光景,不用这般心急。”
肖寂悄悄伸手覆上沈倦搁在膝头的手。两人就这般静静并肩坐着,十指相扣,静静看着日光顺着青石地坪一寸寸向西挪去,山间微风轻轻拂动衣摆,四下安静无言。
暮色降临,肖寂回屋整理行囊。寒冰剑悬在腰间,换洗衣物整齐叠进布包袱,传讯玉符贴身收好。他坐在床沿片刻,抬手轻轻抚过分隔两间卧房的薄木隔墙。
墙的另一侧静悄悄的,可肖寂清楚,沈倦此刻也没有安睡。
他躺倒床榻,闭目静养,心中暗自叮嘱自己明日需早起。可心绪纷乱杂乱,一会儿浮现落渊门旧宅模样,一会儿想起义父沉稳的面容,脑海里更多的,却是沈倦平日一颦一笑的模样。
他与义父已有一年未见。入冬那次互通讯息,义父只简单问他山中冷暖、灵石是否充足,他回禀一切顺遂之后,对方便再无多余问询。肖寂从小便知晓义父的性子,素来沉默寡言,从不会把关心挂在嘴边,可那份惦念,从来都藏在细微之处。
肖寂翻了个身,将被褥拉至下颌。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脆的银铃响动,想来是沈倦辗转翻身,腕间铃铛蹭到枕面。细碎声响轻得像一声无声叹息,却直直搅乱肖寂的心绪,胸腔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余下整夜再无动静,两人各自安歇。
次日天还未完全破晓,山间裹着一层朦胧晨雾,肖寂早早起身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素色长衫,拿起寒冰剑,拎起包袱踏出房门。
正殿木门敞开,沈倦静静立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盏温热清茶,白茫茫晨雾缠绕在他周身,霜色薄衫像是蒙了一层朦胧纱雾。望见肖寂走出,他一言不发,径直将茶杯递到少年手中。
肖寂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裹着淡淡的草木药香,温度刚好。
“路上万事小心。”沈倦轻声叮嘱。
“我记下了。”
肖寂将茶杯交还,心念一动,寒冰悬空浮在身前。他踏上剑身,回身望向门内之人。晨风吹动沈倦月白衣袍,微微翻卷,他面上神色平淡无波,一双眼眸却自始至终牢牢落在肖寂身上,不曾移开片刻。
肖寂微微颔首道别,催动灵力驾驭长剑破空启程。
凛冽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微微眯起双眼。飞行半晌,他忍不住回头回望,听澜峰早已化作云雾间一点微弱青影,模糊难辨,只得收回视线,加快御剑速度。
落渊门坐落于天玄门正北方向,正常御剑约莫两个时辰便能抵达。肖寂自幼在此长大,山间一草一木全都刻在记忆里,山道两旁松柏是他儿时亲手栽种,石阶上每一道裂纹,他都能说出由来。
两时辰转瞬而过,熟悉的落渊峰出现在视野之中。山势平缓不陡峭,峰顶殿宇青瓦白墙,隐在成片松柏之间,日光落在砖瓦上,泛着温润沉静的光泽。山脚下散落凡间民居,缕缕炊烟缓缓升腾,一派平和烟火景象。
肖寂收剑落地,顺着熟悉山道缓步上行。
行出不远,两名落渊门灰衣弟子迎面走来,瞧见肖寂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肖公子,您回来了。”
“义父可在峰顶殿中?”
“宗主一早便等候您归来,特意吩咐,您直接上去即可。”
其中一名弟子快步先行通报,另一人落后半步随行引路,一路安静,不多言语。
山道比天玄峰小径狭窄几分,两侧松柏枝繁叶茂,层层叠叠遮挡日光,空气中弥漫清冽松脂气息,混杂泥土湿润味道,和听澜峰常年萦绕的竹香截然不同。
行走一炷香时分,视野骤然开阔,峰顶主殿赫然立在眼前,匾额上“落渊峰”三字笔力厚重苍劲。
林渊静立殿门等候。
一身深青道袍束得整齐,面容方正沉稳,只是时隔一年,身形清瘦些许,颧骨微微突出,眼角纹路也深了几分,唯有脊背依旧挺直,如同扎根深山不老苍松。
肖寂快步上前,在石阶下方躬身跪地:“义父,孩儿回来了。”
林渊上前伸手将他扶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少年双肩:“起身,让义父好好看看你。”
目光先落在肖寂面庞,随即下移,定格腰间寒冰剑。银白剑鞘布满细密云纹,内嵌灵石流转淡蓝微光。
“已然修至灵宗了?”林渊声线平静,内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上个月刚突破。”
林渊唇角缓缓漾开浅淡笑意:“先进殿再说。”
殿内陈设简约朴素,正中一张长案摆放茶具书卷,靠墙立满储物书架,堆放各类修行典籍。林渊坐入主位,抬手指向一旁座椅,示意肖寂落座。
肖寂坐下,接过义父递来的热茶浅抿一口。
“在天玄门修行,一切顺遂吗?”
“都很好,师尊待我十分上心,同门相处也和睦。”
林渊端起茶杯拂去浮沫:“沈倦看着懒散随性,本心不坏,你能拜入他门下,是难得机缘。”
“孩儿清楚。”
而后林渊细细追问修行诸事,灵力周天运转、剑法短板、是否遭遇境界瓶颈,每一处都问得细致入微。肖寂心中微微诧异,往日互通讯息,义父从来只简单叮嘱静心修炼,从不会过问这般细碎细节,他据实一一作答。
交谈间隙,林渊忽然轻声发问:“近期修行,体内可有异样异动?”
肖寂指尖几不可察一顿,短暂停顿后平稳作答:“并无异常。”
林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淡淡移开视线:“修行切忌急于求成,你如今刚入灵宗初期,根基尚未完全夯实,不必急着冲击下一境界,步步稳扎才是正道。”
“孩儿谨记教诲。”
林渊起身:“随我去你从前的小院,早让人收拾妥当。”
二人顺着山道行至山腰,一片青竹深处藏着独立小院。院内桃树是肖寂年少亲手栽种,如今早已高过屋檐,粉白花瓣落满青石地面。
“桃树又到花期了。”林渊立在院门口望向花树,“你小时候总爱在树下练剑,摔疼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挥剑。”
模糊旧事涌上心头,肖寂轻声回应:“我还记得。”
那时剑身沉重,他手掌细小握不稳,廊下始终立着一道安静身影,默默注视,不多言语,正是义父林渊。
“你自行回屋歇息,晚膳会让人送来。”林渊转身离去。
肖寂推开屋门,屋内陈设分毫未变,桌台油灯摆放位置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台换了一盆新开兰草。他坐在床沿,解下寒冰剑靠在床头,指尖抚过叠得平整的被褥,布料晒过阳光,带着干净暖意,显然提前为他打理妥当。
四下寂静,唯有风吹竹叶沙沙声响。肖寂取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传讯:“师尊,我已平安抵达落渊峰。”
片刻玉符亮起微光,沈倦慵懒的嗓音缓缓传来:“知道了。”
“我不会在外久留,很快回峰。”
“好。”
玉符光芒暗下,肖寂将其收好,抬眼望向窗外摇曳竹影,日光透过枝叶,在地投下斑驳碎光。
他走出房门立在院中,桃树树干比记忆粗壮一圈,树皮布满深浅交错裂纹,刻满岁月痕迹。他伸手抚上粗糙树干,年少画面朦胧模糊,只记得剑很重,桃树很高。
独自在桃树下伫立许久,直至日头西斜,才回身进屋。
傍晚仆役送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丰盛,比听澜峰膳堂伙食更为精致,同时告知林渊外出处理宗门事务,无法一同用饭。肖寂独自坐在案前,饭菜虽香,入口却只觉寡淡无味,身边少了沈倦相伴,再美味吃食也失了滋味,草草动了几筷子,便让人撤去碗筷。
入夜,肖寂躺卧床榻,抬眼望向高处房梁。此处屋梁比听澜峰高出不少,月光落上去泛着冷白薄光。他翻身面向墙壁,隔壁空无一人,满室空旷冷清。
他闭目强迫自己入眠,心绪却纷乱难安,一边惦念沈倦此刻在做什么,或是品茶闲坐,或是倚卷小憩;一边反复琢磨义父那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对方究竟是随口一问,还是察觉了潜藏在自己识海之中的诡异异响。
就在困意快要裹挟意识之际,那道沙哑低沉的魔音骤然在耳畔炸开。
这一次清晰得仿佛有人紧贴耳廓低语,不再是遥远识海深处的幻听,腥沉沙哑的气息近在咫尺:“找到它。”
肖寂猛地睁眼翻身坐起,屋内空无一人,月光铺满地砖,物件清晰完整,周遭寂静无声,只剩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
他低头看向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剧烈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细小血珠缓缓渗出来。
肖寂闭上双眼,凝神调动灵力化作细针,细致扫遍自身整片识海,却寻不到半点异响残留痕迹,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可掌心新鲜血迹真切存在,证明那道魔音确确实实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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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耳畔魔音